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若三千弦-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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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承数代前辈记忆又有月老于中州江湖闯荡的经验在,弥夜只从那二人细微动作便可知其心思,当下并不挑明,只先行一步邀韦墨焰往神殿后侧半壁残垣走。
见韦墨焰举步欲行,邵晋侯向九河使了个眼色,平素冲动的九河得其怂恿立刻挺身上前将弥夜拦住,却不待开口便被神情冷然的阁主喝退。
“你们先行赶回兰陵,我随后回去。”
“阁主,你走后阁中一片混乱,紫袖堂主……如今只有少弼撑着,如果再有什么波折,属下等实难应付。”
紫袖,不在了吗?
冷眸中掠过一丝黯然。先负夏倾鸾,再负紫袖,他这一生唯独与两个女子有所纠葛,偏偏都因他红颜薄命。正因如此,最后的机会更不可让其于指间溜走,对紫袖,无论如何要让这亏欠不至徒然。
至于华玉会何去何从,想必早有决定了吧。
玄色长衫微动,路过草地时拂弯了数道青翠,将冷漠的黑色染上清香。
“鬼影,即日起你为天市堂副堂主,九河擢为紫微堂堂主,如果短时间内我不能回去,阁中事务你们酌情处理。”平淡利落地安排好阁内要任,韦墨焰不再理会众人欲言又止,继续随行弥夜身后。
九河性格耿直,随在他身侧便是为了可杀,可策马天下,自是不会因为地位提升如何欣喜,反倒愈发急迫:“阁主!红弦堂主已经不可能回来了,紫袖堂主又香消玉殒,你是想让破月阁从此散了、从此被蜂拥而至的仇人屠戮吗?九河这辈子不懂男女之情,无法理解阁主所作决定,所以……”傲骨如铁,以杀为乐的男子忽然屈膝跪地,过于年轻的面上倔强固执:“阁主非要承什么天谴逆天改命,就踏着九河尸首过去好了!”
“阁主三思!”
随着响亮和声,平素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破月阁众属,齐齐跪于面前。
那是无数人的江湖,却是因一个人而存在的破月阁。
有他,就有笑谈饮血的这群部下,没他,就没有谱写着传奇的武林第一大组织。
“站起来。”沉默许久,淡漠言语冷彻心扉。
随行而来唯一没有屈膝相求的妖娆男子微微叹息。
都是群有血有肉的江湖儿女,纵是看似冰冷的阁主面对誓死追随的部下也做不到无动于衷,然而,这些人不懂,不懂他的退无可退,不懂他的情至深处,无可奈何。
强大吗?手握四海天下,覆掌江山乱,蹙眉九州烽烟起。
可他终究是凡间醉生梦死的俗人一个,面对宿命摆布如此的脆弱渺小,当最珍惜的东西被命运摧毁时他能如何?默默忍受?
那,就不是韦墨焰了。
无论所谓的天谴、逆天改命究竟是何内容,姑苏相公相信,凝半生于三载情痴的人中之龙绝不会退却,就如同红弦毅然退出他的生命,选择以最决绝的方式铸剑焚情,了断前缘一般。
“相信他吧,在下愿以性命作保。”两相对峙,是常在旁侧坐观的姑苏相公打断了宁静,拾起染血长剑倒提递于九河面前,“如果祭司大人做出任何损害阁主的事情,在下愿将人头送上——虽然,没什么价值。”
那段晦暗的江湖乱世风雨飘摇中,总是喜(…提供下载)欢穿着华丽啰嗦的绮罗重衫,喜(…提供下载)欢开着浅淡玩笑却知悉无数秘事的妖娆男子,给冷肃的破月阁染上了一抹明丽,而当时,没有人意识到他是在用史书撰写者的身份做赌注。
很多年后,彼时曾同行的破月阁子弟如此感慨。
第三十九章 血玉涕泣两三行
“让开,再有阻拦者,我绝不容情。”
风过山巅,撩起碎砂残红无数,长身站立的玄装男子启口清冷,没有半点温度。
他们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骁勇部属,多少年来为了破月阁、为了他的天下江山鞍前马后披肝沥胆。大浪淘沙,时光倥偬,曾经人员鼎盛的破月阁如今只剩下这些人了,如果连他们都要阻拦于前,这世上岂不是再没有支持他的人?
为什么杀戮无度都可以忍,莘莘苍生却容忍不下他和夏倾鸾微末的痴恋?
宁愿自己的性命永远不再受人关注,他想要的,只是和她在一起。
“姑苏,带他们回去——这是命令。”韦墨焰没有把这任务交给邵晋侯或者少丞,这两个人跟随他时间比较久,感情上远胜过姑苏相公,纵是命令,如果危及到他的安全,他们必然违抗命令也要护他周全。
情久弥深,他是冷的,可他们却是暖心之人。
阁中众属对半路出现且一直不被阁主信任的妖娆男子抱有极大怀疑,姑苏相公自己也是知道的,阁主将命令交与他执行不过是希望能借他之口劝说邵晋侯等人,这点他心知肚明。
无奈地摇摇头,被荆棘撕扯出数处破损的华服向前挪动几步:“阁主,您这未免强人所难,鬼影他们的忠心其实在下能劝说的?我看不如各退一步,他们不拦着,阁主您也不必赶他们离去,就是等上一天半天也耽误不了什么事。”
韦墨焰不语,邵晋侯他们是走是留区别并不大,他只是不愿与弥夜的交谈、之后救夏倾鸾有人打扰,仅此而已。
“好了好了,各退一步便罢。九河堂主。”扶起倔强的年轻男子时姑苏相公刻意用力,九河愣了片刻,顺着其力量蹒跚站起。
果然,没有人能阻止阁主要做的事。
抱着沉睡女子的墨色身影随弥夜离去,仗剑牵马的破月阁众人无不黯然垂首。
“那位祭司也是为红弦堂主而来,目的并不在于难为阁主或是怎样,若是能救回红弦姑娘,对阁主而言有利无弊。”姑苏相公望向二人去往的残垣淡淡道,“是望他人活着还是心活着,你们当有决定才是。”
没有红弦,人中之龙也不过是条失心之龙罢了,与死无异。
先前与明砂近乎毁天灭地的战斗之后,火神教神殿基本上倾塌无余,只这一片依着巨大山石的墙壁犹自挺立不倒。似是在回想些什么,弥夜伸出手在墙壁侧边不断摸索,顷刻,机括绞动声响起,竟是那块巨大山石缓缓露出一人多高的洞口,隐蔽而奇巧。
韦墨焰不问,弥夜也不打算解释,二人一前一后走入洞中,两侧石壁上便有微弱火光接连亮起。
“中州都说南疆乃蛮夷之地,而此处自燃烛灯之巧妙领先中州数百年之久,可见许多人言都带着偏颇。”走过短暂昏暗,当弥夜伸手触在墙壁上某朵莲花章纹时,洞内豁然明朗,“这里是伊图当年与芙沫教主密谈之处,他们在外守着应当不会有人来打搅。”
冷肃面容虽看不出半点急色,但弥夜知道,韦墨焰的忍耐已臻至极限,再拖下去对他对夏倾鸾都没有好处。
指向洞中一处莲花状石台,定下决心的精绝祭司道:“先把她放下,有些事我必须提前说明。”
将夏倾鸾细致置于莲花台上,韦墨焰拂去沉睡面庞一抹灰迹,而她无动于衷,连眼皮都不曾轻颤半分。
他说过,这世上唯一比他更加残忍的人,就是她。
漠然转身面相精绝祭司,已经做好接受任何苛刻条件的破月阁阁主负手而立:“明砂说倾鸾天命已尽,再无转圜余地,你又能如何救她?”
“在精绝传说中,我们精绝子民都是神族后裔,历任祭司拥有比凡人更加强大的法力与预知力,这些都来自星象与术法。丫头会有今天我早就见到,当初囚禁她不肯放她回到你身边也是为此——是你的光芒吞并了她命星星轨,唯有远离你方能存一线生机。”想起在石室里她的坚决,弥夜垂目黯然,“我想让她活下去,这份心情不逊于你。是她不肯放弃与你祖父的约定,明知回到你身边会是何种结局,却仍然执迷不悟往赴死地。”
“我不想听这些。”冷冷打断冗杂叙述,刚刚平复心境的韦墨焰拒绝任何会让他再次失去理智的刺激,夏倾鸾还有活下去的可能,他必须保持清醒不错过些许机会。
苍狂悲笑的中州武林盟主打破了弥夜对他的厌恶,原本,对于把夏倾鸾推上绝境的那颗命星所示主人恨之入骨,可见到几近全毁的火神教和那袭颠狂欲绝的身影时,所有一切烟消云散,连他挥砍那一剑也并着抹去。
为她撇下命定职责与精绝沉睡的亡灵们,为她远行万里来到星辰中双子乍现预示着毁灭的那片天空下,为她舍弃作为精绝祭司特有的漫长生命,弥夜本以为,这世间最在乎她的,最能保护她的,是自己。
然而,穿越大漠走过喧嚣人群,耳畔听到无数有关那对人中龙凤的故事,渐渐地,他明白了为什么她会不惜一切也要回到他身边的原因。
炎凉红尘,多少虚伪背叛下背负仇恨而生的两个人,他们在冰冷而短暂的岁月里相互守候,彼此相信着又猜忌着,如此相像。爱的恨的极其相似,这让他们在初遇季节便情根深种,当过多矛盾累积爆发时,她却怕了,退缩了,是韦墨焰固执地向她伸出手,同时也挥出剑,用安宁与伤痕让她宿命的轨迹越靠越近,直至湮灭。
这些生死离别织就的信任,一直在荒凉大漠阴暗石室里幻想等待的人给不了,所以,在确定韦墨焰的从未背叛她、一直都用无人可及的痴眷翻天覆地寻找着她时,弥夜做了最终抉择。
放手,成全她用残生与执念拼凑的疑问,生而别离,或死亦相思。
“精绝古法秘术中有延命之卷,可为命数终了者接上他人星轨,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生死与共。”摊开掌心,那枚深红如凝血的玉石指环在火光映照下光彩流动。弥夜将指环递到韦墨焰面前,满目惘然,声音低沉:“我本打算等她回到石城后再施行此法续命延寿,谁知未等回来,她的命星便在刹那间晦暗下去,几近消失。”
那颗星失去光亮的瞬间,无数人宿命随之改变。不幸中的万幸是,或许上苍听到了谁朝朝暮暮祈祷声声,黯淡的近死之星并没有坠落,似乎在等待着,等待有人将她沉眠唤醒。
再续传奇。
第四十章 一番浴火与招魂
血玉。
衔玉养于人尸喉间,尸身经年不腐,血渗玉中,百年得化。
韦墨焰曾看过上好血玉,其色泽温润厚重略带妖异,一眼望去便能感受到森森寒意。可眼前这枚血玉指环比他见过的任何血玉更要精贵千倍,握于掌心凉入骨髓,却感受不到丝毫阴冷之气,看其颜色,剔透中似赤血涌动,仿佛打破玉面便会汩汩流出,诡异的很。
“这枚血玉戒已有数千年之久,每代祭司在离世后都会由继任者将它埋于先辈喉中十年,待血渗入玉后取出佩在身边作为祭司信物。伊图离开大漠时带走了一切,唯独将它留下来。”弥夜揉着额角,似乎十分疲惫,“他的记忆被刻意锁住一部分,所以我并不清楚,伊图是不是在当年便已预料到我会有需要它的一天。”
历经千年,不停将带着神格的血液吸入其中,难怪感受不到半丝寒气。韦墨焰略略看上几眼便交还弥夜,他不懂法术,这东西对他而言丝毫无用。
“要救倾鸾,需要我做什么?”他低声道。
面对最关键的问题,弥夜依旧有些不放心,然事已至此,这是唯一出路。
缓缓带上血玉戒,脸色苍白的精绝祭司轻轻叹息,不甘,憔悴,化作缕缕愁绪无形萦绕。
“我说了,要救她只能逆天改命——违逆天数既定星轨,改写宿命已成结局。”
“如何去做?”
弥夜深深吸气:“强行将她的命轨与你的合并,届时星辰会因这法术移位发生巨大变化,也会有许多人的命运随之改变,在一切未发生之前,结果是吉是凶我也预见不到。”
沉默间,墨色身影转向莲花石台,指尖触着熟悉的轮廓流连而不忍离去。不管合并命轨会对其他人造成什么影响,夏倾鸾能继续活下去,这才是他所求。
“合并命轨并非你想象那般简单,即便是神之后裔,作为施术者的祭司与命轨所示之人都要承受相对应天谴,并且续命之术一生只使得一次。”瘦长手指上血玉戒闪着红芒,远看,竟与赤情饮血时颇有几分相似。并不健硕的精绝祭司苦笑,无声无息:“施术者,轻则灵力尽失,重则瞬息枯骨,而贡献出自己命轨的人……”
失落的目光看向相处一年之久的女子,弥夜有些懵然,不清楚自己这样做是否会得到她的原谅,沉沉低喃。
“取其余生年岁折十为一,二人各分一半。”
折十为一,也就是说,就算韦墨焰还有百年余寿,十载换一载再分为两半,他们,最多不过还有五年时光可相望。
又何况期颐之翁不多见,英雄早溺是平常。
浩瀚苍穹斗转星移,没有哪颗星是永恒不变的,譬如弥夜一直关注的、影响着夏倾鸾最终归宿的那颗特别亮星,它的轨迹无从探寻,全然不可知其余生尚有几何。
百年还好,若是只有三十年、十年、五年甚至一年呢?他有多少余生可用来挥霍平分?
这就是天谴,给予希望的同时,再将希望用绝望浸染。
“本来打算等她回到石城后用我的余生为她续命,精绝祭司寿命长久,只要守着亡灵与故国尽忠职守,绝不会有疾病灾祸之扰,便是合了命轨至少也能再撑上近十年。而离开那里,我的结局与伊图并无差别——迅速衰老、灭亡,那便是背叛神意与亡灵寄盼的诅咒。”
怅然苦笑,跋涉万里来找她,是在决然舍弃身为祭司的使命与自身性命之后,多少人羡慕的漫长生命荡然无存,救夏倾鸾,不再是精绝祭司的他已经没有资格。
何其残酷的逆天改命,剥去华丽说辞,不过是卑贱地奉上余生向上天祈求短暂相守,而后如昙花一现,流星陨落,一起步向死亡终结。
淡漠男子有些失神,虽然他从未期盼过长生不老、永霸天下,可突然告诉他仅剩数载阳寿时,那种仿佛被肆意剥削的恨怒和抗拒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一直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天要压他他便逆天,神要制他他便弑神,而今,当他终于坐拥江山无限,被当做人中龙神来仰望时却忽然发现,那些想法有多可笑,多可悲。
人,终究斗不过天道。
“折十为一,各分一半,我若只有一载寿命,那么能和她相伴时间便只剩十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