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宪名臣传-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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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繁眼眸一转,便娇嗔道:“公子只知这偌大的皇城天下归心,便以为天下的风流就都在这儿了。可嵇康龙章凤姿,尚不及孙登长啸,鸾凤出谷。可知天地灵气,集于四合。阿繁山里的人,就不能有些见识?我阿爹阿娘……”阿繁眉梢一弯,语气便挂了起来:“自然是些人物。”
赵恪内心一动,仍面不改色的:“瞧你得意的样!什么人物早晚不得出来?日后你总还要出阁呢。”
“呸!”,阿繁低声啐了一口,仍低了头,看着无尽的娇羞。
赵恪喉咙里溢出笑来:“你还会害羞?我看你胆子大的包天,今日往日的这些事情,我该说你无知者无畏?”
“……”阿繁嫣红着脸蛋,抬头甜甜一笑:“公子送了琉璃灯来,又坐这儿说了半夜的话,又对阿繁说无知者无畏。倘或阿繁日后知了那么一星半点,生了畏惧,公子却说说,可还会记得今夜这一句‘无知者无畏’的情意?若记得,阿繁也不畏什么?”
赵恪一行听一行深叹,好个玲珑丫头!都长得什么心肝?她也知“伴君如伴虎”,偏语带双机,一敲敲在这情绵绵寒夜软语,再敲敲在那意深深帝王权术,有情也有节。
赵恪轻轻一笑:“无知者,凭心意而行罢了,若见赤子之心,又有何可畏?”
阿繁会意淡了笑意,显了悠然阔朗:“这是自然。”
阿繁讨人情,赵恪应人情;阿繁射疑心,赵恪一番敲打。两人点到即止,只又款款说了些话,赵恪便转了出来。
一直候在起居舍外的得喜看见赵恪,立即迎了上来:“陛下!方才椒淑宫皇后娘娘的内侍曾遣人给您送了醒酒汤。”
赵恪略略点点头,又说:“这等事情,你还特意的回?”
“是!小的看那名内侍眼生得很……”
赵恪脚步一顿,暗夜里嘴角一抹了然淡笑:“罢了,皇后用得贴心,朕又何妨。你用心些便是。”
“是!”
“这些日子那小丫头有什么动向?”
“阿繁姑娘待婕妤娘娘是极用心的,一应饮食汤药,乃至穿衣打扮,均由其经手。起居舍……小的也不曾见其抄录,但极耗心力,每到三更后才歇下。”
“……”
赵恪没有答话,走了好一段路,才吩咐道:“你吩咐照看她的饮食,仔细些。”
“是。”
未几御驾回宫安寝,而此时,椒淑宫却燃着烛火。
文采之散着头发,穿着精良中衣,倚在床榻上听乔翘回话。
“娘娘,遣去的小杏子未曾见到陛下。”
“嗯”,文采之媚眼如丝,伸着葱似的一双手细细看着。
乔翘见状连忙上前去跪在脚踏上,捧过文采之的手,发现左手末指的指甲分了些许毛刺,忙忙的又取过小锉刀细细修了,才压着声音回话:“陛下造的那盏琉璃灯,竟也不知落在哪处,婕妤娘娘宫里也不曾得。”
文采之听闻一声冷笑:“她若得了,本宫岂有不知之理?”
“娘娘说的是!”乔翘轻轻笑开:“婕妤娘娘那脾气也不瞒什么,只是眼下她宫里也成了铁门栓,泼水不进。”
“哼!”,文采之又是一声冷笑:“不知道的人倒会说本宫如日中天,知道的人,谁不知道这宫里众星捧月的究竟是谁。她那里便是铁门栓,本宫又岂会不知陛下如何优待她?她本就是没心没肺之人!难道你费了这半天的功夫竟一无所知那琉璃灯的下落?”
“乔翘无能!”,乔翘红着脸惭愧道:“但有个奇怪的地方,乔翘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
“今夜元宵宴,我见那阿繁姑娘清减了不少,便随口问了句,她倒是说得圆通,但赵婕妤身旁另一位宫人,名唤招珠的,听闻了也撇嘴的。后来我拐着弯问了几句,才知道这招珠也是赵婕妤带进宫来的,但阿繁来了之后,陛下跟前也说得上话,又因在衣食上有些本事,里外大小竟都做了主,这招珠反而退了一步了,想必为此也有些不平。如今阿繁这幅形容,那招珠话里话外的竟有些含沙射影的,说她用心在陛下跟前讨巧,自然瘦了,往后还不知道有什么造化呢。”乔翘一一说来,又疑问:“这位阿繁姑娘不是那江小爷的人 ?'…3uww'偏她如此能耐!”
文采之一听,又牵了旧事,想起那日饮宴诸王侯,皇帝那一句“心灵手巧”。难道……文采之暗自一喜,这可好巧了!
“这世道,哪来的天衣无缝?再周到的人,也不能处处讨了欢喜,阿繁……也不是她不会为人处世,只是若人太出挑,总会招人怨,便是铁门栓,也要积毁销骨、众口铄金。”文采之说毕,嘴角便挂了一抹浅笑,倒看得乔翘脊背一凉。
☆、千里长堤
承熙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过了元宵之后京城竟然还有连场的大雪;地上的积雪足有一尺厚。
天公不作美,做个有责任感的皇帝就要坐不住。赵恪连连诏问户部左侍郎林澈,三次询问天下户籍,并一再询问如何才能增加天下财富。
过了正月;嘉峪关传回消息;今年关外亦不能幸免;至今雪原一片。如此一来皇帝更是寝食难安,期间与兵部尚书黄澄、员外郎李存戟彻夜长谈。更叫人觉得意味深长的是;皇帝在召见枢密院正使文重光的同时,也把二十年来赋闲的枢密院副使吴启元叫上了。
老帅一出天下惊,加上之前景怡王世子赵恺升官;这下才渐渐平息的朝堂形势又开始暗潮汹涌。被吏部右侍郎任予行整治成一声不吭的鹌鹑文官自然是龟缩了,但基本没动的武官看着这样子,那屁股是怎么的也坐不住了。前者文家坐镇枢密院二十余年,积危甚重,党羽遍布,自然言论迭出;后者诸多底层或者当日赵怡、吴启元一系的武官,尽管大多数人在二十年的光阴中磨去了的志气,到底还有些铁骨铿锵,此刻见皇帝态度松动,便纷纷上书,大言特言军策。
兵者,国之凶器,不拿在自己手上便如坐针毡,要从别人手上接过来,也是把脑袋别在要腰带上的活计。赵恪眼见武官轰动,心里骇然,心道到底自己鲁莽!以为文官整顿得顺利,武官也能手到擒来。
赵恪暗自抹了一把汗,却也还是拿得起放得下,当即翩然转身,很是安抚了众人一番,但总也要到了承熙四年夏天,那股热潮才在赵恪的用心谋划下归于平静,这些也都是后话了。
有道是,千里长堤,溃于蚁穴。高明的人永远是在第一个蚁穴成型的时候洞察先机。旧日的参知政事、今日的太子太傅古光就在皇帝第一次召见吴启元的时候上书言事;而担当规劝皇帝的右司谏、吏部左侍郎林澈也罕有的用了他司谏的身份上书纠绳皇帝。
林澈一动,皇帝乖乖纳谏。
但很多事,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很多年以后,愈加成熟的赵恪每在午夜梦回时分一次又一次的诘问他的承熙四年。他常常在想,当年如果他能再沉稳一点,事情是不是少了一分那暴风骤雨般的残酷,那么些人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他的心是否会少疼一点……
话说朝堂纷繁,皇帝对后宫的关注自然而然的就少了,但文皇后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的,她百般忍耐,按捺住心里的焦灼,一贯温柔的伺奉太皇太后,安排着后宫大小事务,温柔宽厚到赵恪都不得不在太皇太后跟前赞一句:“皇后真乃朕之贤内助!”
太皇太后面前,皇后淡淡谦虚过去,仍旧委婉劝谏皇帝:后宫须得雨露均沾,皇帝不宜宠擅专房,又提醒皇帝眼下赵婕妤虽不能侍寝,但为皇帝子嗣故,皇帝也该常常关心云云。
文皇后一番话下来,得体大度。诸位在太皇太后跟前侍奉的美人女官听闻了,无不交口称赞皇后贤德,更有人内心暗自欢喜:便不招皇帝喜欢,也未必没有侍寝出头之日。连安坐上手的太皇太后都微笑着对皇后说:“皇后如此,哀家甚是宽慰!”
皇后仁善,后宫之福,皇帝终于也想起皇后才是他的正妻,渐渐的也偶尔会到皇后的椒淑宫与皇后说话。
到了三月末,好消息伴着春意姗姗而来,长公主的生母周美人,证实再次怀了龙胤。
太皇太后为之欢喜,文皇后揣度着太皇太后的心意,也曾提议在宫内庆祝一番,但太皇太后以为此刻尚不宜惊动周美人母子,因此文皇后便只请了太皇太后的懿旨,好生慰问了周美人一番。
待文皇后从周美人宫中出来,又紧接着要去淑安宫:“乔翘,摆驾,去淑安宫瞧瞧赵婕妤,眼下她身子越发重了,可是马虎不得了。”
乔翘听了心中虽有疑问,却也不敢问出话来,只扶着文采之,领了一众宫人直往淑安宫里去。
赵爽得了消息,早由阿繁、招珠两人搀着候在宫门前,待文皇后到了便要行礼。
文皇后远远见了,忙示意乔翘,嘴里唤道:“妹妹快别多礼了,你身重,这些礼太皇太后也早都免了,又何必在本宫跟前立规矩!”
那边乔翘赶前两步搀住赵爽,赵爽便就势站了起来,面上露了一抹笑容,却颇有些勉强的说道:“臣妾多谢皇后娘娘了!”
文皇后上前两步,替了招珠的位置,挽着赵爽,一路走一路看了赵爽的面色,轻柔说道:“这两日宫中事繁,也只能日日遣人来问妹妹罢了。今日本宫看妹妹的脸色,倒比上回又差了些,可是有什么事故?妹妹只管对本宫说说。”
一面说着,两位妃嫔按主次坐好。赵爽虽怀孕,但还是规矩的给文皇后奉了茶,才说道:“多谢皇后娘娘记挂,臣妾也不曾有什么不舒服。”
文皇后端着茶,掀了茶盖子略饮了一口便放下了,又示意乔翘,乔翘便从另一名宫人手中接过一个捧盒奉到赵爽跟前。文皇后这才接续道:“周美人也同妹妹一般怀了身孕,妹妹想必也知道?太皇太后盼着曾孙子盼了多少时候!这回要添两位小皇子小公主,她老人家心里可不是高兴着呢,就遣了本宫过来,也赏赐了些安胎养神的补品下来。”
赵爽草草过目了那些药品,又起来行礼谢恩,才让阿繁收了下去,那态度很有些心不在焉的。
乔翘在一旁看得心里着实不高兴,而阿繁则是紧紧抿着嘴,唯独文皇后安之若素,又细细的说了好一番话,才回了自己的椒淑宫。
乔翘领着两名宫人给文皇后换下了礼服,撤了头上的珠钗,换了宫中的常服后,打发了宫人,才不平道:“娘娘好意去看她,她反而一副心猿意马的模样,倒给谁看呢!”
“这便是好的了,想必阿繁丫头没少提点着她。”,文皇后轻轻说道:“你可还记得入宫之前她是个什么脾气?”
乔翘只“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又想到自己失礼,忙惶恐了脸色的捂着嘴,半响不曾说话,待见文皇后不曾有什么不高兴的,才大胆说道:“怎么不记得?她可是还会动手打人的,先前东街……一生气了,眉毛倒竖的。今日这样子,不说比入宫前,就是比元宵那时,也丧气了。娘娘,乔翘蠢笨,想了半日,也不明白她如何摆了这样一副脸色给娘娘?”
文皇后一听闻东街,心中一刺,连忙又轻笑两声掩饰过去:“一入宫门深如海,这海,可不是情海,是孽海。她看不透,也怪不得别人。”
“……”乔翘结舌,暗道娘娘说话怎么她听不懂。
文皇后横了乔翘一眼,又笑道:“本宫入宫之前,赵婕妤可不是宠冠后宫的?如今?连年老色衰的周美人都梅开二度,那等实心眼的丫头岂能不猜疑陛下的心思?她看不透这宫里的规矩,未必不在暗地里怪本宫多事,夺了她的宠爱,分给旁人。”
乔翘恍然大悟,接连的就想了下去,只觉得里面刀光剑影,不禁惊心动魄:“娘娘,您……”
文皇后看了看乔翘,不曾说话,只轻轻一笑,便在榻上闭眼歇息。
那边淑安宫里的赵婕妤,送走了皇后,也不更衣,只两手扶着日渐隆起的腹部,眼睛死死盯着太皇太后赐下的捧盒,不觉间泪水盈腮。
阿繁同招珠立在一旁,相视摇头。阿繁便上前去轻声回禀:“娘娘,您身重,何妨换下仪衣,便是歇息也清爽。”
招珠一听阿繁此话,忙笑着走上来:“正是呢,娘娘。待奴婢服侍您!”,说着便要去搀扶赵婕妤。
赵婕妤好不心烦,哪里听得进,只一手挥开招珠:“换了衣裳又能怎么痛快!”
招珠一贯跟着这么个直肠子的小姐,多的是玩笑打闹。这位小姐平日就是能有什么不痛快,了不起跑两回马也就过去了,她这做下人的何尝受过多少闲气?这一下偏偏还在阿繁面前被主人挥开,招珠只觉得下不来台,登时涨紫了脸庞。
阿繁心中叹气,暗忖这可怎么好?
这些日子冷眼旁观下来,阿繁知道这招珠也是颇为利落的丫头,只是在饮食医药上头略逊自己一筹。为她贴身照顾阿爽,阿爽又是个不防事头的,确实就有些冷落了招珠,为此招珠私下没少指桑骂槐。只是若非阿繁暗中从旁调理提点,赵爽又岂能如此顺利有孕?如今阿爽对皇帝的广施恩泽生了怨怼之心,轻易听不进劝告,而招珠这样的丫头又渐渐不满于她,倒让她有些进退维谷,有苦难言。诸如此刻,若当着招珠的面劝慰阿爽,就要招招珠的嫉恨,若不劝,气坏了,皇帝又作何念头?
阿繁咬着牙想了半响,才扶着招珠,又在赵爽跟前跪下了,万分恳切劝道:“娘娘,您生气,也不必拿着肚里的孩儿生气。招珠姐姐自小跟着您,您又忍心她一直为您担心么?”
赵爽满眼的泪水,转头看着阿繁,又看见招珠满脸通红的也同跪在一旁,不禁悲从中来,眼中便滚珠似地淌下泪来哽咽道:“阿繁……招珠……”
招珠不是别人,是赵爽自小的贴身丫鬟,对阿繁有再多不痛快,也心疼着赵爽,看见赵爽如此,几乎是爬着上去抱着赵爽的膝盖:“娘娘!您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能委屈了肚里的孩子啊!不然叫招珠日后怎么见将军同夫人啊!”
赵婕妤一听,更勾了伤心事,她的爹娘,她旧日在关外的无忧无虑,她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