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神录·裂帛碎弦-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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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红莲没想到玄冥此时都不愿对她坦言相待,还把自己的心思隐藏得深不见底,顿时怒不可遏,失却一切理智,狠狠拉过他雪白的宽大衣袖上不知何时沾染的血渍,狂怒道:“那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你何时才会告诉我,你已命不久矣?!是要等我月于后,毫无防备,突然看见你沉睡不醒的尸体么!!还是更多的借口,更大的欺骗!!——你还记得亲口允诺我,要带我远走高飞,去一个永无冬季的世外桃源归隐么?!你不记得了,因为你根本就没想过要实现它!!——玄冥,你怎能如斯残酷对待我——这就是你爱我的最好方式么!!那我告诉你——”红莲倏然起身,把手中那包捏得更碎的花冠狠狠砸向愣然的玄冥,布包散开,碎花如雪如絮,飞溅得整个床榻都是。她朝他竭尽全力大吼道:“我不要——我不要你残酷的谎言!!!”
……我要的,从来只有你。
如此而已。
红莲用万般复杂的眼神深深看一眼玄冥那苍白到心碎的绝美容颜,再不愿呆在此处,逃也是的飞奔出去,一路上撒下无尽的破碎泪水。
“莲儿……”玄冥慌张地伸手想唤回红莲,可是体内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划过,唯有强忍晕眩,颓丧躺回床榻内,望着满处都是碎花残肢,缓缓闭眼,独自颤声道:“那你要我用何等方式来爱你?……我什么都给不起你……。包括我自己,都……不属于自己。”
玄者……冥也。
默然无有也……
注定了玄冥此生必然的诅咒与……空无之爱。
玄冥疲惫万分地再次睁眼,望着一床破碎枯萎的花瓣轻轻一叹,悄悄拭去眼角泪水,拾起旁边的那块碎布,仔细把碎花一点点捡回去,仿佛在捡拾他与红莲同等枯萎散落的心情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玄冥就这么独自一人,捡啊……捡啊……
“玄冥,你就这么放不开么?”琅邪的声音在玄冥背后响起,他右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艳红血水,散发着腥气的同时亦散发着一股怪异的草药味。
玄冥听到琅邪声音也不回头,自顾捡拾着枯萎碎花,淡淡道:“你都告诉她了?”
琅邪走到玄冥身边,伸手把那碗鲜血煎熬出来的药递过去:“你我都晓得,若隐瞒她,待她是不公平的。”
“那我呢!”玄冥豁然回身,朝琅邪咆哮道:“那待我可就公平!”
琅邪的唇抿得紧了紧,片刻后才淡定道:“把药喝了,你血气亏损太大,身体已近极限了。”
玄冥侧头推开那碗殷红汤药,绝望道:“反正喝进去后都会再吐出来。又有何意义。”
琅邪皱眉冷道:“至少它能延你性命。”
玄冥心头剧痛,把终于全部拾完的碎花细细包好,颤声道:“延我性命又如何,反正都是个死,有甚么区别……如此一想,死了倒还快活些。——整个玄火门,门徒遍布昆仑各地,各个说起我来无不谈虎变色,又是怕我又是讽我;我的所谓血亲们无一不是想至我于死地,最为可怕的,竟是我的生父百般折磨恐吓我,巴不得我早日去死;我的母亲听别人说,是个很爱我的人,但如此爱我的人,却无声无息消逝于世上,把襁褓中的我抛弃……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唯一有的,就是一朵炙热红莲,而你——”玄冥缓缓把美得幻惑人心的容颜抬起,一双黑蓝双色眸狠狠望向琅邪,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自眼睑滴下,轻轻一声落在了颤抖的手上紧握的花冠布包上,他强自压抑地涩声道:“而你却把我苦心营造的无忧乐园击得粉碎……”
“无论如何,那包裹着红莲的乐园,是假的,是海市蜃楼。”琅邪把那碗药放在玄冥床头,淡道:“倘若你真爱她,就亲手为她建个真实的乐园罢。”言罢,转身就要走出屋外。
“啪!”一声脆响打断了琅邪离开的脚步,琅邪回过头,只见床头那碗殷红汤药被玄冥砸得粉碎,一地的血水宛若盛开红莲。玄冥冷哼一声重新躺入榻内,背对琅邪侧卧而眠。
琅邪长长一叹,轻道:“你以为,只有你一人是在绝望中挣扎存活么?——你太任性了。”
“你滚。”玄冥用血迹斑斑的手帕捂住嘴,压抑地轻咳了起来。现在残破不堪的他,有什么资格去亲手为红莲建造一个乐园呢?就连红莲都不愿再接受他,那除了自暴自弃还有什么方式可以消耗所剩无几的苦痛日子?
琅邪深深望着床榻上玄冥那瘦削单薄的背影,依稀又看见玄黥那为情而痴狂的身影,不由得苦吟一声转身大步出去。
两日后的深夜,昆仑虚内一片萧瑟寂寥,红莲形单影只地坐在冰雪高崖上,膝上放着一张七弦素筝,双手急急拨奏,一首原本悠扬动人的《欸乃》被她弹得若秋风扫叶,激扬愤慨,听者无不为之心神激荡,可见红莲此时心境之烦乱难平。
远远地,她见到琅邪那出尘轻灵的身影伴随着手上摇曳的灯火走出了冰晶长廊,红莲急忙抱起古琴朝琅邪奔去,口中哈着白气高声呼道:“大人,琅邪大人——”
琅邪听到红莲的声音,停下脚步朝声源望去,两条英气逼人的细眉皱起来。
“大人……呼呼……”红莲一口气跑过来,喘息不多时,就忙问道:“他……今日可把药喝了?”
琅邪烦闷道:“看来,他是铁了心不想活了。”说话间,把满满一碗暗红汤药伸到红莲面前。
红莲低下头,不再言语。
琅邪轻轻一叹,顺手就要把汤药倒掉。
“别。”红莲却制止住琅邪的动作,过了片刻,方沉声道:“我去。”
琅邪饱含深意地望向红莲,轻轻问道:“你不责怪他了?”
“……自然是——怪的。”红莲把怀中琴抱得再紧了紧,苦声笑道:“但换作是我……也许也会和他一般,犯下同样的错误。”
琅邪轻轻点头,有些欣慰地把汤药递给红莲,柔声道:“那么,就去罢。”
红莲仰起头看看琅邪,颤抖着双手把汤药接了过来,转身朝冰琅居而去。
★
红莲再次来到冰琅居,忐忑地上楼拉开了床榻周围的垂纱,望着最昏暗的地方,玄冥那空前憔悴的容颜,原本白皙的肌肤现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死亡之气。
红莲把七弦琴放到一边,端着汤药轻轻坐到玄冥身边,望着这个即将结束生命的妖美男子,心痛莫名。——玄火杀神昔日刺目灼人的光芒从他身上点滴流逝暗淡。她伸出手缓缓抚摸玄冥那令她心碎的容颜,颤声道:“冥哥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玄冥昏昏沉沉中听到有人唤他,勉力睁开双目,只见红莲坐在他身边,不知哪生出的力气,豁然推开她,逃入榻内最深处揪住身边的垂纱帐严严裹住自己瑟瑟颤抖。
“……冥哥哥。”红莲哪会想到玄冥会这般躲她,涩声道:“我只是想看你把药喝了就走,我再不伤你……”言罢,把泼洒了少许的汤药又复递到他面前。
玄冥没有回话,而是更加惶恐地躲入黑暗中。
红莲气苦道:“你就这么想死么!难道你忘了应允我的誓言么!倘你做不到爱惜自己性命,莫怪红莲离你而去!”
“那你走罢!你走!!”玄冥失却一贯冷静的头脑,抱住自己大吼道:“倘若你所谓的爱我,都是履行你欠我的誓言,没有半点真心——那、那你伤我辱我的还少么!!我再也不要这么苟延残喘,就在那日你抛弃我的瞬间,我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那你就去死罢!!你这个懦夫!你这个该死的杀魔!你这个——你这个……”红莲望着玄冥颤抖脆弱的身影,再也骂不下去了,放下手中的汤药缓缓爬入榻内,涩声道:“你是想一死了之?那我怎么办?谁来爱我,谁来照顾我呢?”一边说话,一边轻轻拉开他裹在身上的垂纱。
“别看我!”玄冥慌忙把自己抱得更紧,他只希望红莲记得他强势且值得她依赖的模样,而不是现在憔悴不堪的凄凉之景。
☆、第五十二章 裂帛碎弦……
红莲再也无法忍受,狠狠拉过玄冥,自持他现在重症不愈血气不足,强行拉过他的双手用发带牢牢绑在床头柱上。
“你作甚么!”玄冥饱受屈辱,恼怒下周身更加酸软无力,若是平时,红莲哪是他对手,现下反抗不多时就几欲昏倒,唯有无奈任凭红莲处置。
红莲绑住玄冥,转身抬起药汁自顾喝一大口,而后不由分说扮开玄冥精美的唇瓣低头便灌。玄冥闷哼一声,转头苦苦挣扎,苦于双手被缚,身体被红莲牢牢压在身下,片刻后只觉自己胸腹间一阵绞痛,再也挣扎不动,只好张口把灌入口内的血水药汁喝尽。红莲待玄冥把自己灌给他的药喝尽,又复起身喝一口药汁灌入玄冥口中,此次玄冥却乖乖张口喝下。
良久良久,盛药的碗渐渐露底,红莲喂完最后一口药,微微仰身用袖揩拭玄冥颊边血渍,却依然紧紧压在玄冥身上,怕他乘自己不注意把刚刚辛苦喝下的药水全吐出来。
玄冥侧头躲避着红莲醉人的鼻息,轻道:“为什么?”
每次玄冥想紧抓住红莲,红莲就逃得越快,但当玄冥绝望了,忍受着千万的伤痛放开红莲,她却又乖顺地回到了自己身边。
……就像在放一只难以掌控的风筝似的。
红莲伸臂紧紧抱住玄冥,把头埋入他怀内闷声道:“你是我的……你若要死,也只能有我说了算。故,我绝不原谅冥哥哥你骗我,自顾抛下我。难道你忘了,咱俩死也要在一起么?你忘了,绝不轻生的誓言么?你忘了!你全忘了!——我当真恨煞了你。”
玄冥的敏感,玄冥的多疑一直在深深伤害着红莲,但红莲因为深爱着他,而空前地包容着他的猜疑与狂霸烈焰似的情感。
“……看着我!——你想用这等方式告诉我,你依然爱我么?”玄冥那一双锐利到可怕的黑蓝双色眸紧紧凝视着红莲,凄声道:“晚了。你还是走罢。你能问心无愧地接受下现在残破不堪,一文不名的我么?——你已然知道我不能在照顾你,我不能给你所想要的……与其让你强自忍受将来痛苦的时光,还不如——让我亲手放了你。倘你再伤我辱我,我已然没有治愈自己的能力了……”
……因为我太爱你,爱得歇斯底里,所以不能忍受你给我的丁点创伤。
如果红莲是周身带刺的仙人掌,那玄冥就是一团极寒的玄火,两人紧拥时,红莲的刺深深扎入了玄冥心口,而玄冥的寒冰烈焰也快要把红莲灼碎了。
“难道!你就没想过说这些话对我的打击有多大么!!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该到死也不放手!就是因为我想紧绑住你,才许下千万的诺言!!”红莲愤恨地吼完这话,含泪双目一瞬不瞬地狠狠瞪向玄冥,沉声自心底叹息出:“从来……一直都是,我们俩之间的每一句诺言,都是我下意识紧绑住你的圈套……而你,却因为疑虑,以为能轻易揣测我的心思,一而再再而三地把那些诺言弃之不顾。我伤你,辱你,只是因为我不想失去你!活下来!为了我,活下来!即便多活一天,多活一个时辰,也是好的。冥哥哥……”
玄冥浑身剧颤,喉头一哽,半晌没有回话。
红莲焦急万状,恳求道:“你应允我啊!”
良久良久,玄冥深深望着眼前令他痴狂的容颜,如何狠得下心去拒绝她?再也不愿顾忌其他,沉声答道:“我应允。”
只要红莲想要的,玄冥都会竭尽全力做到。
……即便是,与死亡抗衡。
“……冥哥哥,冥哥哥。”红莲瞬间放下心头巨石,头埋入玄冥怀内,放声呜咽。
★
十多天后,昆仑虚冰琅居花园长廊内。
雪花翩翩轻舞,像春日微风中落下的桃花般脉脉含情,四周冰霜所幻化出的奇花异草无不带着白雪的颜色,带着白雪的寒冷。
冰雪的寒冷,难道不是为了痴痴等待一团渴盼已久的烈火终有一日让它沸腾、升华么?
玄冥无力地斜倚在八角亭中一张舒适温暖的躺椅中,忘我凝视着一旁的红莲拨奏七弦琴,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玄冥越来越憔悴,红莲的眉头皱得一日比一日紧,他们二人都知道,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
琴音久久回荡在周遭,终于渐渐停息。红莲收回双手,指尖轻轻抚摸琴弦,仰头望向玄冥,微笑道:“冥哥哥,好听么?”
玄冥缓缓点头,轻道:“这是什么曲子?”
“《泠沧浪》。”红莲皱眉低下头,手指下意识拨动琴弦。
“《泠沧浪》……”玄冥跟着念诵一遍,幽幽道:“玄火灼万里,寸草不留,最终也逃不过这大浪淘沙的洗礼,你我莫不是激流中的一朵浪花。——泠沧浪,好个泠沧浪。正是裂帛之声,碎弦之音。”
“冥哥哥!”红莲猛然打断玄冥不吉利的言语,声调有些过激:“别说了!别说了……”
玄冥缓缓闭眼,不再言语。
红莲微微抬起头看看玄冥,把琴放在桌上,走到玄冥身边跪坐下,望着他美得摄人心魂的容颜,是那么孤寂,脆弱,红莲带着万般的心碎轻轻抚着他冰冷的脸颊,轻声细语道:“冥哥哥,别离我这么远,莲儿片刻也不要离开你,你在想什么呢?”
玄冥伸手覆上红莲温软的手掌,万分眷恋她身上的温暖,轻道:“莲儿……此后,琅邪会好好照顾你的,他待你如父如母,不要让他伤心。”
红莲狠狠抽回双手,狂怒道:“我不要听!你固然是我最亲最爱之人,但也不能对我的将来去处妄下定论。”
“你以为——我舍得你么?”玄冥睁开眼,颤抖着尾音,轻轻抚摸红莲颊边长发。
“那你就活下来啊!!”红莲带着万千的渴望与企盼,紧紧拉着玄冥衣襟,嚎啕道:“我们才刚刚相遇,我们才让彼此知道自己心中所爱——我们才知道谁也离不开谁……”
玄冥微微摇头,食指轻轻点住红莲的唇,淡笑道:“这些我早已知道,我已知道了八年了。”
“可是我才知道啊!”红莲万般隐忍,最终不争气的泪水还是盈盈流出,喃道:“难道上天就不愿让我弥补这逝去的一切么?我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