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后-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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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紧闭了数个时辰,终是走出一个医童,低声道:“启禀皇上,可以进去了。”
沐思寰一听,想也没想便将他推开,直直往屋里走去。到了里间,便看见御医们一个个都皱了眉,垂首候于一侧。他忙又看向床榻,箭矢已经拔出。床榻旁的矮几上,放着盛满血水的木盆,还零散地置了些染血的纱布。
见云羲面色苍白,仍昏睡不醒,他忙问御医:“羲儿他怎么样了?”
王御医上前道:“回禀皇上,箭矢虽已拔出,但是……”面露难色起来。
沐思寰急道:“但是什么?快给朕说清楚!”
一旁的孙御医上前接道:“皇上,箭矢虽已拔出,但是伤及心脉,恐难以痊愈。”
王御医点头应道:“伤得极险,差一些便足以……”顿了顿,复道:“臣等虽已竭力医治,奈何伤及肌理。如此下去,即便以上百年或上千年的灵芝、人参来佐药,怕殿下仍会昏睡不醒,直至耗尽体力……”
沐思寰听罢后,面色诧然,震惊不能言语。看着恭敬候于一旁的御医们,他渐渐怒气上涌,终是不可遏制:“废物!都是废物!朕养你们有何用!”
孙御医低首回道:“皇上息怒,臣闻圣地产有一味奇药,名曰“白莓”。祁山终年积雪,环境恶劣,此药却能常年不败,全因其自身具有再生性。如此,必能修复破损心脉,保殿下无恙。”
“圣地?祁山?祁山山脉远在东齐和北漠交界之处,这一来一回,便要花上个把月,朕怕羲儿他等不及……”
王御医拱手道:“皇上莫要担忧,臣等会用上好的参药,配以进补药方,应能拖上月余。还请皇上即刻派人前往祁山,采撷白莓。”
冲着随行的侍卫,沐思寰即刻吩咐道:“传朕口谕,拨校尉营五十精骑,火速赶往圣地,务必在一个月内采回白莓!”复又吩咐御医:“你们去医库,把这几年上贡的参药都拿过来,挑好的用上。要是羲儿有什么差池,朕定要让你们整个太医院都陪葬!”
众人领命而出。
待人走后,卫宗文方上前道:“皇上,您累了一天了,不如先回宫歇息,这里有臣看顾着。”
沐思寰抚了抚额,叹道:“宗文,朕怎么还能歇得下啊?”
而另一边,湘儿早已随着众人出得房门,一路急往府门而去。
金妆跟在后头,急问:“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湘儿边走边吩咐道:“给我备马,我要去祁山。”
银妆听罢,忙拦在她面前:“小姐,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湘儿瞪她一眼:“让开,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还不快去!”
一旁的金妆蹙了眉,沉思片刻,复道:“小姐,路途遥远,就让银妆也跟着吧。这路上有个照应,我也好跟夫人说去。”
湘儿不耐道:“行了,快些。”
将马匹牵来,套上马鞍,金妆复又叮嘱银妆:“路上小心些,一定要照顾好小姐。”
银妆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会的。”
踩镫上马,两匹轻骑出了未城,直往东北方向而去。
凤仪殿
姚琴闲靠于坐榻之上,凤目悠然,浅浅问道:“怎么?失手了?”
在她面前,跪着一个男子,此刻正单膝跪地。因他低了头,故瞧不清楚样貌,大约是个年轻的男子。左耳上,戴了枚银质耳环,尤为惹眼。
男子低头道:“卑职自知有罪,望娘娘责罚。”
姚琴淡然道:“行了,孤不怪你,是孤太急于求成了。不过无事,机会总会有的。做得毛糙了,反倒容易招人猜忌。”双眉微挑,看向跪着的男子,“回去后,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男子低头应道:“卑职明白。”
漠然扫他一眼,她挥了挥手,淡道:“明白就好,跪安吧。”
男子跪安后,方抬首起身,是个英气十足的男子。虎目暗敛,剑眉入鬓,神色刚毅果决。
湘儿快马加鞭,几乎一路未停。只在各州驿站稍作歇息,换马换粮。为了赶路,她几乎是不停下用饭的,只在马上用些干粮。有时赶得急了,连水也顾不得喝上一口。觉更是睡得少,常常数天才睡片刻。
银妆颇为担忧,如此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可多次劝阻,均是无用,只盼着早些上得祁山,再早些回去,别让小姐遭罪了。
如此昼夜不停地赶路,自然要比校尉营的人快上不少。仅花了八天,便已到达祁山。
山脚下,望着那白雪皑皑的山体,银妆没了主意:“小姐,咱们还是雇人上去吧。你看,这么高的山,在山脚处已是阴气逼人,要爬到山顶,那该怎么个寒法儿啊?我看那山顶都没在云层里了,肯定能把人冻死过去。小姐你底子弱,断然是受不住的。”
来的时候,虽已在沿途做过一番打探,提前换上了厚实的衣物,但万万没想到,是如此巨大的雪山,白色连绵成一片。湘儿她自小便已落下寒症,又怎会受得住?
咬了咬牙,她毅然道:“受不住也得受得住,我必须上去!”是的,必须!她不能让他有什么万一,绝对不能!
未等银妆再次开口,她已沿着缓坡走了上去。现在的她,分秒必争,一刻也耽误不得。
叹了口气,银妆只得默默跟上。小姐的倔脾气一旦上来,那愣谁劝,也是没用。
☆、圣地,乌特其拉
“是这里吗?扎古?”
“是的啊,怪了,先生明明说在这儿的。图尔,要不我们再找找?”
“都找了一天了,要真在,八成也给冻死了。又不是我们赫连人,耐不住山顶寒气的。”
“可先生说那是很重要的人,让我们务必给带回去。”
雪地中,两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身后则是两排长长的脚印。
猛然间,名唤扎古的少年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远处道:“图尔,你看那儿是不是躺着两个人?”
图尔看过去,果然瞧见有人倒在雪地上。要不是扎古眼神好些,怕就要被雪盖住了。
两人忙急急上前,图尔问道:“扎古,还活着吗?”看她们身上的积雪,怕是昏了很久了。依他看,应是熬不过去的。
扎古探向两人鼻尖:“还好,有气息,我们快把人抬回去,让先生看看。”
语毕,两人各自扛起一个,竟是轻松非常。
世人皆知,赫连族的人,拥有预知能力。却不知,他们都是天生神力。也因此,这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能轻松扛起湘儿和银妆。
湘儿睡了足足一天。梦里,她只觉周身温暖,不像之前的冰天雪地。那刺骨的寒风,刺得她一阵心绞痛。如此温暖的感觉,难道自己已经死了?不,她不能死!她还得采白莓回去救他的!
猛然睁开双眼,明亮的光线让她一时难以适应,待调整好之后,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不是木头床,而是石头的。
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屋子,但摆饰却很不一样。屋里的很多东西她都没见过,但怎么说呢,感觉很干净,没错,很干净,难道是光线充足的原因?
讷讷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她复又低头审视了自己,衣服已经换过,是件宽松的白袍。这样式,瞧着眼生。
这到底是哪儿?
就在她皱眉苦思的时候,门外进来一人,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两条马尾辫。
看到湘儿醒了,她忙放下手中铜盆,笑道:“你醒啦?过来洗把脸吧。”笑容明朗干净。
湘儿掀开被子下床,不解道:“你是谁?这是哪儿?”
姑娘笑道:“我是妮娜,赫连人。你现在在我家,是我弟弟把你从山上带回来的。”
赫连人?湘儿复又道:“那这里是圣地?”
妮娜笑道:“什么圣地,都是你们外头人说的。我们管这儿叫乌特其拉,用我们赫连族的话说,就是人间乐园的意思。”
看来自己真是误打误撞地进了圣地,突然想起银妆,她急忙问道:“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呢?”
妮娜笑答:“她比你醒得早,现在正跟着扎古去拿龙莓呢。”
湘儿不解道:“扎古是谁?还有,那龙莓又是什么东西?”
妮娜笑道:“扎古就是我弟弟,你的朋友一醒过来,便吵着要见你,瞧你一直昏睡着,就又说要找什么白莓。”
湘儿忙点头应道:“没错,我们是急着要找白莓,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吗?”
妮娜笑道:“我们一开始也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听她描述后,才知道是龙莓。可能是因为山上常年落雪,所以龙莓上总积着一层雪霜,看着雪白雪白的。外人见了,便以为叫白莓。”
原来是这样,竟是这么一回事儿。看来,太医院的那帮家伙,该深造深造了。
湘儿上前拉住妮娜的手,恳切道:“请你一定要帮我找到龙莓,我等着回去救人的,就是付再多的钱,我也愿意。”
妮娜笑道:“你不用这样,或许在你们外间,龙莓是很珍贵的东西,但在我们这儿,就是再普通不过的食材,小孩子更是喜欢把它当作水果。有不少人都会去山里采摘龙莓,再拿到街市上卖,很便宜的。”看着湘儿呆滞的表情,她复道:“你先把脸洗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过来。放心,他们一会儿就该回了。”
湘儿听罢,这才放下心中大石。
纯白色的屋子,一切都是白的:桌子,椅子,栏杆,纱帐……就连人,也是一身白衣,满头白发。
少顷,门外进来一个青衣男子,约摸三十来岁,恭敬道:“人已经醒了,需不需要带过来?”
白衣男子转过身,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微点了头,青衣男子便又出了门。
湘儿看着手里的布袋子,里面装满了龙莓。而且,真和御医说的不一样,它的颜色不是白的,而是火红火红,微微带了些金黄的色泽。
银妆笑道:“小姐,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
湘儿将布袋收好,里头放了不少冰块,可以防止龙莓坏掉。不过听妮娜说,就是不放冰块也无事。龙莓不像一般的植物,采下后不日便会腐坏,只要置于干燥处妥善保存,可以数年不坏。
这令她十分惊诧,圣地的东西,果真是不一样的。
妮娜已经给她们备好御寒的衣物,比上山时穿的厚实许多。而且她还特意让扎古带她们下山,以免像上次那样,迷失在山中,险些丧命。
才走出屋子,便有个小男孩走过来,跟扎古差不多的年纪。小男孩对扎古道:“先生说了,伊达大人要见这两位小姐。”
闻言,妮娜和扎古均是诧然不已,妮娜问道:“图尔,你听清楚了吗?果真是伊达大人要求的?”
见他们如此反应,湘儿不解道:“谁是伊达大人?”
妮娜回道:“伊达大人是我们这儿最德高望重的长者,乌特其拉不像你们外头,有什么皇上,还有什么官员的,大家平日相处和睦,不会产生纷争。可一旦有什么重大的决定,便由伊达大人拿主意。”
哦,她明白了,原来是村长一般的存在。
扎古也不明白了:“我们赫连人是信奉天神的民族,伊达大人更是常年居于白塔,潜心参悟天神旨意,甚少出来。为何会想见你呢?”
湘儿一头雾水,她可不记得有认识什么伊达大人。为什么好端端的,人家会找上她?
妮娜看向湘儿:“既然伊达大人要见你,那你就去一趟吧。”
湘儿为难道:“可是我赶时间。”
妮娜担心道:“伊达大人做事,从来都是有原因的。无缘无故,他不会主动来找你。我担心,会不会是得了什么神启?”
湘儿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这些人都很尊敬那什么伊达大人。算了,去一趟也无妨。时间上抓紧点,应该没什么问题。遂也就和银妆一道,跟着扎古和图尔,往那白塔走去。
☆、神一般的人
走在街市上,可以望到远处的白塔,立于一方石壁之上。塔身是纯白的,不知由何种石料做成。
街市中心有个喷泉池子,白石做的。喷泉台总共三层,水自上往下流。
池子旁,是棵上了年纪的古树。问了扎古,才知是棵祁连木,已经有千年树龄了。
看着那苍老的枝干,她颇有一种相识之感。树干虬卧于池子旁,枝叶繁茂,于池子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擎盖。时不时会有绿叶飘落,有的浮在水面,大多则落于地面。
这里很宁静,真的很宁静。他们的生活节奏颇为悠然,行走于街市上,一点也不会觉得吵闹,也不觉得匆忙。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挂着亲和的笑容,一切都很祥和。
跟着扎古他们到了白塔,白塔很高。圣地本就在山顶,这白塔还要如此高,难道要把天也捅个窟窿出来吗?
进了木门,众人沿楼梯而上,一路到达顶楼。
湘儿在归月的时候,是爬惯月楼的,所以这白塔对她来说,还不是问题。
一进屋,就迎面袭来一阵气流,只觉清新非常。再看向屋室内,简直是纯白的世界:白色的柱子,白色的纱帐,白色的桌椅,白色的窗棂,白色的阳台……好干净!
这种感觉,就像她在妮娜家感到的一样。不,这儿要更干净些!明明带着自然的芬芳,却又纯净得不似人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存在,会破坏这种至纯至净之感。
扎古和图尔候在了外头,因为先生说了,未经伊达大人的允许,不得擅自进入屋内。
湘儿和银妆一前一后地往里走去,蓦然瞧见一个身穿白袍的人,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伊达大人了。
和这屋子一样,他给人的感觉也是那么明净,一种自然纯澈的感觉。长长的白发,并未束起,而是随意披着,直达脚踝。
就在湘儿打量他的时候,那人已经转了身。她再次诧然,好年轻的脸孔!看他满头白发,她还以为是个百岁老翁,谁知竟是鹤发童颜!
如此美丽的脸,纯澈到没有一丝杂质,让她无端想到了“神”这个字眼。不过可惜,这个给她“神”一般感觉的人,竟是瞎的。应该是瞎的吧,因为从他转身到现在,她都没见他睁开过双眼。
“卫湘。”那人朝着她的方向,如是说道。嗓音飘渺,好似云里雾里。
湘儿不自觉地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