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怨-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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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什么,从她溜进家门躺下后,她一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这会儿,她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能与阿德在一起。很久以来,她不记得在她的日子里,哪个日子是没有阿德的日子。
那个常常向外公热烈地祈祷着的阿德,那个常常流着泪睡去的阿德,时常令她心疼不已,而几个时辰前遭到他爹娘毒打的阿德,则使她心碎。阿德被他爹娘拖进门去,看着他抽噎着睡去,她便黯然离开。
对她来说,很多很多的梦与生活没有太多的差别,梦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幼时,她以为人人都如她一样,梦里梦外有时是没有什么界限的,它们的结合是如此的紧密,以至于她无法将它们严格地区别开来。
然而有一天,娘领着她乘一条乌篷船到外镇去看娘的一个远亲,她立在船头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蜷缩在娘的怀里沉沉睡去,这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独立于人类的偷窥者,一个灵魂出壳的异人,是一个可以在天地之间自由行走的漫游者。有时她因为自己能有异于人类的这种灵通而欣喜,但更多的时候,她为此感到沮丧而又痛苦。她曾渴望能过普通女孩一样的生活,有时一夜无梦,她是多么兴奋而又快活,仿如一个弥留人间、脚踏阴阳两界的人重获生命。
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帮得上她的忙,她命中注定要过这种分裂的双重生活。她也不明白,她的生活中何以会有如此之多的大大小小的蛇,她常常不得不同蛇为伴与蛇共舞,那些蛇完全充斥着她的生活,如梦相随。
前些日子,那条令人望而却步的赤红巨蛇代替了从前常常入梦而来的金色大蛇,那条金色大蛇从她的梦中完全退了出去。高申和他的伙计在现实的生活中杀死了它!那条金色大蛇占据了她生命中很多的时光,守候着、看护着她一点一点地长大。然而,它死了。这段时间她不知有多少回,为此在梦中哭醒过来。
有时梦醒时分,也就意味着那扇门吱呀一响,再砰的一声给锁死了;但有时那门却是虚掩着的,一触即开,而通向金色大蛇的那扇记忆之门就是这样的。
如果说金色大蛇是一条温静的和善的大蛇,那么这条赤红巨蛇则是暴烈而又蛮横的。虽然,她也知道它对她没有恶意,可它那庞大的身躯和可憎的面目,有时使她深感恐惧,使她缺少一种安全感,总觉得它在处心积虑地把她从现在的生活中赶走。然而,它又是那样的强大,她以为它是所向无敌的,这世上没有一种力量能轻易地摧毁它,这世上也没有任何一类蛇种可以与它一比高低,它没有也不可能有什么天敌,连那个自称为蛇药王的陆子矶也奈何不了它。因而她特别为此而感到忧心忡忡,她爱娘也爱爹,还有阿德。
但昨夜她寻到了令娘茶饭无思的陆伯伯之后,竟看到了有人向它的头骨开枪,这时她才知道自己错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霸主,就是利器在握的人类,也只能是人类。与人类为善或与人类为敌的一切东西,在人类面前,都将在劫难逃。
然而当她再次睡去后,已经旧梦难续。她东游西逛,寻寻觅觅,但再也没能找到它那盖世无双的庞大身躯和鬼怪精灵般的眼睛。最后,她又去了花山头,想瞅瞅助她逃过生死劫的冒叔叔。
可这冒叔叔竟不知去向,而且踪影难觅。突然,一阵又一阵的不安向她袭来。于是她便一路去了司空坊。从前,她几次看到那会儿看来极其古怪的冒叔叔,在夜深人静之时,垂首伫立在那片废墟前。
她看到他满身是血,独自横卧在这荒天野地的废墟里。
她豁出去了,但她拒绝回答阿钟的问题,同时也是阿德想知道的问题。除了拒绝,她别无他法。想着陆伯伯、阿德、阿钟会由此对她另眼相待,她心里就乱极了。他们虽则当场接受了她的不说之说,但她清楚,有朝一日,这陆伯伯、阿钟一旦知道她有这份怪力乱神式的异样,会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她汝月芬的。阿德当时不以此为怪,挥乱拳头,但如果王瞎子被杀的第二日,她对他说她把杀人凶手的名字写在纸条上,塞进了施警长的家门,阿德会咋样呢?如果她对他说,她汝月芬曾经夜夜去小带坟看那条金色大蛇在墓穴中含饴弄孙,闻鸡起舞……如果有朝一日,她汝月芬把她自己不曾忘记的形形色色的梦都告诉他阿德,阿德的眼色不会为之而一变吗?
汝月芬知道,当阿德也用那种眼光来看她的时候,那天地将为之而失色。她的嘴角上下牵扯了一下,她想哭了。她清清楚楚,娘早就看出了她的异样,她差不多已经失去她的娘了。一想到陆伯伯这两日见到娘,不知会说到她什么,她不禁心乱如麻。
爹似乎同娘吵了两句,便一前一后出门了。听见娘走了,汝月芬立即穿戴起来,想着赶紧下楼梳洗吃饭,然后抢在娘回来之前出门。
汝月芬走出房间,刚走到楼梯口,娘房间里的窗户被风摇出了一片吱呀声。她静静地立在那儿,默默地凝视着那扇门,一阵无由诉说的伤痛又爬上了她的心头。曾几何时,那扇门什么时候都向她敞开着的,而今,那扇门却关上了。
汝月芬的眼里噙满了泪水,一颗泪珠夺眶而出,悄然地滑过了她的脸颊。
一座飞檐翼角的古朴小楼,在一片开阔的石板地上投下沉重的阴影。小楼檐下是清一色的花窗和一盏盏依然点燃着的宫灯。楼门上高悬着一块乌木门匾,门匾上有“移春楼”三个大字,落款是宋元佑四年东坡居士。
那小楼的楼后及两侧另有几处馆舍与小楼呈宾主相应之态。楼前的石板地的边缘是一道石栏,石栏下有一方水池,池中昂然耸立着一座瘦秀空灵的大湖石峰。石峰皴斫自生,青苔点点,尽显苍古之美。
周围古木参天,郁郁葱葱。古林中不时可见一些游移人影,如魂飘浮。
王伯爵独坐在兰芝堂的厅堂内,平日一丝不苟的黑发已经大乱,他端起一只茶盅,但立即又放了回去。王伯爵抬脸向斜对面的移春楼看了一眼,起身在大方块的青砖地上来回踱步。
那枚威力巨大的德国手雷毁掉了天官游轮的照明系统,但天官拒绝离开黑灯瞎火的游轮,拒绝登上从江防营赶来救援的炮艇。随后天官游轮的轮机又出了故障,天官便勃然大怒了。据天官的侍卫长说,游轮遭到袭击后,天官在甲板露了一会脸,然后再也没有走出自己的舱房。在这期间,天官居然对任何人事都未置一言。一到渔园,他又把自己关在这移春楼的楼上,大门不迈,二门不出。
但天官头顶及额的那道蜈蚣疤,始终红得发亮发紫。伯爵知道,每当天官勃然大怒时,那道疤痕总是这样。有时那道蜈蚣疤竟会蠕然而动,犹如活物。
王伯爵踱到小茶几边,呷一口茶,用茶水漱漱喉咙,吐在盂内。他又捏着茶盅缓缓地走开了,尽管突然有种将手里的茶盅摔个粉碎的冲动,但他又将手盅轻轻地放回茶几上。
自从那个采药人在黑龙潭现身,小连庄出了那桩灭门案,查阿镰来报后,王伯爵便一直有些坐立不安了,他一直希望那是事出偶然,不肯将二者联系在一起。但这十多年来几乎隔个一年半载便会发生这样一起命案,尤其是不久前的王庄命案,使他如坐针毡。他一直不知道这些同样来无影去无踪的大湖强盗身在何处,他也不想知道。
那兄弟俩同查阿镰讲价钱,当时他曾有心杀人,这是送货上门呵,但这样灭口,一旦泄漏出去,他将得罪整个江湖。当年他两次遭袭,查阿镰替他查过了,竟是大湖强盗所为。他们有人以为被杀手所害的那一干人,都出自于他王伯爵之手,最后这事都被查阿镰一一澄清而后摆平,但查阿镰这次也是无法招架了。而这兄弟俩的点子也背,他们原本拿了他的钱,马上就可以远走高飞的,但不料当日便被宰杀。紧接着这个形如恶煞的凶手竟在桐镇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他知道那杀手一找到王庄这兄弟俩,那么来找查阿镰和他王伯爵是迟早的事情。是的,他知道。因而他深深渴望能与这个犹如神龙不见首尾的杀手讲和,他把查阿镰请到渔园时,说的是不惜任何代价,然而查阿镰和他的人却也如此不堪一击!好了,这就意味着与司空坊杀人纵火焚尸有干系的人,除了他和天官,都被一网捞尽了!这段时间,将整个桐镇搅得翻天覆地鸡犬不宁的那个人,不但没有被抓住,他竟又直奔桑树坪,袭击天官的游轮。
其实活捉了,又怎样?他早就不是一人单挑了。他有一拨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他们可以千年等一回。对他王伯爵而言,这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他王伯爵如今是终生不得安宁!
昨夜查阿镰的染坊一出事后,他就让王四海开始打点细软。他想走了,要想一劳永逸地了断这事,他就得离开桐镇。
李镇公和他的手下勘查染坊现场后说,那人竟豢养着一条嗜血成性的巨蛇。这该是何等不可思议、何等荒唐的事呵!然而这种不可思议的荒唐事,竟然是发生了的。查阿镰被切开了喉管,顷刻间便气绝身亡,而他的两个儿子也被当场击毙,是那蛇将他们的尸骸拍扁绞碎。
陶巡警一船人生生被扑杀不算,那船竟也会被大卸八块,而后遭殃的是天官的两艘汽艇。天官的卫士长说,天官南征北战,侍卫队从未遭到过如此惨重的损失,那些卫士个个百里挑一,有以一当十的神勇。
方才大家在兰芝堂议事时,卫士长说,他从死里逃生的侍卫那儿得知,这河中必有一
水怪,护卫艇是遭遇大力才被掀入水中的。
一时间有关神怪妖魔这个话题,引出纷纷议论,闹得大家毛骨悚然的。但参陆办公处的一位副处长说,也可能是风,那种怪怪的风有时候会凭空在水中激起这种怪浪来。钱塘江入海口的盐官江中常有这类怪异长浪。这人是浙江盐官籍人氏,他说他自小在江边长大,此等怪浪司空见惯,尤其是月圆之际,浪起时,喇喇作响,白花花的一片,宛如蛟龙出水。
于是大家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了。
起初水怪的说法,被督军们叱责为神经错乱痴人说梦,纯粹是为了推卸自己护卫不力的罪责,但最后高梦轩也这样说,他亲见河中有一道极为怪异的水波时,督军们才将信将疑。
但李镇公一赶到,便一锤定音了,他有资格一锤定音。他说,掀翻护卫艇的不是单纯的水怪,那是一头庞大的水陆两栖
怪兽。他们在染坊案中曾推测那是一条大蛇,不过,他现在看,它可能不是什么大蛇。据他说,陶巡警的船和护卫艇上的碎尸残尸,河里的有些浮尸,都有被撕扯咬啮的痕迹,或者干脆是被两排利齿切割下来的,上面的齿印尖利而又密集,如豺狼虎豹。大蛇或觅食或受惊,袭击人畜总是交缠生吞或咬啮毒杀,绝无撕扯先例。
王四海刚才过来一讲,他王伯爵完全倾向于李镇公的怪物说。那怪物先拿药局的货船一试牛刀,继而是查阿镰的染坊。从杀人现场查阿镰一干人那一脸魂飞魄散,极度惊恐的死相中,不难推测出他们临断气之前看到了什么。想到这儿,他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能想象那个寻仇而来的杀手将他放翻之后,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将一股股鼻息喷在脸上的情形。一如李镇公所言,那嗜血成性的怪物绝对为凶手所豢养,如同杨戬与哮天犬一般。不然,一头怪物怎么可能与那个杀手同时出现在同一的杀人现场?
同理可证,那杀手与刺客也同属一人,但王伯爵自忖,这伏击天官的刺客应与李镇公所说的兄弟会乱党无涉,他理应是司空坊司空家后人是也。可是查阿镰联络的这些杀胚动手之前盘查过司空家的那些个男女老少,一个都不少。即使司空坊所有的尸体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他也还暗暗地清点过人数,应当是万无一失的。但这杀人魔头若不是司空家后人,便无法解释这人在桐镇潜伏十多年杀尽血洗司宅的这一干人这件事了,而且他等得就是天官回乡这一日!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在最后一日向查阿镰开刀,他才一直没有对他王伯爵下手,他这是唯恐打草惊蛇啊!
但这个杀手有这样所向无敌神出鬼没的怪兽佑助,那么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挡得住他到这儿来寻仇雪恨呢!想到这儿,王伯爵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直冒寒气。
三十年以前,司空坊大火,大伯王大南深感蹊跷,追根究底,才知他王伯爵闯了这么个大祸。他和天官被吊起来,打得皮开肉绽,然后又被关押在灵屋洞里。后来,天官便被送到驻守天津卫的一名统制手下当一名小兵,那统制是王大南在天津卫结识多年的老友。在那位统治的严加管束下,天官竟然考入了北方武备学堂步兵科。没有多少年后,天官便成了那统制手下的协统,最后由协统至统制,再由统制至军统。从此,天官便走上了一条光耀四海的阳光大道。
从天官粗识男女之事起,他就好那一口。当年在桐镇,就有好几个人事不知的小女孩被他开了苞,只不过都未像司空家的女孩那样闹出乱子来。那些女孩的家人都非常忌讳将此事张扬出去,要么收了王大南的银子装聋作哑,要么干脆迁出桐镇,远走高飞。但到底还是撞上了个要将天捅个窟窿的人来!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王伯爵抬头向来人看看,双手将头发拢拢,坐回太师椅中。
“睡了?”李镇公向斜对面的小楼,努努嘴低声问伯爵,他问的是天官。
“睡了。”伯爵声音喑哑地说道,而后向站在廊柱边的王兴国看了一眼,他立即想起了上次王兴国是同施朝安一起来的。他对施朝安一直心存好感,虽然这位自以为是的年轻警长,曾揪着那枚玉佩不放,让他觉得这人多事。哼,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不过,这也是他多事的报应。
王兴国局促不安地轻轻叫了声:“伯爵。”
王伯爵抬头时,见王兴国用央求的目光向李镇公看了一眼。便对王兴国喝道:“说!”
李镇公面无表情地接过话来,对王伯爵道:“这事,还事关令爱。……令爱与这人关系颇深,我与兴国昨夜还见过令爱,她说有些年头了。”
王伯爵忽然将茶几上的茶具一股脑地撸在地上,而后起身面壁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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