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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部分

蛇怨-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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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游轮在这瞬间,浑身一震,随后变成墨团漆黑。 
一片火光,一道冲天的水柱。泥石水点密密麻麻地覆盖过来,同一些手雷的碎片一起砸落在船舱、甲板上。 
高梦轩知道如果有人从右岸再向船上掷这样一颗手雷,后果不堪设想。他奔出舱门向上舱的侍卫大声喊道:“向右扫射!” 
舱顶船尾的轻重火器,立时向右岸狂乱扫射过去,另有一道道火舌又如泼似泻地继续向左岸狂扫开去。与此同时,前甲板上被支起的两门小钢炮终于吼开了,几发炮弹带着刺耳的啸声,接二连三地落在左岸的桑树林里。一阵连绵的巨响后,断枝残叶和泥土如天女散花般在林中飞散开去。 
这时,汽艇上落入水中的一些警卫已扑向岸边,而涌到游轮前甲板上的那七八个彪形大汉,也飞身跃入水中,边射击边向左河岸奋力游去。 
高梦轩的马弁一拥而上将他拥入了舱房中。 
漆黑一团的游轮此刻如斗牛般奋力一冲,撞开那两艘浮在水面上逐浪起伏的汽艇和挣扎着的落水人,拐过河湾,鼓浪而去。 
远处传来的一阵阵炒豆似的枪声和如雷轰鸣般的炸弹爆炸的巨响,撕碎了这方圆几十里地的宁静。 
陆子矶摆渡过来后,绕开河道,抄近路直奔桐镇。走旱路差不多要比走水路省一大半的时间。听到激烈的枪声,陆子矶爬上一个高坡,向枪响的地方久久地眺望着,直到那儿完全归于沉寂。陆子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远远地绕开河道,插进了一条通往一片桑林的小路。 
“这个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了!”陆子矶断定袭击游轮的是那些神出鬼没的大湖强盗。行驶在江湖的货船常常遭到这些强盗的抢掠,他们个个蒙面,杀人如麻。环湖各省各县曾开出大队船只进入大湖剿杀过几回,但大都无功而返。 
连日奔波,使陆子矶有些乏力,但他仍发力向前疾走。夜风掀动着他一身破衣烂衫,背上一大块被树枝勾开的破布,像只大鸟轻拍着他的脊背。他打算一回到桐镇,先把自己浸在混堂子里洗一洗。 
蓦地,前面草丛里有一丝轻微的响动,他立即停步细看。 
有一团黑糊糊的人影蜷缩在草丛中,一只手吃力地在怀中摸索着什么。陆子矶一提劲便扑了过去。 
当陆子矶从那人手里夺过一把短枪时,那人先是破口大骂,但又突然噤声。 
“陆子矶……”那人呻吟道。 
“你,”陆子矶定睛一看,惊呼道,“冒……咋了?” 
这人竟是与他同租一屋的冒辟尘,他右肩胛上的几处枪眼中仍有鲜血不住地往外直冒。那张长满疹子,终日红光满面的脸,此刻一片死白,一双黑亮的眼睛也已变得黯然无光,一条深色的对襟小褂被子弹打成了蜂窝状,胸前完全被黏稠的血浆覆盖。 
冒辟尘的右胳臂几乎已被子弹撕裂,胸脯多处中弹,而且是处处贯通前胸后背。陆子矶撕开他的血布衫一看,便知冒辟尘已死到临头了。但陆子矶还是从冒辟尘身上翻出那包已被血泅湿了的金创药,忙着从背篓里翻出一件褂子,扯成条子,为他包扎伤口。 
“同处一室,多有得罪,请包涵。不必了,谢谢你!”冒辟尘断断续续地对替他包扎伤口的陆子矶说道。 
“还扯那个蛋!”陆子矶将冒辟尘捆扎停当,就抱起他,闪进一片密林中。 
这时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声和吆喝声。陆子矶这才将冒辟尘和河道上那场枪战联系在了一起,便气冲冲地问道:“你以劁牲口为名,一直在干杀人越货的勾当!” 
“船上是谁,你知道?是那个……该死的天官!”冒辟尘出着长气道。 
“天官?你这是弑君呵,这罪可是大了去了!”陆子矶大惊。他在来桐镇之前,就在一个地方的报栏里,看到过有关天官行将出任内阁执政的消息。 
“哼,弑君?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冒辟尘挣扎着坐起来,声音沉重似铁,掷地有声。陆子矶知道这是孟子的话,但不想从牛郎中的嘴里说出来。 
冒辟尘气息渐弱,仍然奋力说道:“有奶便是娘。他与日本签下亡国之约,他天官只要借得来钱,只要买得来枪炮,只要除掉温大帅李大帅们……独霸天下,其他,怎么都成……” 
“你怎么管得了这些事情,你又干吗要管这些事情?”陆子矶对这个劁猪郎不由得肃然起敬了。 
“其他事我可以……不管,管不了……但天官还欠我司空家血债,必须偿还!”这些话,似乎耗去了冒辟尘所剩下的精力,他喘着粗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他说,他要歇一歇。   
第十五章 心 事(1)   
一个女孩一阵阵嘤嘤的哭声,从一条阒无人迹的深巷里飘飘忽忽地传来。 
两个一老一少的外乡人,分别提着花花绿绿的两个包袱,疑疑惑惑地走进这条满是青苔味的长巷。这爷俩走进到处是小巷的桐镇,宛如走进了一个迷魂阵,他们已经在这些七扭八歪的小巷中转悠很久了。 
“什么声音?”身板笔直的少年问他的爹。 
他爹仔细地倾听了一会儿,摇摇头。这长巷两边全是清一色的深宅大院的后墙,墙里墙外爬满了阴气逼人的藤蔓,还有一些树冠如伞的常绿乔木从高墙里探出头来。 
前面有一个已经弃而不用的楼门,声音便是从那儿发出来的。少年向里探视过去,只见有一团白亮的物事在暗中高高翘起,急剧起伏。少年走近探视,方看清那物事是一扇屁股蛋子。 
“嗨嗨嗨,这是干啥?”少年大喝一声,照准了那高翘的沟子大踹一脚。 
“活得不耐烦了,敢踢爷的屁股!”一张精瘦的马脸别转过来,眼睛锃亮。这人十六七岁,他喷出一口酒气,大吼一声:“滚!” 
长脸恶少吼毕,照旧自行其是,他的身下是一个被剥光了衣裤的女孩。女孩披头散发,啜泣不止。 
“畜生啊!”少年一把拎起长脸恶少,攥拳准备将他闷翻在地。不料那恶少反肘一撞,将少年撞出去老远。待少年舞拳卷土而来时,已提起裤子的恶少,一个旋风腿把少年扫翻在地。 
老者搀起女孩,迅速替她穿好衣服,一看自己儿子根本不是这恶少的对手,便矮身猛进,一组连环重拳,将恶少的眼窝分别填平,而后又将他提溜起来,扔捆破布似地扔了出去。 
那恶少自知根本不是老者对手,便慢吞吞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朝那爷俩喊一声:“关你们屁事!你奶奶个腿,有种在这等你爷回来!” 
恶少晃荡着双肩,若无其事地向深巷另一头走去。 
那女孩不足十岁,眉清目秀。她双手护裆,叉着双腿一个劲地哀哀低哭。她的手腕上有一只精致的小银镯,正与她战栗的身子抖作一处。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你这个狼日的!”少年拔脚追上恶少,一声大喊,“我废了你!”一个飞腿踹翻长脸恶少,并趁势一脚直捣长脸恶少的下档。那恶少惨叫一声,倒地不起,在地上来回打滚。 
“起来,装你奶奶个熊!”老者又一手将号叫声不绝的恶少,提将起来。 
一缕缕鲜血从那女孩叉开的两腿裤管中滴了出来。少年痛彻心扉地将目光从那女孩身上移开,而后向恶少扑过去,抽出腰带将他扎成肉粽。 
少年一脸哀怜凄楚地搀起女孩,牵着她戴着银镯的小手,同老者一起押着恶少向巷外走去。 
一老一少尚未叩门,朱红色的墙门大开,七八个人从门中涌出。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一看情形,一把搂着女孩失声痛哭起来:“花妮呵,花妮噢……” 
木僵僵的女孩不言不语,只是流泪不止。 
老者将长脸恶少掼在女孩家中的堂屋,一五一十地说出巷内之事。一个年轻妇人呼天抢地奔进堂屋,扑到赖地不起的长脸恶少身上,如母兽似地用双手撕扯着长脸恶少。一个精壮后生旋风般地冲出堂屋又旋风般地拎起一把菜刀刮进堂屋,提刀对准长脸恶少的头顶就一刀砍下。众人一把搂定后生,夺下刀来,但刀已砍开长脸恶少的头皮,血溅一地。长脸恶少拧过脸来怨毒地扫了后生和老者少年一眼,脸上毫无惧色,引颈待刀。 
一个年长妇人领走了默然落泪的女孩。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长脸恶少五花大绑,准备押这个人去见官。堂屋口有一个人在那儿逡巡再三,飞奔后院,搀出一位白发老人来。白发老人拄着龙头拐,颤巍巍地走进堂屋,碎声说道:“正是此人!” 
“他是王大南的公子,经年在外习武,你们……”白发老人将众人招到门屏后颤声说道。众人一听,不由得大惊失色,面面相觑。他们都不作声了。 
“给我他妈地松开,怎么绑的,怎么给老子松开!”长脸恶少感觉到堂屋内气氛突变,便神气活现地大叫起来。 
老者再一次高高举起如钵拳头向长脸恶少擂去。 
“不可,不可啊!”那中年男人一脸泪痕,惊慌地冲过来阻止老者。 
刚才愤怒欲绝的一干人,惶惶然地替长脸恶少松绑。那恶少一拐一瘸地抬脚向外走去。又一个高个后生闻讯冲进堂屋,向长脸恶少追去。 
“这会儿让他走!”白发老人用拐在地上用力一顿,大声对高个后生喊道,“明日一早你报官去!” 
白发老人的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白发老人长声悲呼着,被人搀出堂屋。 
那一老一少满面惊愕地看着这一屋人,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老子操你们十七廿八代祖宗!”长脸恶少再次扫向众人,向那爷俩狠狠地瞪了一眼,扶着门框,抹一把血脸,摇摇晃晃地走出墙门。 
众人慢慢地垂下头去。 
“这群窝囊废,走!”老者拖过少年,大踏步走出堂屋。 
“你们爷俩,真不该管这事呀!这不闹出大乱子来了,那个杀千刀的,是这个镇的镇长的独子啊……把人打成那样,这可怎么办噢!”一个中年男人对那出门的一老一少哭道。 
“世上怎么有这样窝囊的人!”少年在门口对老者愤愤地说道。 
“唉!”老者仰天一叹,无语,拖起少年,走出巷道,直奔镇外。 
“那一老一少横尸野外的消息,一传到司空府上,全府上下都预感到有一场没顶之灾将从天而降。那一夜,恐怕除了小孩,都在黑暗的恐惧中煎熬……”冒辟尘喘着粗气,想撑起逐渐下坠的身子。 
陆子矶挟着他的胳肢窝往上一拖,让他靠着自己。 
冒辟尘用微弱的声音继续说道:“当夜,大湖强盗血洗了这座司空家大院,上上下下,一百一十四口人,连同那个受辱的女孩一并被杀害了,所有财物被强盗劫掠一空。唯有仆人冒大爹在事发的几个时辰前,偷偷地离开桐镇而幸免于难。司空家七公子养有外室,外室刚刚生下一个男婴,尚在襁褓之中。这个冒大爹常常去送钱送物。七公子是那个女孩的生父,也是我的生父,那个男婴就是我……”冒辟尘说到这儿张大血红的眼睛,开始没完没了地咳嗽,然后大口大口地吐血。 
“再别说下去了!”陆子矶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他一次又一次地擦去冒辟尘吐出来的鲜血。 
冒辟尘拍着抽紧的胸脯,吞吞吐吐地说道:“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不能说了。我憋了多少年哪,不谈国仇,但家恨,我死不瞑目……” 
冒辟尘歇了歇,然后将有关他的一切,从头到尾一点一滴地告诉了陆子矶。 
冒辟尘一说到小连庄,陆子矶惊问道:“你……去过黑龙潭?” 
冒辟尘无力地点点头。 
“那么……当年……小连庄的灭门案,就是你干的?”陆子矶用袖管擦去了冒辟尘的一头冷汗。 
冒辟尘依然无力地点点头,声气微弱地说道:“可我……只杀了那个强盗头子……他家里其他人不是……我曾想过……要这么干的,可没……有。看来那是……这条大蛇所为,我现在这么想。” 
体味,人的体味犹如人的指纹!看来这诡秘莫测、暴烈而又聪灵的灵蛇,这么多年来,因为冒辟尘闯入黑龙潭,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追杀他。陆子矶这才明白了灵蛇为什么会闯到花山头后院。 
冒辟尘将有关他的一切,统统都告诉了陆子矶。他不肯将这一切带到另一个世界。他讲完了他的故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声气愈来愈弱,愈来愈弱。 
陆子矶抬头看看那一方破碎得没有一丝光亮的天空,黑沉沉如磐石。 
一股股劲风呜呜咽咽,像一个个酷冷绝望的幽灵在林间旷野奔走呼号,令人肝胆皆裂。 
陆子矶埋了冒辟尘的短枪和背篓中的杂物,再将装着“一步倒”的药袋揣在怀里,然后用长绳绑成背兜兜起冒辟尘,再将他捆扎在自己的身后,一脚踢开空背篓,抖擞精神,大步离去。 
这时从下游传来了一阵阵吭哧吭哧轮机声,几艘小货轮冒着几缕黑烟,或前或后地向上驶去,船上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如蝗虫一样的士兵。其中一艘小货轮突然靠岸了,船上的士兵立即扑入堤内,开始四处搜寻。陆子矶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冒辟尘在背上发出一阵低吟,微微地挣扎了一下,陆子矶连忙用双手托护着他渐渐下坠的身子,疾步下坡,向更远的桑林飞奔而去。 
在这个世上,陆子矶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感。冒辟尘的这种血性,这种惨烈悲壮,令他自觉弗如远甚。他忽然对自己这种苟且偷生的生活方式充满了鄙视。他一直认为陆家先人和他自己捉蛇不仅是为了谋生,其间自有一份惩恶扬善、为人除害的使命在,然而此刻,他觉得自己很虚伪。面对那些与毒蛇一般无二的恶人,他从来就是装疯卖傻,佯作不知,与王大毛之类的市井泼皮恶斗,常常也是被逼无奈,或者仅仅是一时的意气用事,不肯将脸揣进裤裆,辱没陆家先人而已。自己的所为所求,归根结底只不过是为了争得一席生存之地,苟延残喘! 
陆子矶这时才觉得,正因为自己有远走他乡、漂泊江湖的怯懦,才有湘西镇守使的一份嚣张。被人视如刍狗,那就足以证明你便是刍狗。正因为这天地之间有以血还血、冤冤相报之铁律,才能使人多一分忌惮和收敛。恶狼撞见家猪添一分霸气而遭遇野猪便减一分戾气的道理就在于此。当年的司空家忍气吞声俯首低眉并没有因此免遭灭门之灾,却留给了仰天冷笑出门去的天官一个涂炭生灵、浸天下于血泊之中的机会。 
想到那个天官,想到那个伯爵,想到背上奄奄一息的冒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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