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邪王妃-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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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终于触碰到了漂浮的衣物,却在这时错愕的发现只是一件衣服,渐渐支撑不住。
身子沉沉的坠了下去,她在此时突然想起,花子如果和她一样淹没水中,衣衫怎会浮现?
将自己的衣服抛入河中,一开始便是那个孩子的恶作剧吧?她想明白了,意识已经开始逐渐涣散,这样也好,还好只是恶作剧,还好花子没事……。
冰凉的河水,深不见底。她的身子就这样缓缓的沉下,在水里飘落,仿佛没有尽头。很累很累,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周围都是模糊的,漫长的孤寂感,真的感到害怕,她就要一个人永远的沉睡在泸水河底了。
娘,爹爹,二妹,小妹……。
缓缓闭上眼睛的瞬间,仿佛看到前方闪过光亮,远远的,朦朦的,看不真切。可是,似乎有人正游向自己……
那少年墨色的长发在水中飘舞,他应该长得很好看吧?他的眼睛那样璀璨,黑亮黑亮的,他的眉毛直直的,微微上扬,如同锋利的削剑。他的鼻子很是秀挺,透着勃勃的英气,他的嘴巴……好像贴在自己的唇上,暖暖的,很柔软,有股阳光的气息。
这少年是降落人间的天人吗?这是临死前的幻境吗,如果是这样,她就不用害怕了,有人陪着,真好……。这好像真的是一场梦,然后又好像真的存在着。迷迷糊糊的醒来,自己正躺在泸水河边,傍晚的阳光仍旧很刺眼,灼的她有些看不清,眼前星星点点的晕光消失,她支撑着身子,费力的坐了起来,这才发现周围哪有什么降落凡间的天人,只有她自己狼狈不堪的躺在这儿。
可是,她手中紧握的玉佩是怎么回事?自己明明在水底就要死去,如今躺在这里又是怎么回事?仔细端详手中的玉佩,玄色濯濯,中间有几道细小的杂纹,篆刻着端正的行楷小字:厚德载物。
看着很一般的玉佩,应该不是很名贵,偏偏那穗子是上好的捻金丝线,触摸在手心凉凉的。思来想去,救自己的少年应该是真实存在的,而这玉佩应该是她昏迷时从人家身上拽下来的,虽然她并非有意,但拿了人家东西始终是不对的,既然随身携带,肯定是肯珍爱的东西。
孟央后来将这玉佩小心的收好,开始留意村子里年纪相当的少年,后来又开始留意邻村里的少年,始终没有找到玉佩的主人,时间长了她便不再寻找。
以往的泸水河面,淮河流经的途中,偶尔也会有悠闲的侠客乘着木筏而过,对着风景秀美的山野抒发情怀,可自前些年入春以来,很少再见人有这份闲情逸致。
听村里人说,是因为武帝司马炎病逝了,大晋的新皇帝司马衷是武帝次子,可惜他是个痴呆儿,村里人都在议论武帝为何将好不容易统一的江山传给他。三国时期,天下纷争,宣皇帝司马懿是掌控魏国朝政的重臣,更是辅佐魏国三代幼主的托孤辅政大臣,司马懿是武帝的祖父,他足智多谋,骁勇善战,曾两次率大军对抗诸葛亮北伐及平定辽东。正是他的功绩显赫,帮孙儿打下基础,使武帝统一了曹魏,结束三国鼎立的局面,夺得了这千秋霸业,成为一代帝王。
听人说武帝曾是个明君,大晋在他的治理下一片繁荣昌盛,可惜到了晚年,他变得荒诞,朝野**奢侈。繁华的长安城对孟央来说是山高皇帝远的事,她只知道,村长董令征收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压的村里人喘不过气,就快难以解决温饱。
孟央记得小时候,山间有山田,泸水河可以捕鱼,娘空闲的时候也会编竹篮、纳鞋底补充家用。过年的时候,爹爹有时会买来布,让娘给她做新衣服。如今的泸水村,除了朝廷的赋税之后,种田的要交田说,捕鱼的要交鱼税,就连上山采石也要交石税……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新衣服了,旧衣总是改了又改,缝缝补补。
董令说,县上征的税越来越重,他这个村长都快支撑不住了,可是毫无办法,朝廷的赋税还是要交的,否则便是天大的麻烦。
如今新皇帝登基,短短几年的时间,泸水村这个偏僻的乡旮旯也已经传遍皇后贾南风祸乱朝纲之事,听闻当今皇后贾南风是个很丑的女人,她身材矮小,面容黝黑,脸上还有一块丑陋的胎记。皇帝痴傻,皇后把持朝政,杀害了当今的皇太后,又杀害了很多的大臣,使得人心惶惶。
武帝有很多儿女,单是藩王就二十多个,选择了痴呆的二儿子做了皇帝,本就引起不满,如今皇后贾南风专政,诸王之中已有起兵反征者,这天下恐怕就要乱了,天下既乱,自然民不聊生。
她并不关心这些恍如天方夜谭的事,只关心爹爹劳累而疲惫的样子,关心能不能应付下一季的赋税,关心娘的身体状况,关心两个妹妹今天开不开心。
偶尔也会想起那个救了自己的少年,在孟央的想象之中,他应该是乘着木筏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一路观赏岸边风景,他束起的长发会随风飘起,他有着世上最善良的心,看到她挣扎着淹没水中,不顾激荡的河水奋身去救她。救了她却不求回报,甚至不曾留下他的名字,他会继续乘上木筏继续他的前行。
他是她心底的一个梦想,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有关英雄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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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豆蔻年华
那时,小妹孟河苑还是幼孩,依依呀呀的叫着姐姐,二妹小小则像个小尾巴整日跟在她身后,爹爹老实忠厚,娘亲温柔慈爱,一家人虽然清苦,但日子过的平淡且快乐。
十三岁,这对孟央来说是一个异常惶恐的年龄,因为除了纳草鞋,编竹篮,她的生活再也平静不了。村里人看她的眼神越发复杂,隐忍、兴奋、或厌恶。
然而红婆仍旧殷勤的跑去她家,王家能出多少的聘礼,孙家是如何的富裕,她日日坐立难安,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总觉心里异常害怕。好在爹爹身体尚好,是家里的顶梁柱,并不用嫁女儿去换取生活,然而,她还是日日担忧。
村里的姑娘一旦长到十三岁出头,便早早的嫁人生子,这一直是理所当然的习俗,除了孟央没人感到难以接受。
邻家长她几岁的董正哥哥也越发奇怪,他是村长董令的侄子,生的一点也不配那个“正”字,瘦小精明的样子。她去村口拿鞋垫换钱,不经意的转身就发现他鬼鬼祟祟的跟在后面,去河边洗衣,也每每看到他凑巧的赶来挑水,然后讨好的露出黄黄的门牙,“孟央你在洗衣啊,真巧。”
她打心里不喜欢他,他就像只苍蝇无时无刻的在她面前出现,眼珠子不怀好意的打转,他每次冲她笑,总让她感到背后一片阴凉。
直到有次她肚子痛去茅厕,刚要解下裤子,想起烧着的热水应该开了,忍着腹痛跑出茅厕,惊恐的发现董正竟然表情怪异的站在自家茅厕门口!孟央不知所措的瞪大眼睛,结结巴巴的不知说什么,董正见私下无人,竟然伸出手捂住她的嘴巴,拼命的把她拉进茅厕。孟央反应过来死命挣扎,牙齿狠狠咬住他的手掌,董正吃痛的松开手,她踉跄的跑开,只觉得心脏似乎就要膨胀,胸腔像被火烧一般。
她疯了一样拼命的跑,后背冰凉一片,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时候,她脑中净是董正紧张的喘息声:“孟央,我会对你好,我会对你好的。”
她拼命的跑,忍着不让自己呼吸,生怕闻到董正嘴巴里的浊气,对了,还有他的手,他的手那么脏。
她终于跑不动了,跪在河畔的草地上,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吐了出来,直到把早饭吐得干干净净。生平第一次,她觉得世间的男人那样的恶心肮脏,要是和这样的人朝夕相对真是生不如死。
趴在河边虚脱的把脸埋进水中,快要不能呼吸了才抬起头,水面波澜稍稳,倒影中的女子一脸呆滞与未定的惊恐,那是孟央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自己,长发微湿,墨玉般慵懒的流泻在肩头,眉目温婉如画,惊恐未定的眼眸微微上扬,灿若星辰。
她想起村里人曾经在背后议论:孟家的大丫头越发水灵了,简直就跟天上的仙女一样,但想那夏朝的妹喜、殷商的妲己,哪个不是倾城的美人,生的太美的女人,那就是妖孽、祸水。
孟央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慌,她拼命的用河水扑打自己的脸,直至精疲力尽,无力的斜躺在草地,天空蓝的一片净朗,成群结队的大雁鸣叫着飞过,她愈发感到自己那样茫然无措。
每隔几天,村口会来一位老大爷收鞋垫和竹篮,虽然价格低廉,却也算是一笔收入。二妹小小也渐渐学会纳鞋底,刚开始歪歪扭扭的难看,老大爷经常挑出不肯收,每每把她气的上跳下窜,后来倒也迹挠心S醒�
那时,经常是娘和孟央手脚灵巧的编了一大堆竹篮,小小才慢腾腾的纳好一双鞋垫。年幼的河苑才八岁,扎着可爱的羊角辫,趴在脚下自言自语的玩耍,玩腻了就缠着姐姐教她唱歌:
“哇哇哇,啦啦啦,小姑娘快来吧,
呜啦啦,呜哇哇,躲猫猫快快藏。
呀呀,天黑啦天黑啦,呀呀,下雨啦下雨啦。
呜哇哇,呜啦啦,小姑娘快快跑回家”
……。
院中盛开的迎春花在风中摇曳,满院花香,望过去璀璨绝美。有时闲来无事,她便拿出先生留给她的长箫吹一曲鹧鸪天:
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每当这时,河苑和小小都会乖乖的坐在她旁边,双手托腮,安静的听她吹箫。直至多年后,孟央无数次的午夜惊醒,梦里也尽是这样魂牵梦绕的场景,然后无声的流泪到天亮。
二妹小小生性要强,她和孟央是姐妹,长相和性情却截然不同。孟小小团团的脸蛋皎皎若明月,性格活泼开朗,嘴巴也跟抹了蜜一样甜,比起姐姐的沉闷自然格外讨人喜欢。村里人见到她总喜欢夸上几句,见到孟央却是赶忙闭上嘴巴,这个孩子从小就是村里人的议论话题,她就如同一株绝美却有毒的罂粟,独自妖娆的长大,即使从不害人却也没人愿意接近。
好在这并不影响姐妹俩的感情,小小平日与姐姐最为亲近,孟央对这个俏皮的妹妹亦是喜爱的紧。
小小十二岁,红婆每每见她总是喜上眉梢:“哎呦喂,你瞧瞧这孟家二妹,出落的越发标志,看婆婆给你说一门好亲事。”
此时,孟央十四岁,已经许配人家,是东村村长的独子,孟央并未与他认真的说上几句话,他叫许至士,孟央只记得他笑起来明朗而干净,就好像书中所说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干净而舒服。
许至士曾经上过私塾,识得几个大字,虽家境宽裕,却谦和有礼。红婆说能嫁进许家,孟央也算有福之人,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福之人,她甚至不知道许家为何看上她,当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早早出嫁。娘说,泸水的女子若十七岁还未出嫁便是大大的灾难,古老的传说会把她当做河神选定的女子,是要沉入河底祭祀各方神灵的。
孟央感到惶恐,她曾亲眼见到村里一个女人,因为通奸被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熊熊的火苗瞬间吞噬她的脸庞、身体,甚至看不清她是怎样的表情,只听她惨烈痛苦的嘶嚎,声音如同地狱的恶鬼。而那个通奸的男人眼睁睁看她烧成一具焦黑恐怖的死尸,孟央注意到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回家,村里没一个人感到奇怪,就连娘也是愤愤的表情:“不守妇道,活该烧死。”
日后孟央总是梦到自己被处以火刑或浸猪笼活活淹死,然后一头冷汗的从梦中惊醒,感到越发茫然和无以应对。
就在这一年,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董正的父母托人说媒要娶小小,红婆眉开眼笑的极力撮合,娘顺和的笑着,却是一直望着爹爹。爹爹沉思很久,唤过小小,“小小已经是大姑娘了,孩子,你要是没意见爹爹也没意见,你姐姐即将嫁去东村,爹爹已是十分不舍,你若能留在爹娘身边也是好的。”
小小的脸蛋涨的红红的,声音却是气恼的很:“我不要!我才不要,我孟小小要嫁的人定是自己喜欢的人,才不要如此随便。”
爹爹把目光转向孟央,“小小一向与你最亲近,央央你怎么看。”
孟央低下头,轻声说:“小小不过十二岁,何必这么急,她性子要强,不愿的事还是别勉强的好。”
爹爹想了想,笑着说:“连央央都这么说,看来真的太急了,也好,小小的事日后再说吧。”
红婆又极力劝解一阵,最终无奈作罢:“也罢,那我老婆子就回话去了,日后一定给小小说上一门更好的婆家。”
孟央真真切切的松了口气,感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又通畅了。晚间,小小紧偎着她,拽着她的胳膊急切的询问:“姐姐,我日后也嫁东村好不好,我们又能一起吃饭睡觉,多好啊。”
孟央感到好笑,亦是一阵温暖,这一夜她睡的万分安稳,却不知,这是她人生最后一个安稳觉。
次日一早,爹爹同村里人上山采石,孟央和娘一起纳鞋底,小小在外面同小妹河苑玩耍。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河苑稚嫩的童音得意洋洋,她年纪虽小,总能在姐姐的教导下吟出长长的诗赋,引得娘和爹爹一片赞扬声。
已经日上三竿,阳光暖洋洋的洒在她们身上,一切和平日一样,孟央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精神恍惚间,手被竹片划开好大一个口子,娘赶忙心疼的拽过她的手,一边包扎一边责备:“这孩子怎么那么不小心,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
小小和河苑听到也急忙跑来看姐姐,关切的询问疼不疼,孟央摇头笑着,抬头却看到邻居李大伯哼着歌在自家门前编竹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