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若三千弦-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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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看看世上是否存在完美的人,亲眼见证传奇的谱写。
没有等韦墨焰回答有关酬金的事,朱唇轻启,已将答案和盘托出:“我相信韦盟主应该早就猜到幕后是谁在操控一切,屠尽万俟一族,迫使夜昙公子离开毒王谷往赴兰陵后与破月阁对立,这些都是有人刻意制造的事端。当然,也并非所有事都与破月阁无关,在下动用了所有人力进行调查,而第一个浮出水面的人,如表面所看的结果一样,是韦盟主部下。”
韦墨焰并不感到意外,自卢瀚海死了后阁中叛离的人已非双手可数,从少辅到燕再到医娘,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背叛他陷害他的一颗暗棋。只是这局布控得太好,就连姑苏相公也是费尽心力才求得真相,又何况不谙此道且极为老实的玄瞳?当初夏倾鸾将这任务交给玄瞳确有些强人所难。
话到这里已经摆明了是在说万俟一族血案与韦墨焰无关,虽是毫不犹豫选择了救觥舍夙仇,万俟皓月仍是对这个答案颇为期待,而姑苏相公给出的结果也着实合了他期望。
不想与韦墨焰为敌,因为鸾儿的心在他身上。
万俟皓月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爱屋及乌,如果没有夏倾鸾夹在其中,也许穷尽此生他也不会与四公子中其他三位有所交集,她在意的人他不愿与之为敌,她厌恶的人他不想有所关联。
“姑苏相公不必顾虑,无论凶手是谁我都不打算报仇,但说无妨。”
即便是想要报仇,恐怕也没机会了。姑苏相公无奈笑笑,这三个人实在聪明,看来自己还没全部说完他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有些歉疚地看了眼身边的温润男子,对方略含苦涩回以一笑:“既然都心知肚明,说不说出来都是一样,倒不如开诚布公。如果可以,息某愿以任何代价为家父弥补所犯罪孽。”
姑苏相公没有继续说下去,没必要了。
一时间屋内又陷入沉默,各怀心思,却又相差无几。
都为了救人,救对自己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的人。
“天大亮了。”望向窗外,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万俟皓月。息赢风也好,韦墨焰也好,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矣,何必太多执念。就如屋外碧色苍穹一般,当一切透明到无处遁形时,反而清静。
“韦阁主,你为鸾儿能做到什么地步?”
忽地被问及,韦墨焰不觉一愣,回答已经先于思考脱口而出:“任何。”
“好,有你这句话我保证她会醒来,但那之后你们二人能否再续前缘尚未可知。”茶白色衣衫落落,宁静精致的容颜穿过纷纷扰扰停留在同样风华绝代的玄衣男子面上,无悲无喜,语焉不详,“你或我,须有一人为她放弃余生。”
“此话怎讲?”冷肃之气蓦然加重,在谷前毒王要求韦墨焰以自由和天下为条件换取夏倾鸾安然无恙,得到的答复再明白不过,要他死,要他无法再陪在她身边,不可能。
如果不能在一起,倒不如让她早离人世莫再受梦魇折磨,总好过形单影只老时怅然独立。
“并非我想我威胁你如何,只是对付冥灵之毒本就要以特异之法,成百上千怨念积聚而成的入骨邪毒岂是人间药草能祛除干净的?我想救鸾儿的心不逊于你,然而事愿难两全,做她解毒药引的,也只能是你我二人而已。”
轻描淡写的解释如同云雾,听着极轻,却投映下无法挥散的阴影。
万俟皓月无心为难于韦墨焰,他所说的都是实话。根据毒王留下的手稿,曾经有人用极端的方式成功解了冥灵之毒,只是那方法太过惨烈,太过决绝。
“要解冥灵之毒唯一的方法便是以毒制毒,培虫蛊入她体内,将积怨淤恨吃光后便可痊愈。”略略一顿,再开口声音低了不止三分,“若要培育解毒虫蛊,必须用内力充沛身后且心志坚定之人的身躯做母体,在蛊虫育出之前绝不能死去,而当蛊虫成功育出后,作为母体的人也将陷入长眠,不死不老,徘徊在人与鬼之间不得往生。”
这方法,何其可怖。
第三十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
无怪乎万俟皓月说结局尚未可知,的确,无论两人中谁做这蛊母,夏倾鸾醒来后都定然无法接受。
“就没有其他方法或是可替代之人?”韦墨焰凝眉低问。
淡淡长叹来自清瘦俊颜,流云素袖拂过桌面,干净不染片尘。
“若有,我何必寻这令她伤心的方法。可替代之人着实难找,毕竟种蛊是个极其痛苦的过程,如不不是抱着宁为她承天谴浸巨毒之决心,谁能坚持到最后?况且……”稍有停顿,而后一句话将所有希望打灭,“那些蛊虫是要入梦境的,陌生人闯入只会让她更加害怕。”
人于梦中最为真实,所行所为都是心底最真实想法,便是外表如何冷漠绝情,夏倾鸾心中一直有着无法抹去的黑暗记忆与无人可以驱散的怯懦,如她儿时被救回毒王谷之后所展现的脆弱一般。本就阴森可怖满是最不想看到的噩梦幻境中,突兀出现的陌生人不但不能救她,反而会让她更加惊惧,也许会逃入梦魇深处再回不来也说不定。
万俟皓月并不怀疑破月阁众部的实力,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拿出来都要比自己内力深厚可靠,然而,能让她相信,又能为她忍住生不如死痛苦的,除了他和韦墨焰之外还能有谁?
与对面冰冷男子所想一样,他们都是不相信其他人的。
一个是许诺今生不离不弃之人,一个是所有回忆中唯一光明的存在,少了谁,她都会失去心底重要的部分。
“也许,我可以试试。”
君子温如玉,笑朗星目,不管何时总少不了那一身雍容自若,总教人厌不起来。
“你?”韦墨焰微微有些意外。
“我与红弦姑娘虽算不上熟稔却也有过数面之缘,加上萧白的关系,她应该是可以相信于我的。”息少渊据理力争,“论内力,息某及不上韦阁主却也不落人后,论毅力,我自有坚持到底的理由。”
“你是想要以此为条件换息赢风一条生路?”
星眉剑目含锋而内敛,声若金石:“正是。”
息少渊的功夫得自重华门,十余年潜心苦练加之天资出色才有今日玉龙公子之名,青出于蓝而名更甚之,说起内力自然不在话下。可他愿意忍受绝命不死之痛苦的理由未免有些难以令人接受,名动四方的少侠,皇帝倚重的能臣,其前途无量绝无人怀疑,何必为从不在意于他的奸佞生父断了余生呢?
孝义如斯,竟有些痴了。
“家父如今身败名裂,想来在韦阁主手下也定是吃了不少苦,如果韦阁主怕他再掀风浪大可废武功断经脉,息某只求家父能得一生路。为人子者,总不能眼见其生不如死却无动于衷。”这番话说得恳切,毫不掩饰将他甘愿舍身的理由坦白相诉,然而,未免让人叹他愚忠愚孝。
万俟皓月不想再见无辜之人奉为牺牲,当下更为细致解释道:“若为蛊母,需承受难以想象的钻心剧痛,同时还会因着蛊虫的蚕食鲸吞陷入活死人状态,当蛊虫炼成后依旧不得解脱。息少傅请三思,此事并非儿戏,冲动不得。”
“不需再考虑,息某决意已定。”
只要能从韦墨焰手中救回父亲,就算要代替红弦沉入梦魇之乡又如何,此生看不得的事唯二,一是程萧白被俗世污浊,二是父亲遭受痛苦。
萧白是红弦唯一亲人,毒王是夜昙公子唯一亲人,而父亲于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便是被认为痴傻愚钝也好,他心里的坚持,终归是要从儿时延续到死。
万俟皓月明白此事并不能由自己做主,抬头看向韦墨焰,那个令万人战栗的杀伐战神竟也在看着自己,似乎同样的难以定夺。
一个是不忍,一个是不信。
“如果育蛊失败,是否会对倾鸾造成影响?”
万俟皓月摇头。
“息某父子二人性命都在韦阁主手中,这还不足以见信吗?再说就算失败了也不会对红弦姑娘有任何伤害。”
既然对夏倾鸾并无影响,那么让息少渊试试也未尝不可。韦墨焰思索片刻,最终点头。
息少渊与夏倾鸾之间仅凭系程萧白为纽带,本就不算熟悉,即便他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惹她太过伤心;若失败了尚有机会另寻其他方法,若成功了,也不过是用息赢风一条苟延残喘的烂命换倾鸾重回身边,算起来并未吃亏。
掌命者负手而立,清冷不改:“确定倾鸾无事后我自会放息赢风离去,这许诺你可信?”
“不信的话又怎会主动提出?”息少渊转向身侧明艳男子,抱拳诚挚而拜,“多谢姑苏相公引路,息某感激不尽。”
“我引你走的是条绝路,你却还要谢我,倒好像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姑苏相公苦笑,这般重情义而才智全的男人,确实可惜了。
他早对冥灵之毒有所耳闻,虽然不知道具体解毒方法,却听说过此物必须依靠生人半死不活时的气为蛊相冲相克方能驱散,想到韦墨焰、万俟皓月二人与红弦之间纠葛不清的关系,一时私心作祟,故而找到了刻意隐瞒行踪的息少渊并请其一同入毒王谷。
此前他并未想到,阴险狡诈的重华门门主竟会养得如此温润安和之子,不觉生出悔之晚矣心情。
韦墨焰不打算再拖延,与息少渊相互约定后便立刻催促万俟皓月着手育蛊,便是这样也需半月之久才能完成。这次往来剑南,少丞,九河,鬼影,玄瞳,四位功底较好且深得他信任的部下都随在身侧,华玉一心照顾紫袖不及分神,而天市堂堂主乔飞雪又是个不通世务的人,破月阁中只有少弼一人支撑打理,自然有几分担忧。
当日午间,少丞、九河带着余下人马返回兰陵帮助少弼,鬼影与萧家旧部玄瞳萧乾则继续留在毒王谷中守卫。万俟皓月还需要些时间研究育蛊解毒之过程,早早便辞了众人回到自己房间,韦墨焰向来不愿与外人多话,随后亦去往夏倾鸾所居,只留下息少渊与姑苏相公,却是枯坐了半天也无半句话可说。
“时间也不早了,我看息少傅不如先行休息,大概……之前还要净腹清身,少不得一番折腾。”姑苏相公敛起衣角看样子是打算离去。
摇寒刀放在桌上发出清亮撞击声,抬起的脚步顿住,如画眉眼间魅色褪去,漫上一丝黯然。
“谢你是真,但息某还是想奉劝一句,莫要玩火自焚。”
“果然瞒不过你们,只是在下有自己的坚持,这点息少傅不也一样吗?我想看韦盟主君临天下会是如何景象,又不愿万俟公子因此枉送性命,为此才想到了息少傅。”
果然一切都是他算好的啊。
知天下秘事,所以能用三个有或无都没关系的答案引他们走入既定结局,此番心思之深比起机关算尽的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31…40章
第三十一章 碧落黄泉觅无邪
剑南的夏季总是沉沉闷闷笼罩在细雨之中,整日连绵天水淅沥,愈发显得空气粘稠阴冷。
暂时居住的小屋内没有点燃烛灯,外面声声落叶敲击脆响,却打不断卧床女子仿若无边无际的噩梦,紧蹙的眉头带着微微薄汗,一方洁白汗巾轻轻落下,细致地将透明汗珠擦去。
“倾鸾,该喝药了。”玄色衣衫的男子自言自语,端起桌上竹筒微微倾斜,褐色药汁细水长流涌进没有任何知觉的朱唇间。
以前总嫌两人相处时无话可说,或者一开口便是争执,而如今,韦墨焰宁愿听她不满斥责,哪怕冰冷,哪怕绝情,也好过他一人苦苦熬着时光等待她苏醒。
尽管要比初时熟练,可喂入口中的药汁依旧有些溢了出来,极好干净的破月阁阁主却没有任何反感,而是放下空竹筒后轻轻擦去。
对待夏倾鸾他可以付出所有耐心,把之前分分合合中对她的伤害尽数弥补,若是这辈子补不完,那就来世,再来世,三生石上写几百次对方的名字宣誓不离,忘川河边绝不沾染洗尘之水忘记彼此,只要她还在,情愿被束缚今夕隔世,亘古不变。
吻去毫无温度的嘴角边最后半滴药汁,苦涩味道在唇上蔓延。
不忍分离不想分离,阅遍世间,夏倾鸾这个名字才是最无药可解的毒,短短两年迅速侵蚀他血肉脉搏,再剔除不去。
那么,成为我的人吧。
无论生死。
手中青丝缱绻,流连不愿离去,怕一弹指的分离便会成为永远,然而他不得不放下怀中安然沉睡的女子,更重要的事情正等他去做。
“等我回来,倾鸾。”临走前在光洁额前落下一吻,像是驱散梦魇的咒,“很快你就可以醒来再看这人间,相信我。”
今天,要开始育蛊。
墨色身影来到药园时,早有三人在里等候。
“等红弦姑娘醒来时请帮息某带个好,若是到了黄泉,萧白自有我照顾。”即将沉入永寂的温润男子面上没有半点惧意,笑容仍是疏朗七分,慵懒三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
“等她醒了,息赢风与破月阁的恩怨一笔勾销,只要他不再碍事便可安享晚年。”
话不必多说,不管是名扬四海的玉龙公子还是身为武林盟主的天绝公子,两人都不是毁约弃誓之人,定下的交换条件自然不会违背。
特地一身素白出现的万俟皓月并没有急于催促,就要遭受世间最酷烈的痛苦,留一点时间给息少渊并不为过。递上两丸最大效力的止痛丹药,贵而清雅的夜昙公子波澜不惊:“息少傅可有其他事要交待?”
微微沉吟,息少渊自袖间拿出一封信交予韦墨焰:“烦请韦阁主将此信转交家父,前因后果息某已明诉,若家父看过后还如从前一般多行不义,那么即便被再次擒住或者击毙,息某绝无怨言。”
纤长手指夹着信收入袖中,目光清冷如雾:“但愿不会前功尽弃。”
“怎么,你们二人是打算在这里看着?”秀而长的眉梢轻挑,万俟皓月指了指旁边池塘中一叶竹筏,“既然如此,不如出些力气等下抬他上去。”
“在下不过想亲见育蛊的过程而已,怎么竟成了苦力?”姑苏相公一声叹息却带着妖娆笑意,对他来说,谁生谁死不过是一纸素笺上的记述罢了。
不久前还刀光相见的人们如今竟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