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若三千弦-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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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白于她从无半分亏待,极尽温柔,即便明知她心有所属。
这辈子欠他的,竟是还不上了。
头七之夜,亲眷本该回避,可程家少夫人执意要在灵位前守候,她说,相公一定会来见她的。那样痴痴的女子反而博取了众人的同情,家丁婢女们无声无息默默退去,把空荡的灵堂院落留给不知是否能再度相见的两人。毕竟人鬼殊途,阴阳永隔,就算见了也不过徒增悲伤而已。
“相公,衣容从不信鬼神之事,可如今去巴不得都是真的,便是你不再认我也好,衣容只想见你一面,亲口说声对不起。”想起往日种种温存,又一次潸然泪下,“我总认为是苍天负我,家破人亡又惨遭横祸,直到遇见你方知原来衣容此生如此幸福,竟能得相公你垂怜珍惜。”
堂外树梢被风吹动,簌簌作响,云衣容抬起头,泛泛泪光中有什么正在改变。
时光不会逆流,指间砂逝去便再寻不见,她能得人真爱的日子结束了,从此人生不再为谁羁绊烦扰,这条残命活下去的意义只有一个,报仇。
向带来所有灾难的红弦复仇。
“相公,我知道你最重视的人便是她,那日若不是不忍看她进退两难你也不会选择自绝,说到底你还是为她而死。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别怪我,衣容只想为你报仇——为你,也为我。所以,你在奈何桥边再等等,等我毁了她的一生后便随你而去,不管是恨也好爱也好,只要你开心,衣容便是魂飞魄散也心甘情愿。”
阴云遮月,忽然降临的黑暗侵蚀人心,分分寸寸。
饱受丧夫之痛而憔悴不堪的程家少夫人消失了,世上只剩一个为报仇而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掉另一个女人此生的怨鬼,命运也好,定数也好,没什么能阻止她了,她所有的爱与被爱都已逝去,徒剩憎恨。
“红弦,我要你如我一般被所爱之人抛弃,众叛亲离,永坠苦海不能回身,生不如死!”
仅属于她的凄美冷笑映照月色,凛寒森然。
广袖中一笺书信落地,墨迹犹新。
云衣容庆幸自己没有随程萧白一同死去,否则,她便再无机会眼看夏倾鸾一步步走向毁灭。
那是比活着更令她兴奋不已的事情。
第十九章 此生谋情不谋身
“阁主还在里面?”
稀薄雪色下,红门紧闭的房间里安静无声。紫袖皱了皱眉,胸口隐隐疼痛又重了三分。
守在门前的子弟面带难色摇摇头低声道:“昨日进去后便再未出来,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你先下去吧,着人送些饭菜过来。”
想要敲门,抬起的手在门前悬了好'TXT小说下载:。。'久终是放下,她不认为会有人回应,于是干脆直接推门而入。
潮湿霉味扑鼻而来,忍不住遮起口鼻,晦暗中看到地上角落里悄无声息的玄色身影正紧紧拥着残烛般的女子安眠。他一定是累了,累到连外人走进都未能挑动他的警惕。
这般颓靡消沉,全不像曾经踏破生死的一对儿玉人,交握的手指只有一人的紧紧扣住,而另一只腕上刺着鸾鸟的手与它的主人一样了无生气,那张足以倾乱人心的清丽容颜消瘦得不似人形,两只眼突兀睁着,目光毫无焦点。
禁不住一声叹息。
好好的人,怎么就被伤成这样?
那日前往剑南韦墨焰不许她同行,等了几日好不容易盼得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阁外茫茫雪路上,却看见行在中间的是辆马车,当下紫袖心里便是一阵仓皇——若不是有人受了重伤,他们是从来不用马车的。
事情的经过听沈禹卿详细诉说后,心内的担忧更是远胜焦急,紫袖太了解这两人,他们都是冷漠到不愿多说半句话的性格,即便他总是先退一步加以缓和,可这次的事实在闹的太严重。
程萧白是红弦唯一的亲人了,这么多年她东奔西走投身杀戮江湖不全是为报仇,也是为铲除任何对弟弟有威胁的人,而今间接逼迫程萧白自绝的,却是最爱她也最伤她的那个人。
墨衡剑居然有一天会饱饮自己主人的鲜血,不知在被刺中那刻他是什么心情,一定,比她更痛苦。
她有弟弟,有自幼相识的万俟皓月,还有他不肯放弃的追逐,而他,什么都没有。
“墨焰……”心疼地拂去沉睡男人额角一丝灰烬,比任何人都坚强善良的雍容女子忍不住泪盈于睫,她不忍见他如此,如同他不忍看红弦受苦一般,或者更甚。
如果她不是残花败柳之躯,如果她也能为他守身如玉,蓄发三千,那么她也可以努力去温暖那颗心的,代替红弦。
额上的触感惊动了韦墨焰,睁开眼,泪痕犹在的熟悉面孔上几缕慌乱。
“哭什么?以为我要死了?”冷冷一笑,目光中满是无情。
知道他心情不好,所以即便委屈也随着泪水一并咽下,这么多年跟在他身边,紫袖早学会了掩盖心事与伤痛,若是为他,自己苦些又如何?
“她只是一时伤心乱了心智,时候一过自然会好。倒是你不能这么熬着,阁中子弟都等你发话如何行动,如果你也倒下了,还有谁能顶起这大梁?”紫袖小心翼翼试着去拉夏倾鸾,幸而韦墨焰并未阻止。放下心后便轻柔谨慎地从他怀中接过那袭脏污红衣,红弦亦没有任何反抗,任由她安放在床上:“我让人送了些饭菜过来,多少先吃几口,这边我再找机会劝劝她,总不能你们两个一起消沉。”
有紫袖在他总能快速平复心境,若说平日离不开的人,应当算她一个吧。
颓然气息渐敛,淡漠的破月阁阁主很快就恢复满身威势,仅余眼眸里几点不易察觉的温度:“给她清理一下换身衣衫,吃也好不吃也好,就算用硬的也要让她进些水米。还有,我不在的时候不许任何人进来——你除外。”
紫袖点点头,方才的委屈冲散了大半。能得他信任是件极为不易之事,而破月阁中能被他如此相信的也只有她,连红弦亦未曾有如此待遇。
不过,她宁愿将这份信任平分给那两个人,使他们相知不疑,永结同心。
冷肃的身影离开后,紫袖又是一阵急咳。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不知哪天就会撒手人寰,在此之前一定要扫平他们之间所有障碍,至少在闭上眼的那一刻能看见他们重新并肩而立,相携此生。
又是清扫屋子又是打来热水,病弱女子额上香汗淋漓依旧没有丝毫不耐,手下温柔而精细,仿佛床上躺着的人是她的至亲,而非并无半点关系的外人。
“若不是他爱你至深也不会如此,天意弄人,谁让我们都是上天的玩物呢?他会为你逆天改命,你就不能为他拾起余生吗?红弦,你若是听见便想想这一年多来他为你付出多少,那时,你就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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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中安静无声,谁都看得出阁主心情极差。
想来也是,先遭背叛又被所爱之人亲手刺伤,即便是冷傲如神的韦墨焰也难免会为情事伤神。万俟府中狠厉相逼不带半点感情,却是最惊天的告白,直教江湖中那些自称正派的人也为之气折。
“乔堂主,天下可有擅医失魂之症的名医?”案后阴沉的男子询问道。
“失魂乃是心病,寻常大夫自然不可能医好,倒是古籍中有些仙草妙药,却不知生长何处。”天市堂堂主乔飞雪沉吟道。饱览典籍过目不忘,人都知乔堂主脑中装着天下学识,他所说的便是定论。
韦墨焰单手揉着额角,似乎十分烦扰,这等表情在他面上是极为罕见的。堂下众人无不心怀疑惑,连重伤时他亦不曾流露半点情感,到底什么事能在这种时候让他心烦如斯?难道,红弦又出什么事了?
玄色衣袖划过桌面,长而灵巧的手指端起酒杯,只可惜里面无酒。想了片刻,韦墨焰淡淡开口:“若无药可医,那么,至少寻一处宁静的世外之地——我不想她死后,还因为身上的东西被人打扰。”
蓦然,倒吸凉气之声接连响起。
红弦,那个本该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仿若超凡脱俗的女子,终是要离开这个龌蹉纷扰的世间了吗?
而另有人心声存异。
她死了倒不要紧,重要的是,玄机会落入谁手。是如他话外之意会随红弦下葬,还是自此成为破月阁一统武林、傲视天下的保障?
案后靠在椅中的男人看起来颇为疲惫,无疑,他是强大且难以战胜的,纵使没有玄机也极可能成为最终的王者,可若是玄机落入他人之手……
得玄机者得天下,不想让他得到此间河山,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无论如何,要拿到玄机。
第二十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夜凉如水,携卷着雪后初霁的冷冽,被风吹进阁台上的薄雪踩在脚下不发出半点声音。
破月阁对外守卫森严,是而内部并无人值管,月下鬼祟的身影未惊动任何人,沿着楼梯一路攀上,最终驻足于没有灯光的房门前。
这不过是间普普通通的屋子,却藏着天下至大的秘密。
略微颤抖的手按在胸口深深吐息,默默祈祷着屋内女子真的如传言般失了心智如同行尸走肉,否则,以他的功底决计不是红弦的对手。成败在此一举,究竟是饱含怨恨屈居一辈子,还是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为恩人报仇,很快便可见分晓。
小心掌握着力度将房门无声推开,里面黑漆漆难以看清。转身阖门半掩,闭上眼稍微等待了片刻,再睁眼,终于可以看清。
床上人影侧卧,凹凸有致,遮盖脸颊的细密青丝如墨色天瀑,枕边,放着半只手臂大小,细长的、略显陈旧的木匣。
玄机。
忍不住的激动涌上心头,脚步亦有些飘忽,不再像片刻前那般稳重谨慎。几步接近床边而呼吸均匀的女子依旧纹丝未动。悄悄将木匣夹在臂间,凝视片刻,终于心一横扬起短剑。
“果然是你。”清冷平静的声音淡淡响起,挟着木匣的人脑中轰然一声巨响,回过头,正是淡漠却足以令人谈之色变的那个男人。
彻底推开房门,韦墨焰冷冷地看着高举短剑的年轻人,目光中毫无怜悯:“燕。”
一身风雪寒气、惊慌失措的夜行者,天市堂最有潜力的宿主,破月阁阁主一直赏识并打算拔擢的部下。
“从卢瀚海伏诛后我便推测阁中有内奸,无论是南疆之行还是日常的一举一动,远在千里之外的息赢风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知道许多不曾传出议事堂的重要机密。程萧白与倾鸾之间的关系在破月阁中虽没有隐瞒,知道的人也是寥寥无几,而息赢风却能抓住这点设计令我与倾鸾决裂,更是在我撤回十二分会杀令后迅速将程萧白劫走妄图将所有罪名加在破月阁之上。燕,你做得好,如果没有你,我和倾鸾也不会走到这般地步。”说到最后,语气愈发阴冷。
背对门外月光的面孔看得不甚清晰,冷酷无情只从那一身冷肃中便可充分感受。燕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因着他与医娘暗中勾结为息赢风提供消息及帮忙,红弦按照重华门门主的计谋一步步远离韦墨焰,尽管最终没能造成破月阁与毒王谷之间巨大争端,却也令得红弦丧失心智如同死人,破月阁阁主则为情所困做了许多错误决断。
面上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燕点燃桌上的烛灯,臂间木匣随手丢到一边,甚至懒得回头看一眼床上默默坐起的人。机关算尽,到最后他竟跌在了韦墨焰极为简单的局中,不用想,那木匣之中定不是天下人痴心渴望的神秘之物玄机,在他短剑下逃过一劫的人也理所当然不是红弦,今晚所发生的一些都是为他上演的一出戏,捉内奸除叛徒,这才是目的。
“韦墨焰,曾经我崇拜你敬仰你,也同他们一样不惜为追逐你的强大甘愿奉上性命,直到你背叛了我们的忠诚,为一个女人杀害忠心耿耿的部下。”把玩着手中的短剑,燕脸上毫无惧色,反而比之前轻松许多,“你早就知道吧,我这条命是卢堂主挨了一刀拼命救来的,他是我的恩人,亦是父亲一般的存在,是他教我要忠心于你,将破月阁当做此生唯一的归宿。而你……而你却杀了他!杀了为韦家戎马一生的功臣!”
果然是因为卢瀚海。
韦墨焰默然无语,卢瀚海的死确实是他的过错,当初若不是屡次为夏倾鸾意外行事,那个豪放且忠心不二的太微堂堂主绝不会落得惨死下场。然而他从未后悔,若是为了夏倾鸾,便是背负天下人的怨恨也心甘情愿。
锐利的剑刃在手指上划出小小一道伤口,燕皱了皱眉头,将手指放进口中吮吸,宣泄出心中不满后脸上渐渐安定。
“是我太蠢,居然没想到你在议事堂说的那番话别有用心,还以为可以夺走玄机顺便杀了她为卢堂主报仇,结果却是自投罗网暴露了身份。韦墨焰,我知道你不后悔为那女人牺牲许多,同样,我也不后悔舍掉性命毁了你们二人的关系。只是早些时候没想到你会爱她如此之深,若早知如此,在她还没有习得韦家功夫时我就该杀了她,也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惨剧。一切都晚了,死去的人回不来,死了的心也活不了,你就在孤独中继续完成你的霸业吧,愿你登上巅峰的刹那,身边再无一人。”嘲讽的笑容如同夜色弥漫,凄凉绝望。
墨色深瞳一缩,后面假扮夏倾鸾的紫袖看见韦墨焰表情才反应过来时,燕已经仰倒在地。
短剑剑刃青紫发亮,定是剧毒无比的。
从忠心变为怨憎的年轻人早已打定主意,今晚,非生即死。
“潜藏在阁中的可还有其他人?”
燕摇头,坚定目光中奇异光芒闪烁:“有关此事……我绝不……多说半句……”五脏六腑火烧般剧痛,呕出的血尽是黑如墨色,这毒比之程萧白所中更为炽烈。努力扭头望向跪在地上抱着他头颅的堇衫女子,那双含悲的水眸在绝望中曾给他无数安慰:“紫袖堂主……燕……对不起你……不能保护你……不能……让你离开他身边……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不要再爱上那样绝情的男人,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然而那句话,终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又一颗星辰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