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新证-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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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在为程、高二人欺蔽了百数十年后,〃 概念〃 上已然根深蒂固,牢不可破,认为八十回本如此〃 残缺〃 不完,情节文字,又有那么多歧异之处,便觉得还是通行程本为〃 正统〃 ,八十回本是〃 外道〃 ,对它就硬是不认。。。在这种情势下,积重素来难返,众口可以铄金,有正书局狄葆贤能不惜工本,力排众议,要印这么一个〃 冷门〃〃怪物〃 ,尽管他也有他的生意经,但是若全无一点识力、胆量、气魄,怕也是不行的……因为即使从生意经的立足点来看,也未必就能全保畅销获利' 注1',说不定还会有蚀本的危险。在百廿回本独霸、八十回书湮埋的百数十年间,他第一个出来给我们提供了这个有异于坊间俗本的旧钞本,实在是事非容易,他确实做了一件好事,立了首功,值得着重表扬。从打戚本印出,〃 红学〃 特别是《红楼梦》的版本学便开始渐渐地发生了变化(当然还得有其他历史条件),这一点也是不容忽视的。
戚本石印以后,也受到了两种迥乎不同的待遇,说来也很可以发人之深省。
——这个,我且按下不表。先略说一下戚本本身的概况和问题。
石印戚本的底本,怎样转到狄氏之手,说法不一。一说是俞明震旧藏(俞为绍兴人,字恪士,号觚庵,一八六〇——一九一八,清末曾任南京矿务学堂总办)。一说乃夏曾佑(穗卿)旧藏,售于狄手,狄付石印(又言夏另有手批善本,亦归于狄)。石印时用何本上石?说法又不一。一说是狄觅人重新清缮之本。一说谓即向来的旧本,并无重缮之事。再往上推,戚本底本是否即为蓼生所购本?还是此本的一个过录本?看法也不一致。回答这些问题,已不容易。若依个人所见,开卷戚序笔迹与后面正文,出于一手(差别仅在于序不圈句),这说明石印底本已非戚氏所得原钞。写手首尾一笔工楷,朗爽大方,不像晚近手笔,其中复多与后世写法不同的特殊异体字,如〃 且〃 字与从〃 且〃 之字,必作〃 〃 ,无一例外;〃 玄〃 作〃 元〃 ,从〃 玄〃 之字作〃 〃 ,是避康熙讳;〃 寧〃 仍从〃 心〃 ,未避嘉庆讳,〃 作〃〃做〃 一律用〃 作〃 ,始终如一,似非南人手笔(别的例子铅字不好刻铸,悉略)。这都不像是狄氏觅人新修的样子。杨霁云先生在一九五四年就曾为指出:从石印本还可看清有几处透穿数叶的蛀眼(请检第四十九回第七叶第六行〃 起〃 字及其相应地位的正背面各字直到第九叶〃 宝〃 字,等例),又如第六十八回中所保留的圈改笔迹,八十回后的藏书印记,这都证明绝非为了要付石印时才作的新录本。综合而看,此本当是戚氏原藏过录的一个精钞旧本,而不是有正书局的后钞本。
全书分为八卷,每卷十回,分装二十册,每册四回。叶有乌丝阑,每叶两面共十八行,行二十字。中缝上标〃 石头记〃 ,当中标〃 卷某某回〃 ,下标叶数。序和目录标头部用〃 石头记〃。封面题签和扉叶都作〃 原本红楼梦〃 ,题签上面另外添上〃 国初钞本〃 字样,这却是狄氏新加的,与原底本无涉。
戚本究于何年石印?说法又不一。有人说清末,有人说民元,有人说民初。
〃 余生也晚〃 ,没有资格冒充行家。但主〃 民元〃 说者称言当时在上海亲日所见,似不会错。我又想,如果是民元,那么自号〃 平等阁主人〃 的狄葆贤还要标什么〃 国初〃 ,岂不是以〃 胜国遗民〃〃逊清朝士〃 自居了?好像也不太对。也许打主意筹备石印尚在清末,而到书印出时,已是民元了。有正有很多种书确是清末印制的。
迨到一九二〇年,又出现了一种小字本,改装十二册。中缝题〃 原本石头记〃。此本即用原石印本剪贴缩印而成,将原来的每行二十字,变为每行三十字,每叶两面共三十行。有人曾说是〃 重缮上石〃 ,那是错了的。最显明的证据是字迹、句圈和大字本丝毫无异,剪贴时句圈常有剪掉少半的,又有剪贴接缝的痕迹时时可见,更显明的是还贴成了几处错简:这都断乎不是〃 重缮〃 的现象。小字本又时有残字、坏字、缺字以及变形、描错的字,这是有正书局的一种老毛病,有时不尽可靠。小字本的第六十八回第一叶的背面,因在大字本中曾以墨笔圈改过,为了去掉这些改迹、恢复原文,小字本确实把此页〃 重缮〃 了,不但笔迹不同,而且也无句圈。不过只此一页如此。大字本四十回以后原无眉批,小字本则增出了批语。小字本在四十回以后,把原来自占一整叶的回前批都搬了家,放在正文之后、回后〃 总评〃 之前。这完全是书店老板为了省纸,毫无义理可言。除去这些枝节而外,正文并无差异。
狄葆贤何以要印戚本?为卖书赚钱。这也是真的。但他确实对戚本有所赏鉴。
这从他所加的眉批中可以看得很清楚。如第三回宝玉问黛玉有玉无玉,黛玉答无,〃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摔去〃。狄批云:痴狂之痴字,今本无端删去。不知宝玉之病,痴为根本,今称为〃 狂病〃 ,失作者之本意矣。
又同回回尾袭人前来劝慰黛玉时,〃 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下面有〃 究竟不知那玉是怎么个来历,上头还有字迹?袭人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听得说落草时从他口里掏出,上面有现成穿眼,让我拿来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罢了。此刻夜深了,明日再看不迟〃 一段话,才接上〃 大家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狄批云:黛玉问玉之来历一段,今本无之。计少八十馀字。毕竟黛玉初来,不应将玉置之不理。删去此段者,不知其用意之所在。
第二十二回〃 朝罢谁携两袖烟〃 谜语,狄批云:宝钗一谜,今本改为黛玉。不知作者本意在写贾氏失败之先兆,故作谜者为贾氏四姊妹及宝钗,以五人皆贾氏之人也。黛非贾氏人,是以无谜。
这样看法,是有道理的。迨到后来庚辰本出现,此回末尾有〃 暂记宝钗制谜云〃 的记载,于是更可证明戚本以此谜属宝钗之完全正确。这种地方,具见狄氏在当时的条件下,不可谓不具隻眼(此点得杨霁云先生指出)。以上几条例子,已可表明戚本文字同于或者接近脂本,不与程本相蒙。狄氏所揭者甚夥,除个别情况外,大都正确。由此可见,他之所以印制戚本,实有所见,并非盲目从事,也不能说是单纯为了生意。
狄氏已举和未举的大量异文,绝大多数正是程本妄改之处,而戚本甚本上保持着脂本的面貌精神。戚本也有与其它脂本歧异、甚至在众本中独异之处(这些在此不拟详列,以避琐碎),但毕竟不同于程本的大肆窜乱以迁就伪续的那种情形。它没有蒙受程本的任何坏影响。八十回本系统的本子,第一次得狄氏之石印而再显于世,尽发程伪本之覆。在《红楼梦》版本史上说,狄葆贤的这一行动也可以说是把颠倒的是非重新颠倒过来,可说是一次〃 起义〃 的壮举。鲁迅先生列小说的横遭窜改,屡表义愤,号召人们〃 斥伪返本。。。。〃 (语见《唐宋传奇集序例》)。戚本的石印,在《红楼梦》的历史上,称得起是斥伪返本的先锋行动。
从几点迹象来看,戚本年代比其他脂本为略晚。例如:第十七、十八两回在较早的脂本中原为一个长回的,戚本已经分断,并且分得篇幅比例较之己酉本梦觉本为匀称。又如第六十四、六十七两回在脂本中为空缺待补的,以及第二十二回收尾处脂本残缺不全的,戚本都已补齐。又如:戚本中并无眉批和行侧批,而句下双行夹批及回前回后批都有之,这很像是经过一番整理、各就其位的情形。还有,脂本中原有的少数〃 秽语〃〃脏字〃 ,到戚本里多已作了变通处理,即〃 净化〃 工夫。更引人注目的是戚本只称〃 石头记〃 ,而不冠以〃 脂砚斋重评〃 字样,所有各脂批原有脂砚的署名的,戚本扫数去净,绝无遗迹。我觉得这些也分明是此本晚于其他脂本、重经整理过的证据。——这次整理作此处置,出于谁手?是脂砚后来忽然因故变了主意,要去掉自己的一切名号,务从韬晦?还是晚于他的人不肯存其痕迹径为消灭?这种断案一时难下,提出来以待专家解决。
但有一个线索可供寻味。在王伯沆手批王希廉本中,留下了一条关于戚本的资料。他说:〃 俞恪士所藏原书,抄写甚精,大本黄绫装,余曾见之。后恪士以赠狄楚青(葆贤),遂印行,……〃 所谓大本黄绫装,颇堪注意。盖一般书籍,不会是这种本式装帧,我因此联想到,在清代曾盛传有〃 内廷索阅〃 之说,这种精钞大本黄绫装的戚本,莫非竟与〃 删削进呈〃 之本有某些关系?若然,则删掉秽语、隐去署名的现象或可获得解释。——有一种可能是,此种本原为某大官僚准备〃 进呈〃 之用,但后来发现〃 删而未净〃 ,其间〃 碍语〃 触讳之处尚多,未敢即用,后遂为戚蓼生所得。
总之,《红楼梦》的历史是十分复杂的,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我们研究。
读戚本时,与正文同时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它的很多不见于他本的回前回后批语。我觉得很值得着重研究。多年来亦未见有人论述,本文不揣,拟试作一些初步探讨,聊备参助。
这些批语,在回目之前的,不标名目,回后的则标曰〃 总评〃。回前批皆自占一叶,不连正文回目。回后总评款式较活,如正文后面有空白地位容得下,即接写总评,不另起单叶。从内容看,回前回后亦无明显区别,文体都是散、骈、诗、词、曲,杂出不一。
在《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本中,主要批者自应是脂砚,但也夹杂了少数另外如松斋、梅溪等人手笔,有时已颇费分疏。到戚本里,想要解决批者共有几手、都是何人的问题,就更感困难。粗略分析,其中一部分明显是脂批,一部分似乎出于另一批者。还有一部分可能是原作者曹雪芹的遗笔。
如第二回回前批云:以百回。。之大文。。,先以此回作两大笔以冒之,诚是大观。世态人情,尽盘旋于其间,而一丝不乱,非具龙象力者,其孰能哉?这条批,加上第二十一回回前批所说的: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见后之三十回。。。。。,犹不见此之妙。……(按此条亦见庚辰本,小有异。kanshuba。org:看书吧)可以证明曹雪芹的真本原著,全书是一百一十回(清代小说时有章回数目是故作奇数而打破偶数陈套的,《儒林外史》即然,鲁迅先生指出过:〃 吴敬梓著作皆奇数,故《儒林外史》亦一例,为五十五回。〃 ),那么作这种批语的,已然看见曹雪芹原著全稿无疑,而具有这一资格的,只有脂砚等极少数〃 圈内〃 人。
更如第四十三回有一条总批说:写办事不独熙凤,写多情不漏亡人。……此所谓〃 情情〃 者也。
〃 情情〃 是曹雪芹原书末回中的字样,则此批者不但知全书为百十回,而且已然见过末回了。所以都可证这一类批就是脂本所遗阙的脂批,却在戚本中保存下来。这个绝不可能出于不相干的后人之手。
戚本这些批中偶尔留下一个署名:〃 立松轩〃。如果暂不纠缠这〃 立松轩〃 究为何人别署或化名的话,那么可以说,在脂批之外,又有一位立松轩作了批。对这个人,当然需要研讨。
〃 立松轩〃 一号,署在第四十一回回前一首七言绝句之下。由于戚本批中有很多七言(偶有五言)绝句,这就又需要先对绝句式批语进行重点考察。先引带署名的这一首看看:任呼牛马从来乐,随分清高方可安。自古世情难意拟,淡妆浓抹有千般。
立松轩。
这是就本回〃 品茶栊翠庵〃〃醉卧恰红院〃 情节中妙玉、刘姥姥等人的遭遇和处世态度而抒发感慨的,着眼在〃 世情〃 即封建社会中的世念人情这一点上,引人注目。所谓世态人情,其实指的就是那个历史社会中的人与人的关系,即阶级关系的各种表现与反映。
我们稍为留意下,便可看到其他篇中也有与此相关联的文义。如第六回回前绝句云:风流真假一般看,借贷亲疏触眼酸。总是幻情无了处,银灯挑尽泪漫漫!这是因刘姥姥初会凤姐而作。又如第三十九回回前:只为贫寒不拣行,富豪趋入且逢迎。岂知著意无名利,便是三才最上乘。
亦因刘姥姥而发。
第四回回前:请君着眼护官符,把笔悲伤说世途。作者泪痕同我泪,燕山仍旧窦公无。
这个第四回,写〃 护官符〃 ,过去很少人加以注意,它却是总括贾、史、王、薛四大家族,是全书的一篇纲领。绝句特作如此揭出,要人着眼。
第十六回回前:请看财势与情根,万物难逃造化门。旷典传来空好听。那如知己解温存?这是就元春晋封而畅言抒感。在乾隆时代,敢于如此措语见意,胆量之大,令人惊异。这些绝句,从思想感情、文笔风格来看,都相一致。在能够提出有力反证以前,我们恐怕可以说,这该都是立松轩的作品,因为不应要求他在每首绝句之下都必定要署上这个别号。
再进一步,可以把这些绝句的情况和书中原来的〃 标题诗〃 比比看。例如戚本中第五、六、七回各有一首在回目之后、正文之前,标明〃 题曰〃 的标题诗(其它脂本开卷数回亦多有这样的标题诗),除第六回为五绝、俟后另论而外,两首七言的如下:春困葳蕤拥绣衾,恍随仙子别红尘。问谁幻入华胥境?千古风流造孽人。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谁是惜花人。相逢若问何名氏,家住江南姓本秦。
到第八回,原无〃 题曰〃 的标题诗了,却有回前绝句云:幻情浓处故多嗔,岂独颦儿爱妒人。莫把心思劳展转,百年事业总非真。
同样情况,回数很多。兹举数例:幻景无端换境生,玉楼春暖述乖情。闹中寻静浑闲事,运得灵机属凤卿。(第十一回)生死穷通何处真?英明难遏是精神。微密久藏偏自露,幻中梦里语惊人!(第十三回,切秦可卿之事)欲显铮铮不避嫌,英雄每入小人缘。鲸卿些子风流事,胆落魂销已可怜!(第十五回,切秦锺之事)这些现象,使我开始疑心回前绝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