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谋-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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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陆玦的日子似乎已经渐渐习惯,这一日用过晚膳凌钰准备出去散散步,殿中忽然映出一个身影。她一时愣住,不知下一步该要如何。
是陆玦来了,一个月没有见,他眼底是一圈青色。眉宇间也透着倦意。他是忙碌的,肯定很累。
凌钰立在原地安静了好久,她不知他突然来这里,且没有任何通报就出现在她身前是什么意思。
陆玦先开了口:“你要出去?”
“天子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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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陆玦依旧站立着,只道:“寡人要调动护甲军。来这里取回玺令。”
凌钰有些想笑,她回道:“天子能等待片刻么,等明日妾将玺令送去。”
他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要明日,颔首:“好。”微微一顿,他道。“寡人先走了。”
凌钰让纪元湥ニ停将i听到她吩咐的声音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头也不回直接走出了殿,而后一切都是沉寂的。她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心跳越来越烈,最后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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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钰迈步走出大殿,她忙追上来道:“夫人,您要去哪里?”
“不是说好了去散散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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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钰不知道要走去哪里,只在这长巷里走来走去,她穿过长巷又行去一方庭院,前处有两个值守的小兵蹲在一起喝酒。这里比较偏僻,因而他们偷偷饮酒也是难被发现的。
凌钰打算往这里走出去再回宫,她经过那两个小兵时他们还在互相碰着酒壶,一点都没发觉她。
稍壮的那个小兵突然嘤嘤哭起来,许是醉了酒,失态而委屈,“我也是从胡国回来的,我是跟着天子南征北战的人啊!”
“二哥,可惜你撞上了霉运,不然早已经升官了,哪里轮得到在这冷清的宫殿值守啊。”另一年轻的小兵也是醉态熏熏,他这一番话让那小兵更是失态,昂首咕噜噜将整壶酒都灌下了肚。
“当年我勇闯胡王宫,还亲手递过自己的弓箭给天子,亲眼见天子拉弓上箭,射死了那暴君身边的阉人。天下的箭法精准,举手投足都是气魄,我曾以为跟随在天子身边是自己的福,以后都可以……”
凌钰倏然间停了脚步,她脑中嗡嗡作响,再听不进那小兵所说的话。但是她死死记住了小兵说出的那一句话,“亲眼见天子拉弓上箭,射死了那暴君身边的阉人”,这句话多么熟悉,似曾相识,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听到过。
僵硬着脚步转回身,凌钰质问那个小兵:“你说什么,你刚刚说的什么?”
小兵茫然看她,因喝醉了酒,一点都不知惧怕礼节:“你问什么?”
“我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另一小兵也是茫然地望着凌钰与纪元湥В嵌己茸砹耍丝棠宰右丫磺逍蚜恕�
“我刚刚说……刚刚说什么了?”小兵打了个酒嗝,一脸迷茫地看着凌钰。
“你说你随天子去过胡国打仗,最后一战里还去过胡王宫,是不是?”
“是啊。”
“胡王宫里天子下令射死梁肇启,但是他最后逃开了,箭被哪个小兵放错,射中了梁天子身边的阉人圆肚,是不是?”
小兵双目无神,点了点头,却突然眼眸一亮,有些疑惑:“放错箭?没有啊,没有小兵放错箭,是天子拿了我的箭去射那个阉人,我恰巧就在天子身边。”
愕然后退,凌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她失了魂魄:“你说什么……”
213 永生之痛
小兵没有再回答她的话,捶着地面痛哭起来:“我以为跟着天子会有个锦绣前程,可是天子竟然下令将那夜在场的士兵都杀死,一个活口不留。那时候我被调到曾卫将军的队伍里,没有人瞧见我,天子也以为我们那一群士兵都已经死了。好奇怪,怎么这么奇怪,天子怎么会残害有功之人。”
凌钰目光空洞,呆滞着失了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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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小兵的哭诉,凌钰好久才迟迟地问着:“你说,你说梁天子身边的阉人圆肚那一箭是天子射的,是吗,是吗?”
小兵狠狠点头:“从我手上拿过的箭,天子亲手射的,三箭连发!我也曾参与逮捕梁氏余孽的队伍里,我们那一群见到梁肇启与夫人亲吻的士兵都被天子下令赐死了,但是也有一个小分队被调到王宫各处,我想我还是幸运的,两次死里逃生……”
小兵还在喃喃哭诉,一面笑一面哭,凌钰再听不进他的任何话,她脑中一片空白,脑子里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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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了身孕?三箭连发,亲手射出!他是她的杀父仇人,他是她的杀父仇人,他杀了她的父亲。亲手射死了她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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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哭诉的声音还在身后响起:“可叹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矣!”
命途多舛的人是她,她辗转万难跟随的这个男人竟然会是她的杀父仇人,天。好可笑,她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空洞的双目望不见前路,凌钰却一直都在大声笑着,她一面走一面傻笑,像是遇到世间最最好笑的事,她的心肝胆肺都快要笑出来了。眼泪随着笑声一齐迸出,纪元湥г谒肀呋炭值貌恢搿�
终于回到凤华宫,纪元湥τ胄燎且黄鸢捕俸昧桀凇�
宫人以为她睡着了,准备熄了灯离开,这时凌钰才轻声道:“留一盏灯。你们下去吧。”她的声音疲软无力。
殿中再无宫人,凌钰掀开被子坐到镜前,镜中的人一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目也是空洞而没有神采的。
三箭连发,这是陆玦的箭法。她曾与他一起逃避魏军的追击时就曾见过他使这样的箭法。那是她还大赞他的勇猛厉害。可是她玩玩想不到他会用这样的箭法使在爹爹身上。
她知道爹爹做过很多恶事。也曾奉梁肆启的命令伤害过陆玦,所以她才写了那一份书信托人去告诉陆玦,告诉他圆肚是她失散十多年的父亲。但是他接纳了父亲,听父亲给他将梁肆启的机关如何避开,最后却亲手射死了父亲。
她好难相信,太难相信。
扯过一件外衣胡乱系上,凌钰奔走在夜色里,疾步走去陆玦的宫殿。
他已经睡下了,现在很晚,宫人也不料她会这样披头散发就匆匆忙忙出来。“夫人,您且等一等,奴要禀报天子。”
殿中传来陆玦的声音:“让夫人进来。”
凌钰目光清冷,大步走进宫殿,一头青丝被夜风吹散乱舞动着。
陆玦已经睡下,只穿了白色单薄的里衣,他从寝殿走出来,“你有事吗?”望见她决绝而含恨的神色,他吃了一惊,不过很快镇定下来,“已经夜深了,怎么不让宫人过来叫寡人。”
“陆玦……”逸出这两个字,前尘往事都一一涌入凌钰脑中。那一个一身黑色衣袍的男子受了伤,躺在溪边喊他亡妻的名字,她以为是在叫她;他们一起在魏军的搜捕里逃亡,她曾险些丧命乱军刀下,是他一箭射死了险些伤她的小兵;情动,他主动吻她,却借口醉酒一逃再逃……她生下第一个孩子,他也高兴,可是最后却在流言里亲手扼杀他们的骨肉。
两个字出口,她眼角倏然滑出了泪。恍如隔世,已过经年,他们中间横生了太多太多误会与伤害,不会再跨过去了。
“你怎么了?”陆玦这才察觉到她的异常,敛神正色问。
寝殿走出一个女子,垂着一头青丝,半揽着纱裙盈盈走出,酥胸半露。
凌钰凝眸望去,不知这是他何时新封的女子,她的声音沉若寒冰:“出去。”
那名女子原本是要向陆玦撒娇,此刻却是一愣,继而撅嘴朝陆玦娇嗔:“天子……”
“出去。”陆玦声音也同样冰冷。
殿中只剩他们两人,沉寂的气氛似乎有些尴尬,陆玦觉得有些不自在,“你不在寡人身边,寡人……”
“天子是在解释吗,天子坐拥无数佳丽,我怎么敢计较天子今夜宠幸谁,明日又宠幸谁。”
“阿钰。”陆玦隐有不悦了。
凌钰冷声道:“陆玦,我觉得……”她不知该如何说,“你——”她还是不知要怎么讲下去。好久之后,泪水倏然滑落,“我怎么会遇上你。”
如果遇见的人不是她,她不会再向此刻这样痛苦,如果当初没有救他,她也不会跟他蹉跎她的年华。
“你到底怎么了?”
“我只问你。”凌钰深深望住陆玦,“我父亲是不是你所害的?”
陆玦双眸一震,黑色的瞳孔赫然放大,他负手转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父亲是不是你亲手射死的,你的箭法……三箭齐发。”
他的背影微颤,转过身来,面容冷清:“如果你是恨我那时没有保护好他。我愿意尽我所能弥补你。”
凌钰笑了,她的笑声悲苦而沉痛,“我遇见你没有杀干净的一个小兵,他告诉我你亲手从他手中拿过箭,三箭齐发。射入我父亲的身体里,他没有了性命,但我赶来你却告诉我是小兵不小心误射了父亲……”
陆玦脸色霎时惨白,这一刻他有一瞬的窒息,往事涌入脑中,胡王宫的那一夜,烽火站起,嘶吼声震天,他从一个小兵手里接过箭,射中了奔走呼喊追捕梁肇启的圆肚。是的。是他亲手射的,但是那是他的仇人,他必须这样做,哪怕那是她的父亲。
可是他不能承认,他依旧还在爱凌钰。她如果知道是不会原谅他的。
“或许那个小兵是魏庭安插的眼线。”
“你的解释好苍白。”泪水一颗颗掉落。凌钰望不清身前的这个男人了,她的声音干涩,“魏庭怎么知道圆肚是我的父亲,我写信告诉过你了,告诉过你他是我的父亲,他冒着生命危险来告诉你梁肆启的机关,你就是这样回报他,回报我的吗!”
“你没有弄清楚事实就不要这样讲——”
“我清楚了,清楚事情的真相了,你在逃避我。我看到了!”他躲闪的眼神逃不过她,他隐约的颤抖也逃不过她,这一刻她是多么绝望,“不要再狡辩了,魏庭不会知道那是我的父亲,他编不出这样的理由来。梁肇启也告诉过我了……”
听到这三个字,陆玦眸光一紧,望住凌钰。
“第一次他劫持我的马车,他就说起过是你亲手射死了父亲,那时我以为他是慌不择言的话,我没有信,我没有信。可是我当时为什么不信……”无力捂住小腹,凌钰痛苦地蹲下身。
此刻,陆玦再没有可以说的话,他心中虽然痛,但是却怒,“是你放走了梁肇启,第一次,第二次……就算此刻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也始终都在说他。”
蹲在地上,凌钰感觉到腹中的疼痛,最疼的是心口,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滴血,她从来没有这样痛苦与绝望过。
“我是第一个遇见你的人,但是你中间始终还是经历了梁肇启……”
到了此刻他还是不懂她的心吗,凌钰觉得可笑,可悲。但是她不需要再解释了,“不要再说梁肇启了,这是我们之间的……”
“为什么不要说他,你在逃避我?”陆玦的双目通红,黑色的瞳孔一瞬不瞬望着凌钰,他也从未如此刻这样扭曲,双手紧握成拳,打翻了满桌茶盏。
“陆玦,这是你我之间……”
“你我之间有了另外一个人,为什么我不能说!”
痛,又添了痛,凌钰几乎承受不住,“你可以有无数的女人,为什么我不能有一个男人!”血气上涌,她竟说出这句话来。
陆玦失神地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得吓人。这一刻他已失去君王风度,狼狈而失魂落魄,“果真……”他笑了,满室回荡着他的笑声,肆意而可悲,“就算是浴血奋战,就算是刀山火海寡人都经历过,寡人从未觉得有像此刻这般绝望失败。”
凌钰依旧捂住抽痛的小腹,她感受到腹中胎儿的轻微跳动,那是他与她的骨肉,可是她知道他已经误会了,相信了她方才的气话。她不再解释,因为已经心灰意冷。
他的声音冷漠,再没有一丝感情:“纪凌钰,寡人后悔爱过你。”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份爱,也是他最后一次说。从前她总想问问那句你爱我么,但是话到嘴边总难出口。她知道他有天下,有子民,有未实现的报复,所以他的爱再分给她不知会少成什么样子。但是后来她渐渐感觉到了,他的爱没有少,反而默默而深沉,遍布在她周身任意一个地方。他用尽全力给她能够给的,给她想要的,给他他觉得是世间最好的。
她知道他是爱她的,她也慢慢知道她是他生命里唯一不一样的女人,纵算她不是他的正妻,但是胜似正妻。他从不说爱,她也从来不说,可是生活一直美满,未来也很美好。
但是过往总是痛的,她忍受不了他的伤害,杀父仇人——她不会原谅的,永生都不会。
214 禁锢身心
还有爱吗,他们之间到此刻已经没有爱了。
腹中越来越痛,凌钰强自忍受着,“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我父亲是不是你亲手射死的。”
陆玦没有说话,好久后他才开口:“是,是我亲手射死的。但是你知道吗,你知道醢刑吗,他亲手将我亡妻……”
“不要再提什么刑法与亡妻了,那不是我爹愿意做的,乱世之下你为了你的心中大业为了活命效忠梁肆启,他也是为了活着而做梁肆启的手下。他也有不得已的时候,他为了活着要听令于梁肆启,这不是他所愿,不是出于他的真心,难道你不懂吗!”
“不是出于真心我就不能够报这恨了么,纪凌钰,当我亡妻惨死在梁肆启手下,当她腹中的胎儿被你父亲活生生取出来的时候,我的束手无策与痛苦你可知道?”
“我知道你痛苦,但是那是我的父亲,他受命于人,他不得已,你在杀死他的时候我想过我的感受吗!”
陆玦愣住了。
他想过的,他想过她会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