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云深处-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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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理好发髻,海青又在她身侧轻问,“娘娘,今日还熬汤去看皇后吗?”
木楚摆摆手,梳洗后懒洋洋出了殿门,在宜安宫庭院中晒太阳。而今这嫌疑犯的帽子还顶着,还是安生一些好。
她躺靠在软椅之上,在深秋阳光下眯着眼,忽听宫门外传来跪拜通报之声,如此排场,自然是昭帝无疑。木楚自椅中站起,立时迎了出去。
昭帝李喧今日头戴紫金冠,腰间束着长穗宫涤,眉目俊朗一如往昔,仔细看去,眼眶却有些深陷,显然这两日,并未好眠。他径直走到这几日两人一同用膳的白玉桌旁坐下,扶额道,“小黑,去给朕做碗木槿花拌面吧。”
真是奇了,居然有人上门向她这个嫌疑犯讨吃的。她差人去寻夏末晒干的木槿花,挽挽袖口,朝宜安宫的小厨房而去。
业精于勤荒于嬉,算来,她一年有余未曾做这面食了呢,还当真应该拿着皇帝练练手。
烧水热油切面落花,三刻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木槿花拌面在厚重大碗中呈到昭帝眼前。
李喧并未立时动箸,反长长嗅一口渺渺白气,方才慢慢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无声优雅,一如剪子的做派。木楚受不得这份静默,将装着酱菜的小碟向李喧眼前推了推,开口问道:“陛下,皇后娘娘现下情况如何?可查清了那刺客的身份?”
李喧咽下口中绵长面条,“一切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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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静养。那刺客……”略一顿,他又夹起一朵木槿花入口,细品后方道,“是原来米国潜在宫中的细作。”
木楚一颗悬着的心安然归位,却又见李喧放下银箸,用帕子轻拭唇角道:“小黑,你当时为何推朕一把?”
木楚挠头,其实那全然不是因为她身手敏捷,不过是条件反射而已。
就像狗狗看到骨头棒就扑到一样,你也不必太感动。
她凝目看向李喧, “陛下,那日事出突然,千钧一发之机,个人行事,全屏本能。我的第一反应是躲闪,而皇后,”她在李喧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亮光,缓缓又道,“她的第一反应,却是用她生命,保护你的。”
“陛下,您是个幸运而幸福的人。”她真挚地做了个结案陈词。
被一个人用生命义无反顾地守候,是多幸运而幸福的一件事,可遇而不可求。
李喧嘴角擒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并未言语,略抬头望向万里碧空,自椅间站起,踏出几步,又侧身对木楚道:“倒是有一事忘了与小黑说,今日宁亲王府太妃郑氏将入宫探视皇后,她身份尊贵又多年未入深宫,后宫中嫔妃一律在泰宁宫外恭候。”
太妃郑氏,不正是剪子生母?
木楚蹙眉想着,那郑太妃现下怎么敢大大方方入宫?如若剪子未曾出现是太妃的布局,太妃一入宫,昭帝寻个由头不就可以瓮中捉人?
似看穿了木楚皱起眉头演化的字眼,李喧轻笑一声,“郑太妃是名门之后,行事最是方寸,不错一步,便是太妃有错,帝后亦无权力治她的罪,有权力惩治她的只有太皇太后、老太妃、太上皇和皇太后,很可惜,现在的后宫之中,没有一个这样的人物。而且,朕亦不会以扣押太妃为荣。”
昭帝的心情似乎在看到木楚如沟壑的眉头时好起来,声调中带上一丝明朗,对木楚道:“作为后宫四妃之一,小黑你须前往。”说完,脚步轻快地带着侍卫出了宜安宫。
我滴个天,儿子没等到,先把老母亲等来了。
木楚抚抚额回内殿挑衣服,她对郑太妃早有耳闻,都说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这个婆婆,可不好打理。哦,准确的说,人家压根不想给她当什么婆婆。
未时,一众人在泰宁宫与郑太妃一同探视皇后,稍后又移驾御花园。这一朝的后宫中因着各种原因,未有长者,洛国尊长者,太妃虽无政治实权,却亦身份尊贵,最重要的,那是掌握着洛国近三分之一势力的宁亲王府的太妃。
郑太妃可如传闻一般,长发如云挽起,一丝不乱,朝服工整锦绣,雍容大度,整个人容姿秀丽,便是眼尾有浅浅尾纹,亦难掩傲然贵气。木楚立于众人之中,只陪着笑,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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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一言。
一众女眷游览了一番,太妃三言两语将众人打发走,最后,身后陪游的只剩下木楚一名宫妃。
嘿,好嘛,您还真把皇宫当自己家花园,跑这个搞鸿门宴来了。木楚亦步亦趋跟在郑太妃身后,对她后脑勺腹诽。猛然间,前面游历花园的太妃在一片桃树林下止住脚步。木楚生生刹下脚步,才未撞到太妃身后。
这桃林春日中想必是一片绚烂吧,只是入了深秋,叶子却比别的树更早枯落。此刻,已不复春日绚丽之姿,唯余残枝落叶。
郑太妃直直看了那桃林片刻,才转过身来,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木楚一番。木楚面试的时候也没少被人红果果地打量,倒还坦然,只是,这郑太妃的目光,可比人力资源部的人还冷上几分。
“你实在一般。”与待其余宫妃时客气的寒暄不同,郑太妃语气冷然,毫无铺设,开门就抛过来一块砖,不引一片玉。
“这世间人大多都一般。”木楚含笑应对。
咱确实就是一一般人,穿上妃子的朝服,也装不成三般人。
郑太妃鼻间轻声一哼,“既如此,你又如何配站在他身边?”
木楚理理袖口,“苍空只一个太阳,明月与碎星相伴,这世上光芒万丈的东西,从来勿须两个。”
擦,好悬就脱口而出——牛粪与鲜花共舞。
见太妃眼中一紧,事已至此,木楚干脆道:“太妃,若您真的关心他,又何须逼他,何不让他自己选择。”
郑氏不屑,“如此说来,你倒从未用…若登高位再不相见…逼迫于他?”
木楚垂眸,这话,她确实说过,只是,那个选择题与如今郑氏强压下的选择多少是不太一样的。如今想来,他岂只是在西瓜雨芝麻间抉择,亦是在两个至亲女子间纠结。她们两人的夙愿完全背道而驰,难以调和。
抬起头,她眼神晶亮,迎着郑太妃冷冽目光,幽幽说:“不然,咱们谁也别催逼,让他自己,做他最愿做的事。”
小国出刁民。
郑太妃蹙下柳叶弯眉,在桃林下一方长椅上坐下,对木楚道:“宜妃,若真懂这些世间道义之礼,便本本分分在你的宜安宫中尽好宜妃的本分。”
真狠,这会儿不你啊你的称呼,反倒唤她“宜妃”了,不就是变着法儿说她已嫁为人妇,跟她儿子没戏唱嘛。
女人间没有硝烟刀剑的对峙忽地激得木楚热血乍起,不给这资深美人点儿颜色瞧瞧,她还真当她是黑白的啊。
木楚脸上笑得灿烂,捏着嗓子柔声细语,“太妃若能在宁亲王府尽好太妃的本分,楚楚自当效仿。”
“你!”郑太妃自长椅间倏然站起,指向木楚,语调升高,“这里可不是夏晚,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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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肆,谁给你这般胆子,让你如此胡闹!”
“我。”桃林那端的小径中,一个熟悉声音,幽幽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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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莫愁无知己 。。。
时光流转,话说一日之前,晨曦之间,长核山脚下,一位少年背着行囊,沿着山间小路匆匆而行,在岔路口处,他不时停下脚步,自怀中取出鹿皮地图,仔细揣摩,左右张望几番,方才朝一条岔路而出。
如此行了一日,暮色渐浓,那少年方才入了深山之中,在一片高大松林围绕的一处大宅前停了下来。他隐身于古松后,探头瞥视着大宅门前的灯火。
稀奇,此时宅子大门洞开,门口却无人守卫,这可不是这宅子主人的风格。
少年圆目微眯,挠下头。高墙之后,阵阵拳脚兵器相交的声音合着松林风声阵阵传来。
他略一沉思,隐身入黑暗深处,向宅子东侧松木下的一片巨石寻去。拨开碎石,他在一处地方移开厚厚松针,机关之后,现出一个洞口,少年弯腰俯身,消失于漆黑通道之中。
青砖高墙之内,两男一女正处于一众青衣守卫的合围中,那女子面色苍白,双唇紧抿,右手五指牢握,置于胸前。正中处一个黑衣男子臂间染血,单手持剑,双目圆睁与两个青衣人对峙。合围圈中另一身着墨蓝色布衣的男子却是面色悠闲,目光平淡,双手空空,无一兵器。
两方片刻静默后,同时而动。只是,黑衣男子的招式还未过上两招,便觉得周围渐渐静寂下去,包围三人的青衣守卫一个个倒到地上。他侧头看去,只见布衣男子身形迅捷,几乎看不清招式,便利落解决掉了最后一个守卫。
他自知自己的功夫不是最好的,可在洛国也算得上上乘,合围他们三人的青衣守卫,亦是洛都一等一的高手。而今看了此人招式,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眼前这人,功夫已臻于出神入化,可怪异的是,他却从未见过洛国高手之中有此号人物。那人出手的招式,亦不知出自何门何派。
不论此人来自何方,目的为何,现下,却是实实在在帮了他们两人的。之前,他已预先在饮水中下了毒,却从未想到,郑太妃安排的守卫仍有一批轮值守在暗处,多亏此人从天而降……
思及此,黑衣男子向前一步,拱手谢道:“在下赵甲,多谢义士相助,不知义士……”
那布衣男子微微挥手,示意赵甲起身。男子经过一番激斗而声音丝毫不乱,沉如晚钟,“不必客气,你我目的相同,皆是救那人出来。”说着,目光向不远处一面爬满藤蔓的石壁望去。
收回目光,布衣男子身形不动,沉声又道,“出来吧,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赵甲微微一愣,转身去看,一旁李矛亦是不明就已,片刻,东侧一块凸起的花台草土哗然而落,一名少年讪笑一下,顶着一头黄草,迈步而来。那名少年,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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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在大宅外探视的那位。
布衣男子此刻方转过身,星月之光下,瞥视那满身尘土两分狼狈的少年一眼,那眉眼,似有几分熟悉。
“济北唐家的孩子吧。”他轻轻抛出一句。
济北唐家,以机关奇巧闻名天下。这少年人此刻出现在这深山之中,想来,那笼中人早已想到自己会被困于此吧。思及此,布衣男子的唇角轻弯,似无须那满身尘土的少年回答,布衣男子转身朝藤蔓石壁而去。
少年一愣,全然没想到自己还未看清对方,对方便将自己揭个底儿起。这些年他一直待在老家,跟在在祖父母身侧,挺安分的啊。这江湖之中朝堂之上,认识他的人,是少之又少。为何这男子,一眼就把他看穿了呢?
他挠挠头,与布衣男子身后的赵甲李矛互望一眼,亦跟了过去。
今夜大宅中前后而来的三拨人,便在不觉间达成共识。而那布衣男子的沉稳之气,亦让并不知其底细的三人俯首跟随,好似,那人天生便是王者一般。
在石壁之前,布衣男子错身侧立,望了眼蓬草少年,少年明了,立时自包袱中取出一方铜匙,准确插入石壁上一处藤蔓的缝隙之间。石壁尽头现出一方缝隙,三人顺次而入,便见高高一扇玄铁围栏。李矛向前几步,自怀中取出一方钥匙,那钥匙齿路繁杂,往复转了五圈,玄铁围栏才应声开启。
四人不言不语,一路向前,拐过几处隐蔽岔路,走在最前面的少年在一堵石壁前停了下来。他踱着步,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石壁,终于在一方壁石前止了脚步,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向一点按去。
还差须臾便触到岩壁上那处机关,当此时,却见岩壁翻转,刹那间自内开启一方通道。
布衣男子转瞬间上前一步,将余下三人护到身后。尘土弥漫,在岩壁侧悬置的如豆微光照映下,一个男子自内而出,容颜有三分憔悴,却是目光如炬,正是连月来未曾在朝堂中出现的宁亲王李唯。
赵甲、李矛眼现惊喜,立时上前相迎。少年人仍旧有些羞涩地挠挠头,仿若做错什么事情一般。只那布衣人仍立在原地,细细打量李唯,眼中似有满意之色。
这样的男子,即便没有他们四人前来相救,亦会逃出生天。
这样的男子,是方寸壁墙与层层绑缚,都无法阻止的。
如此走这么一遭,也算有趣。
那边厢,李唯亦在透过狭窄空间中弥漫的尘土望向布衣男子。
少年人的出现比他预期的时间晚了许久,赵甲李矛的出现虽有一分意外,却有五分在情理之中。只那布衣男子,却全然超出他的预期,不知是何方人物。看那人眉端的神采、自若的神情,所谓相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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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便是从未谋面,亦可知此人不凡。
李唯正待开口,那布衣男子却先道:“在下无名,只是受人之托前来相助,而今王爷既已脱险,在下便先行一步告退。”说完,转身便朝来路方向行去。
“这位前辈,”李唯追出两步,在布衣男子身后唤道,“请问您受何人之托,可否相告?”
他的身体尚未全然恢复,步伐全然跟不上前面的布衣男子,疾行之中,此刻心跳又快上了几分。这全然不识的相助人,会不会是她请来的。
会不会,是她……
前面的布衣男子身形略顿,悠悠声音在深夜中飘来,“那相托之人,应是这世上最盼望你自由的人吧。”
“她可曾托您给在下带了什么口信?”
“……”布衣男子静默片刻,摇了摇头。
李唯眸中燃起的星亮暗淡一分,又听那男子道,“当日我如约去见她前,本以为她会央我带她离宫,于我而言,这并非难事。不想,她却只对我说,相救于你。”
“楚楚……她一切可好?”那话问出的时候,有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那颤抖源于他内心深处。不论是何原因造成了今日的局面,他终究,仍负了她第三次相约。
布衣男子此刻方转过身来,并不言语,却微微而笑。
那个厨娘好不好呢?仔细想来,上次在宜安宫见到她,她可是一点儿没瘦啊,身量还好似又高了一些。
有些人,便是被扔到地狱,也能抢了阎罗王的判笔,与牛鬼蛇神玩得很欢乐吧。
于是,布衣男子选择直接忽略掉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只对李唯道,“这一众守卫想来是郑太妃安排的,我们并未下杀手,不时,便会醒转。在下就此先行,日后有缘再见。”
此刻,他们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