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若三千弦-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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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已经了断。
四日前,在火神教祭坛,夏倾鸾和明砂定下交易。他将已经铸好的墨衡剑交送韦墨焰,而她把灵魂交与他作为圣火供奉,他说,纯净而强大的灵魂是圣火最好的祭品。
她什么都没问,只要能重铸墨衡并交给韦墨焰,一切都不再重要。
此生爱恨尽负,归宿成空,还有什么值得珍惜?那条残破不堪的苟且之命吗?早在十多年前那场焚出后世恩怨与修罗的大火中便该结束。萧白走了,月哥哥再不得见,而韦墨焰,即将与真正的九天之凤携手并肩,滚滚红尘中再没有什么事与她相关。
“你要的是什么?他怀抱悔恨度过一生?”神殿中,他问。
“要他忘记。”澄净眸中黯淡无光。
那是她对他提起的、有关韦墨焰的唯一一句话。
本是寡爱之人,不该期待有何姻缘终果,尤其是那个远在天边,只能默默守护、望着他背影禁锢真心的人中之龙。跌宕半生,孤寂半生,最后三年能有大半时间与他并肩走过幸而至极,至少她来这世上爱过,恨过,念过,笑过。
就此放手,就此消失。
这是最好的结局。
“该走了,沙华,罗华。”淡淡摇头,明砂不再看站在原地失魂落魄的男人,转身卷起微微风荡。
这样猜忌顾虑的两个人,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她在哪里……”第三次,没有急切,而是近乎无心的询问。
“还不打算放弃吗?”低叹一声挥了挥手,火神教教主并不打算与他多纠缠,“想找她的话就沿着她走过的路寻来吧,如果那时她的心魂尚在。”
成为圣火的供奉需要七七四十九日,这期间如果他能寻来,那么,也许她的心还有救。
那个坚硬的女人啊,看着她总不禁想起阿璃,想起自己曾与阿璃走过的日日月月。
想要再给他们一个机会,哪怕结局终归是场杯具。
第二十四章 江山天下作挽歌
江南的雨总是不定何时到来,满地泥泞尚未干涸,又一场淅沥从天而降。
春夜或许可算喜雨,而这时已是初冬,无雪无晴只有阴雨连绵,难免惹人烦躁,尤其是在被许多人围住盯视的情况下。
烦躁得,想要杀了所有人。
神秘男子何时离去的完全没有注意,当韦墨焰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时自己正坐在议事堂内,少弼、鬼影等人面带忧色立于堂下,外面喧哗不断,声声刺耳。
“阁主,可要暂缓婚事?”少弼上前询问。
婚事……不能再缓了,再缓她又会消失,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躲起来。
如此失魂落魄状态让下面众人皆提了口气在胸中。方才神秘人一走,立时有人趁着阁主受伤、心智不定暗中偷袭,大概是无意识的反应吧,双目全然失了光芒的阁主捡起墨衡剑,在阁中子弟上前保护前便将偷袭者瞬间斩为两段,那般凶神恶煞的气息令得所有人不敢再靠近,就连被带来处理伤口的大夫也吓瘫在地动弹不得。
那是龙怒,凡人岂能承受?
少弼向堂外候命的子弟使了个眼色,满眼敬畏的年轻子弟战栗上前。
“去通知阁内所有人,婚事暂不举行,所有来贺者亦不得离去——尽快查清刚才暗中偷袭的都有哪些门派,一个不留,斩草除根。”
正要退去的子弟刚转过身便被人拦下,浅色长衫配着洞箫在腰间撞击轻响跨入堂内。
“婚事不可再拖,这件事,也不能告诉紫袖堂主。”
越乱越多事。姑苏相公苦笑,目光望向门口的文雅男子:“华玉堂主,如果能顺利进行的话当然最好,可依着阁主现在的状态……只怕对他们二人均无好处。”
苍白骨节紧紧攥着白竹洞箫,要如何处理眼前状况,华玉心里也是毫无头绪。
这是紫袖最后的心愿,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继续拖下去谁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熬到明天,甚至,能不能过了今晚都难说。
五脏尽损,早该辞世的女子全靠着意念强撑至今,她要的只是能站在那人身边片刻、作为他的妻子哪怕一瞬,可天总不遂人愿,还有半日便可一尝夙愿,偏偏这时横生枝节。
“韦墨焰,答应过的事就去做到,你还想负她多少次?!”
一向平和疏远的紫微堂副堂主忽地厉喝,堂中几人一震,烦乱陡生。
没有红弦的日子破月阁宁静无波,人还未出现,不过是有人提到了生死未卜的她或许还活着,阁主便这般激动。眼看,准备好的第三场婚事又要破灭。
倒不如,她永远消失。
“倾鸾呢,还没准备好?天快黑了。”坐在椅中眼神涣散的男子忽地开口。
今天是他和倾鸾大喜的日子,前晚她还做了汤,虽难以入口,可他还是喝了个干干净净。此刻她正在房内梳妆打扮吧?穿惯了那身代表杀戮的红色长裙,终于可以看她穿上大红婚服,为她特地赶做的、绣着鸾凤纹案的华贵婚服。
“阁主?”觉察到语意不对,邵晋侯小心翼翼皱眉躬身,“今日……是您与紫袖堂主大喜之日。”
不是的,他要娶的不是紫袖,是倾鸾,夏倾鸾。
颓然气息猛地一变,墨衡剑闪着寒芒胡乱挥过,幸好旁侧少丞眼疾手快将邵晋侯拉到一边,否则,只怕又是一场飞来横祸。
如此混乱怎能继续婚事?一时间众人都没了主意。
终于止住了漫无边际的回想,韦墨焰低头,手中握着的是本该悬于房中、早已折断的家传之剑,而今那雪亮剑身无半点划痕,平若明镜。是了,那人说,是倾鸾求他重新铸的剑身,用最为传奇的材料,异梦石。
抬起眼眉,深邃双目恢复了冰冷与淡漠,玄色身影凛冽之气尽收,不过片刻,凌傲天下的武林盟主、人中之龙再临。
“姑苏,那人是谁?”低沉嗓音还带着沙哑,正是阁前他苍狂失笑的痕迹。
风姿妖娆的男子稍作沉吟,眼前挟风带雪的冷酷气息令他十分满意:“火神教教主,明砂。”
“火神教……”
遥远南疆的主宰,神秘而诡异的邪教。
“把你所知全部说出,若有半点保留——姑苏相公,从此不会再出现于武林。”
无声笑意蔓延唇角,明明是被人以性命相威胁,掌握天下之秘的组织此代传人却觉得兴奋异常。最传奇的历史,无人可以超越的历史,他终于可以亲眼见证,万世绝代。
是谁为一抹淡漠身影翻天覆地,血染江山,掀起江湖飘摇人间血雨,点就一场旷世的真龙相斗,神魔再现,修罗鬼哭,逆天改命。
而他,将会亲眼、亲笔记录所有。
屏退所有人,议事堂内只留下一身玄裳一身浮夸绮罗,紧闭门外,数人各怀心事,凝眉等候。
冷酷如他,手握生死,杀人如麻,于滚滚红尘中踏遍乾坤,背后怨灵恶泣却伤不得人中之龙半分;淡漠如她,洁净之莲,戾气之鬼,仿若冥河忘川边怒放的彼岸花,容不得任何人接近碰触。
这样的两个人看似无情无畏,追根究底,也不过是活于人世间不得不被上天玩弄的可悲棋子,跌跌撞撞在黑暗中行走、相遇,而后彼此并肩相守以为那便是永远。
然而,人之力,如何能胜过天道宿命?
与天相抗,不若怜取眼前人。
悠扬呜咽的箫声在纷纷雨幕中传出很远,修长疏离的身影依着扶栏,一曲断肠,肠断一曲。
“这笛声真好听。”遥远而冰冷的屋檐下,少女忍不住叹道。
“这并非笛声,清幽凄婉,当是洞箫才对。”黑袍下双手抱肩的男子浅淡一笑,“破月阁之中不少有趣之人,想来也都是充满故事的,如果阿璃在的话一定会缠着他们不放。”
那个名字让双生少女同时黯然:“教主,阿璃姐姐一定会醒过来的,对吗?有那么纯净强大的灵魂做饵食,至少可以缩短很多年。”
“也许吧。”
雨有些大,被风吹斜时打湿了安静的长袍,男子无奈解下,满头纯白发丝洒落肩头。
“夏倾鸾……那人应该会来找她的,虽然只剩下身体,那也总好过在未知之地化为枯骨。可惜她的寿命本就不长,不然,留下与阿璃作伴倒是不错。”
他没有杀她,是她的寿命走到了尽头,无力回天。
第二十五章 曲终人散湮红颜
兰陵习俗是入夜成婚,日落之前宴饮宾客,暮鼓一响,新人携手而出,拜天祭地。
今日这婚礼,却是与众不同。
天色微暗时新郎便已出现,未着婚服,仍是平素常穿的玄色劲装,袖口金丝蟠龙锦绣紧紧收着,威凛之感与周遭喜庆浑然不搭。
前来贺喜的人均是一脸茫然,如果今天再悔婚,武林盟主韦墨焰就是第三次愚弄众听了,两次与红弦,一次与紫袖,未免说不过去。
“你这是何意?”眉头紧皱的文雅男子飞身跃上白玉石台,语气中指责毫不遮掩。
韦墨焰并不回答,绕开他走向众人面前,眉宇间冰冷无情。
“婚礼取消,诸位请回。”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身为武林盟主屡次食言实在是天下笑柄,笑声背后被中伤的除了他之外,还有显然是遭到抛弃的紫微堂堂主,紫袖。
当年红弦与夜昙公子万俟皓月于剑南成婚,是韦墨焰带人闯入打断了喜事,那次虽成了一场武林人士的浩劫,却也从幸存的人口中得知惊才绝艳冷酷无情的破月阁阁主所中意之人乃是红弦,而后世人更是将其二人视为人中龙凤加以神化,谁曾想,大婚之日形单影只的新郎而今重演旧事,只不过这次被遗弃的,是新娘。
究竟这三人之间有何爱恨纠葛?白日里突然出现的神秘男子又是谁?为什么吉时已到,举世瞩目的龙凤合鸣却又成一场空谈?
无数问题抓挠人心,却无人能够解答,更不敢开口询问。
“去往南疆路途遥远,我已传书于各处驿站备好千里良驹,足够连日换乘。”人群外,华服盛装的妖娆男子牵着枣红骏马浅笑如玉,“安排好阁中事务后在下会跟随少弼堂主等一同前往,在此之前,请阁主务必活着。”
身在局外之人才看得清,拥有了江山无限之后,冷肃王者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浓墨似的淡漠身影方才一动,刺耳呜鸣划破喧嚣。无刀无剑却比利刃锋锐百倍的,是那管曾与人清幽哀婉之音和无限遐思的白竹洞箫,直指几个时辰前才被利刃洞穿的坚实胸口。
“不许走!你答应过我要娶她,陪她走到最后。”隐忍多年就为了那个雍容温柔的女子,性命也好尊严也好,抛下所有求得的这场虚假姻缘绝不能成了她心碎棺椁。
从没人见过如此愤怒的华玉,纵是一身儒雅难改,目光中决然杀气却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面对的人依旧没有半丝表情,冷硬如铁。
“可为我妻者,只夏倾鸾一人。”从容擦肩,轩朗俊逸的面容微侧,淡然近乎耳语,“华玉,能令她安心的人是你,不是我。”
漫长岁月里他从未让那袭紫衣得到任何安心与满足,尽管她从不求取从不开口,而他心里也清楚亏欠的除了毫无意义的婚姻之外还有什么,只是,他给不了,唯有一直看着她的华玉才可以。
如若墨染般轻扬的玄裳跃于马上绝尘而去,不留半点眷恋,而眷恋的人,相思想念相望,早被揉碎在过往不可追忆的年年岁岁里。
曲未终,人已散,天涯海角,红尘紫陌,早知无他相伴。
“华玉堂主,这……要如何对紫袖堂主说?”
“不必告诉她。”回首,朱阁上并无张望的女子身影,她根本……根本没有力气再站起。
收起洞箫,那张内敛安静的面容已经恢复,空余近乎死寂的宁和:“去把阁主的婚服取来,婚礼继续。”
哪怕天下人都死得干干净净,这场婚礼也要完成,无论如何,绝不让她孤孤单单离开这世间。
否则他会心痛一辈子。
白日一场大雨浇得万物寂静,而后晴空不放,一直阴沉着直到暮色四合,雾霭弥漫,安静没有半点声音。
大婚呵,怎么会这么安静?是他后悔了吗?
病前多思虑,整天委顿在床上容易乱想,施了红妆的雍容女子仍是满面苍白如纸,却寂寥地撑起优雅笑容。许是雨大难行,所以宾客们都提前散去了吧,那人总不至骗她,从来不会。
他若要离去,定是面对她直接说出,没有半点隐瞒,字字如刀。
红烛摇曳,几滴蜡炬蜿蜒滴落,在素白的瓷盏中洼成暖暖一片。
肺腑间剧痛不时袭来,比之前几天更为剧烈,咳声与喉中腥甜却少了许多。记得以前医娘曾说过,这肺腑内的沉疴淤积久了是要枯竭的,到最后便是不再呕血但剧痛无比,此时,离那黄泉碧落、忘川奈何就不远了。
“不求阳寿何长,但求得过今夜,此世此生,再无遗憾。”轻轻拨下灯芯熄灭昏黄光亮,只留红烛晦暗,屋外的夜色瞬间入侵,暗得分不出墙上一幅幅水墨字画——她的眼,几日前便已经看不清东西。
房门忽然响了几声,有人试探着推门。深吸口气,重新将喜帕盖在头上,静静等盼了一生的人走进。
开门,关门,脚步声在桌边停留片刻,蓦地房间一片黑暗。
是他吹了蜡烛。
这夜未免太过可怕,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世间只剩她和沉默不语的那人。许久无话,紫袖本想摘下喜帕给他倒杯茶,哪怕说几句闲话也好,极力抬起的虚弱手腕却被捉住,温柔地放在干热掌心。
衣袂窸窣,轻柔、小心翼翼,坐在身侧的男人将她拥入怀中,下颌埋在她颈间时碰掉了大红喜帕,眼前朦胧红色撤去,目光也清晰了一些,只可惜看不到他的脸。
年幼时在风月场挣扎数月,抱过她、碰过她的男人多得难以计数,如何不堪的事她都经历过,可这淡淡的怀抱却让她瞬息间泪如泉涌。
等得太久太久,甚至已经断绝了期望,一心等死时,他却突然回到身边。
“婚后,我带你回百越看看。”某天他云淡风轻的一句话竟让她扛着来自冥界的召唤拖过数日,身心俱疲,终得所愿。
抱着她的那只手拂去面颊泪水,鼻息在耳边温黁低微,安宁而平和,同色婚服交缠一起,在黑暗中分不清楚那上面哪只是龙哪只是凤,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