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薄命-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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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君报春了!东君报春了!”狂欢的人群如沸水翻滚。只见那东君又取出了一只竹筒,这次,他却多了一个动作——先将竹筒绑在了木架上,随后,才点燃了引线。
做完了这些,他却没有再停留,而是顺着木架攀了下来,三两下就到了地面。
此刻,一张张热切、亢奋的面孔,都在盼望中不约而同扬起来。东君走下来,倒也没有太多人去注意。谢长庭视线略一转,却忽而发觉那东君正脱去身上的锦衣,毫不起眼地趁乱混进人群里。她不由一阵疑惑,这时候,对方却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一般,骤然回过了头。
两道视线在半空一碰。谢长庭顿觉诧异——这不是湘王府那个算命先生吗?
对方似乎也愣了一下,是认出了她,片刻之后,却只是对她一笑。转身便没入了人群之中,遍寻不见了。
她心中陡然升起一阵不安,一手扯住王少初,“这里不对劲,快走!”
可周围太嘈杂,王少初露出迷惑的神情。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直到声嘶力竭,都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这时候,只见王少初忽然仰起了头,看向她身后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度悚然的神情。谢长庭来不及回头,只看见他瞳孔里一瞬间倒影出的火光。随后,一声剧烈的爆炸传来,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尖叫、哭泣、木架的断裂声、火舌的噼啪声……连成了一片。巨大的气浪推搡着他们,因为太过灼热,竟连身上的疼痛都感觉不到。
忙乱之中,她只觉头顶一阵疾风,似是什么庞大的东西砸下来。忽而身上一沉,是王少初将她扑倒在地上,一阵巨木轰然折断的声音之后,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
‘呛啷’!
长剑落在地上,回音在清冷的小巷直中,显得格外清晰。
解蓝靠在墙上,血不断顺着指尖低落下来,一滴一滴,渗入杂草丛生的青石板路中。他徒劳地想要将它拾起来,颤抖地抓握,却在碰到前的一刻,被另一只手截在了半途。符止握住了那柄剑,横在他颈上,他不由紧紧闭上了双眼。
“我不杀你。”
迟迟等了半晌,却等来这样一句话,解蓝不由讶异地睁开眼睛。发觉符止的神色却很平静——他只是不想今晚有人死在城北的辖区之内。转过头,淡淡看了解蓝一眼,忽而手腕一转,长剑刺透血肉,牢牢将他钉在了墙上!
一阵彻骨剧痛从肩上传来,解蓝的脸色一变,倏然间苍白如纸——符止对人体的构造与他一样了解,知道怎样取人性命,也知道怎样留人性命。这一剑,穿碎了他的右肩胛,从今往后,他的右臂再不能握剑,形同废人。
一时间,解蓝眼中几欲喷出火来,咬着牙道:“你最好杀了我……倘若我活着,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我等着。”符止重新翻身上马,回过头道,“回去告诉你主子……”
话音未落,头顶的夜空忽然大亮了起来。
万炬浑惊烈日升,金红色的焰火在空中盛放,姣艳妖异,仿若一蓬沸腾起来的鲜血。
他往那方向看了一眼,心中陡然一沉,解蓝见他神色变化,唇边不由缓缓露出一个笑来,断断续续道:“我主子……送你的……一份大礼……”
符止无心再去理会他,策马离开了小巷,踏入了街市,周围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拥至一条街口,已经远远能看到“千重绸庄”四个字的匾额时,人群已经密得挪移不动。耳边充斥的呼声,尽是“东君”二字。
“符将军!”这时候,忽听到有人唤他,那声音在嘈杂中几乎微不可闻。
转过头,才发觉是林梓书,她靠在一辆马车旁边,焦急之色溢于言表。他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或许与她也差不多,“你怎么在这儿?谢长庭呢?”
林梓书点点头又摇摇头,隔着人群,要解释什么也是徒劳。最后只是向后一指。
符止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只见灯火阑珊之中,所有人都蜂拥在那庞大的木架之下,翘首以望。木架的最顶端,绑着不知是什么物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忽地,那火光一暗。紧接着,数条通红的火舌忽然窜起,向各个方向爆裂开来!木架承受不住那剧烈的冲击,霎时间四分五裂,燃烧的巨木倾倒在地,砸在人群之中,有无数人惊叫、哭喊着躲闪,混乱之中,却有更多的人被推倒在地上。繁华的街道,几乎在顷刻之间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炼狱。
相隔这么远,那热浪依旧扑到了他面上,却一瞬令他全身冰凉。
作者有话要说:
☆、64 裂缝
夜再长终究会过去,清晨一缕薄薄的光,透过云层,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
谆容殿内,宫人们寂静无声地往来着,与以往任何一个清晨一样,服侍永启皇帝晨起。值夜的领班太监退了出来,打了个呵欠,正要回下处去休息。走出谆容殿,却忽看见太液池边立着个人影,在清晨昏霭的光线中转过头来,正是湘王殿下。
领班太监骇了一跳——也不怪他讶异,莫说湘王怎么会这时候出现在此处。今日他身边,竟是一个人都没带,往日还有个形容阴郁的中人,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的,今日也不见了踪影。
“皇兄起了么?”湘王则笑了一下,问道。
“起了,起了……”领班太监忙将他往回引。皇帝其实还没拾掇完,来个什么别的人,这会儿自然是都不能让进的。可湘王则不同,能在皇帝身边服侍的太监,心窍自然也玲珑得很,直接引了湘王入内。皇帝果然没有不悦,虽然略带了点意外的神色,却还是带着笑容:“晋良来了?这么早,用过朝食了没?”
他们兄弟说话之间,已有司膳的宫人端着精致的食器,鱼贯而入。
领班太监便退了出来,到了廊下,里面的动静已经听不甚清。只听湘王低低说了些话,似是在禀报什么。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竟是碗碟打碎在地。皇帝又惊又怒的声音响起来:“你说什么?昨晚——这——怎么不早告诉朕?”
“陛下息怒。”湘王忽而敛衽跪了下来,“事发突然,当时宫中已落锁。都尉所只有一个值班典吏,管不得事,情急之下找到了臣弟那里。时值深夜,雍西主街上乱成一片,臣弟唯恐层层上报入宫,耗时太久,百姓不能被及时疏散,死伤愈多。这才自作主张——有所逾越之处,甘愿请陛下降罪。”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令宫人都退出去。他慢慢坐回到黄花梨的拔步床上,罗帷影影重重,使得他脸上的神色有一点模糊,骤然显得疲惫。
隔了一会儿,他抬起了头,缓慢地,露出一个笑容:“晋良,朕怎么会怪罪你?多亏你处理得及时,还要谢你为朕分忧。”
“臣弟不敢。”
“好了,你坐吧。”皇帝眼下显然也没心思客套,指了张椅子给湘王,叫他将昨晚的情形从头至尾、细细讲来。待听完了,皇帝的眉头越发紧拧起来,“如此说来,这一切缘由都是因那东君而起,这人……究竟是从何处来的?眼下可抓到了?”
显然不是灵台选出的人,今年太常寺也根本没有安排东君报春——去年才起了兵祸,皇帝是有多大的脸,能在这种当口为自己歌功颂德。不出事也就罢了,至多御史台出几封弹劾,说他好大喜功;可眼下出了事,皇帝说不是自己的主意,又有谁会信?
“恕臣弟办事不利,至今未发现此人行踪。”湘王沉着声音道,“只不过,臣弟已封锁了外城九门,不准任何人出入。又令人在城内所有街巷内挨户搜查,想必不久便能有消息。”
这是皇帝能预见到最坏的结果,叹了一口气,半晌道:“算了,把你的人撤回来,这样不妥。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不必扰民生事了。”
待湘王应了个是,皇帝这才开始问责,“昨夜,是谁在雍西一带值守?”
“回陛下,雍西主街属城北辖区。昨夜当值的,是镇北巡抚符止。”
皇帝陡然站起身来,“什么?”
方才那一切固然令他头疼。可直至此刻,他才是真正变了脸色。眼神变得十分奇怪,上上下下将湘王打量了一番,似是想要重新审视自己这个兄弟一般。方欲开口说话,这时候,却忽听廊下有宫人通传的声音——
“禀陛下,辅国将军求见。”
一屋中的兄弟两人对看了一眼,彼此都有片刻的沉默。良久,皇帝才移开了视线,缓缓吐出一个“传”字。
符止进来时便是这副景象——湘王坐着,永启皇帝本人却是站着。桌上摆满精致的菜肴,却连一丝热气也无,似被冷在那里不知多久。肃然中透着种说不出的沉闷。他跪下来行礼,地龙的热度透过厚厚的地毯漫上来,熨帖着他的额头,“臣符止,叩见吾皇万岁,湘王殿下千岁。”
皇帝依旧是那样站着,没有开口,不知道是在考量、还是在等待什么。那一瞬间符止忽而有一种极端古怪的感觉,仿佛只要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湘王就会代替皇帝发号施令,就会代替皇帝叫那一声平身似的。
“起来吧。”最终,皇帝发了话,声音中倒也听不出喜怒,“爱卿所来何事?”
其实三个人会聚在这里,所为的不过同一件事而已。符止不用说——他是来请罪的。他多么谨慎,昨晚连杀解蓝都不愿,就是不希望辖区内出现任何问题,能够平安度过年关。可是谁想到出了这样天大的事,正月里走水,是为不吉之兆。更何况那些人命……
昨晚究竟死伤多少,他到现在还不清楚。湘王不动声色,将这事的处理权转到了都尉所手上,镇北巡抚被排挤在外,摸不着个边际,事态完全陷入了被动之中。
湘王想做什么呢?借这件事情要他的命,只怕还不能够,但治他个失职之罪,足以断送他的前程。湘王这次是势在必得了——以往的动作,无论是湘南叛军起事,还是太子巫蛊一案,湘王本人都没有真正参与过。秦弦、何太妃、解蓝……自不乏有人替他出面。
唯独这一次,他本人动了。
要弄掉符止,这无异于强迫皇帝自断臂膀。别人只怕还没有这个本事,就连湘王这样做,都不免要掂量下——他先没有说话,待符止将那一长串请罪的缘由陈述之后,皇帝正沉吟之时,才突然插言道:“陛下明鉴,臣弟以为符将军恪守其责,可谓无心之失。长安城十数万户人口,凡事总有防不胜防。臣弟斗胆,恳请陛下网开一面,从轻处置。”
皇帝不由一愕。
湘王这几句话轻飘飘的,可与之相反的却是眼中近乎灼灼的目光。他在将皇帝的军——皇帝即使本想从轻处理这事,此刻也没有含糊的余地了,非强迫他立即表态不可。
就连这短短几句话,表面上是求情,可没有一个字不精妙、不经得住反复考究——往小处说,恪守其责,还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你说你是不是没用?往大处说,假使一句无心之失,能把什么都盖过去,那无异于将国家法度践踏于地;皇帝只要还想表现出自己赏罚分明,就必须有个答复了。
“话是这么说,”皇帝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只是法度不可废。”
他深吸了一口气,“着,即日撤去符止辅国将军印,减俸三年,充入国库,以儆效尤。”
这处罚说来不轻了,可听到这个结果之后,符止心中反倒有种突如其来的轻松。跪下来谢了恩,皇帝挥了挥手,似是也丝毫不想再提这事,转过去问湘王道:“昨晚城中可有百姓伤亡?现如何了?”
“回陛下,有伤者四十三人,死者十一人。臣弟已着人延医诊治,安恤家属。”湘王顿了顿,“另有一事,须禀明陛下知,丞相王大人独子王少初……亦于死者之列。”
符止闻言不由全身一震。丞相王大人独子王少初……亦于死者之列……
他几乎没法形容刚刚过去的是怎样的一夜,在漫天的血与火中,未曾有片刻的合眼。直至清晨,匆匆入宫之前,他只来得及确认一眼谢长庭还安好。犹记得那时,她是站在马车旁,和林梓书在一起。确实是不见王少初的踪影了,林梓书一直在哭。直到他遥遥唤了一声,谢长庭闻声,有一点恍惚回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可如今想起来,那个笑是那么空洞,竟仿佛带了一丝别样幽异刻毒的味道。
那一瞬间,他几乎从头到脚都浸了冰,殿内温暖如春,丝毫感觉不到。谢长庭对王丞相的恨意,他不是不知道。可自端阳那一次之后,她未曾再有什么动作,他便以为她放弃了——机关算尽,还是做不到。他以为她是该放弃了。可却从未想过,若是有人帮她呢?
——若是湘王帮她呢?
他忽而又想到太后生辰那晚,盒中的巫蛊、湘王唇边残留的笑容、她手中的紫珍珠……
她和湘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其实那时他也是怀疑的。只是她说不是,他相信了。
此刻回想起来,他忽产生了种近乎被愚弄的愤怒,可又觉得悲凉,恍然之间,几乎要抑制不住地笑出来。而相比之下,皇帝的反应就平淡很多了,只是露出了有些迷惑的神色,想了一会儿,“王少初……是晋意小时候那个伴读?”
听到湘王说是,皇帝摇了摇头,“年纪轻轻的,可惜了。”说着叹息了声,不过也仅限于叹息了声。并不曾放在心上。
旋即又道,“一事不烦二主,晋良,左右眼下这事你接了手。依朕看,此事还是交由你处理,最为稳妥。”
这件事的处理权可以说是湘王从镇北巡抚手里抢来的,可皇帝此时提起来,湘王却依旧推脱了几句:“可开春就藩的事……”
“拖一时半刻的,又算什么。”皇帝摇摇头,说着笑了,“这一走,可就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往后再要你给朕分忧,倒还愁找不到人。”
湘王也笑了,这才应下来:“自当是臣弟本分。”
这一笑,才终于将这殿内的凝滞一扫而空,湘王与皇帝之间,又回到了那种手足情深的状态。湘王也不再多留,毕竟公务在身,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符止见状,也欲告退出来——皇帝到现在,还未来得及用上一口朝食。方起了身,皇帝却一翻手,“你等等。”
他只得回转过来。皇帝似是在考量什么,许久,忽而问了一句:“符爱卿,你成亲了吗?”
符止怔了一下,不解其意。
“倘若没有,安平县主到了议嫁的年纪。依朕的意思……”皇帝叹了口气,“安平县主之母,是何太妃族妹。安平幼年时,曾寄养于何太妃宫中两年,晋良待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