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宪名臣传-第7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殷勇此疏,当即在朝野炸开了锅。军队中与洛阳权贵交好的传统军官未免跳起嘲笑辱骂殷勇明目张胆的索要权力,又力举太祖太宗所定家法之不可违;京中二十余年被打压的以景怡郡王为代表的宗亲贵族,未免又心有戚戚;那朝堂上素来目光如炬之人,诸如户部左侍郎林澈、吏部右侍郎任予行等人,却是不动声色,暗自旁观。
赵恪掂量这份疏,暗道殷勇此人只怕也是心有九曲弯的,他疏中样样皆指家法,但对家法却有阳奉阴违之嫌;他疏中样样皆示革新之法,却对“革新”二字绝口不提;所提议案,看似绥靖,实则留出空间……赵恪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实则芳心暗许,早想见见这写疏之人。
皇帝的心思,未必无迹可寻。早在年初,皇帝一经动用枢密院副使吴启元,京城禁军三衙就暗潮汹涌,其中侍卫亲军步军司中都指挥使樊升华乃一介文官,固然不防;那副都指挥使丁程原是兵部右侍郎袁天良的死党,自袁天良被古光、林澈联合打压之后自是交出兵权明哲保身;唯独都虞候池源都,一则是曲谅旧党,二则多年在京城经营,已代替丁程成了旧派将领代言,关键时候最是忐忑皇帝的一举一动。眼下风吹草动,池源都岂不担忧皇帝裁撤旧派武官,而其首当其冲。毕竟曲家一夕颓败,可谓前车之鉴!
如此一来,京城中或多或少与洛阳权贵甚或与袁天良等交好的旧派武官无不抱成团,要么日夜喝酒阔论,要么上疏皇帝说些陈词滥调。
皇帝心中不耐这些言论,恨不得这些人都消失,但朝堂之上还得与之虚与委蛇。但他好话从年初说到中秋的说了一堆,却并没有什么实质的行动,连那上疏的殷勇也未曾受到一句半句的申斥,武官们再不如文官警醒,也弄明白了些什么。
一直家中养病的莱国公、太子太傅古光古老看到这情形,终是坐不住了,先是上了折子,告诫皇帝警惕二十年前兵祸,更告诫皇帝祖宗之法不可违,否则天下蜂起反对!其实古光这番言辞虽然颇为严厉,实则苦口婆心,更重要的是饱含了一个朝廷首席执宰数十年积累下来的敏锐政治触觉!然而,皇帝近二十年就听着这言辞长大,更见此番言辞背后是国弱民疲、备受欺凌的现实,因此早以为古光之语是陈词滥调,故此深恶痛绝!
皇帝不听,古光顾不上老脸尽失,又扶了小轿亲自上门求见慕国公文重光。
文家前堂里,许久不在京城文人圈中露面的沈菁木着脸,陪着闭目养神的古光,一旁的文家管家一径相陪,不时的添水加茶,倒也是殷勤相待。只是……文重光、文采瀛两父子却久久不见人影。
开始时,沈菁听了文管家的奉承话还能挤出点儿笑容应对,后来,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他渐渐麻木。
他与古光宾主十多年,做客无数,何尝遭过一次半次的冷眼?此刻却是为何?难道古老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势了么!偏偏这样赶上来讨这样的没脸,究竟又是为谁!还不是一颗赤子之心,为着皇上、为着洛阳权贵的长治久安,为着天下黎民苍生!
都是些白眼狼!都是些见利忘义的小人!都是些见风使舵的鄙人!沈菁心中悲愤不已,文人耿直的脾气让他想掀了茶水痛骂文重光父子一场,然后扬长而去,放浪四海,不问庙堂之高!可他究竟没有这么做,他陪着古老,他尚且如此伤心,那古老何如?!与英国公文彦博几十年的生死至交,到了文老的晚辈这里就成了不得不应酬的负担,古老心里作何喟叹?!
沈菁思及此处,又看了古老一眼,堂堂男儿,眼睛竟涩的张都张不开。
文重光足足让古老等了近两个时辰之后,得到仆人的回报说古老不动如山,并未有走的意思。文重光深叹了一口气,对他儿子说:“我知道古老要说什么,事已至此,皇后娘娘尚且说一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还能听古老哪一句话!但古老到底不是别人,他既然执意见我,我若如此推搪了去,天下人岂不耻笑于我!闹将出去,没得又是皇上的一桩口实!罢了,你便陪我见见吧!旁话一概别说,只由我!”
文采瀛摇摇头,有些啼笑皆非的一摊手:“也不知古老大的什么主意,皇上那里碰了钉子,倒巴巴的跑来,咱家便是退避三舍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难道让咱们家去禁军里头虎口拔牙?古老这主意打得未免也太冠冕堂皇!”
“哼!”,文重光一面示意仆人给他戴上防风帽,又伸手接过了拐杖:“此事怪不着咱们!怪只怪皇上如此心急,原本古老一尊大佛,还怕镇不住京畿那些魑魅魍魉?古老泥菩萨过江,阎王爷手下还有不闹腾的小鬼?!”
文重光说罢,挥手示意,便与文采瀛一前一后的往前堂走去。待近前堂时,文重光忽觉头胀欲裂,禁不住张口呻吟,身子便软了下来,非得凭着那只拐杖帮着才能勉强站住了。文采瀛见状一脸着急的赶上前去搀着,嘴里心疼着:“哎呀!真急死人,爹爹,您!”,说着又回头责骂仆人:“都愣着!瞧见老爷如此也不说搀一搀!”
文重光就这样一步三摇的进了前堂,看见古光却拼了命般的要行礼作揖,文采瀛一脸着急的扶着自己老爹行了礼,才陪笑道:“古爷爷见谅,家父……哎!”
文重光坐下了,对文采瀛挥挥手,文采瀛才退到文重光身后。
古光睁开眼,眼内平静,一径看着文重光,直看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清清喉咙:“听闻你父亲在洛阳也不大好了,你也要保重这才是。”
文重光父子闻言更是面色惨淡,更有文采瀛不时举袖掩面而泣。
古光顿了顿,眼光又扫了文重光一眼:“老夫与你爹爹,几十年的情意,只当你是老夫的子侄。你爹爹虽然不好,但他的心思,老夫却能知道,嘱咐你,也不是什么私心,望你便是病的下不来榻也细细掂量。”
“当年老夫为方严的元佑革新失意朝堂,回到洛阳,与你爹爹,还有早前的老宰相韩琦等人一道,吃酒玩乐,成了个耆英会。这里头的事,你都是亲历的。但有一句话,老夫不得不开门见山的提。后来政局能随着耆英会料想的走,一则那方严革新经历了十余年,反对的力量也积聚了十多年;二则耆英会诸耆英皆是年高长老,朝野根基深厚又富于谋略,群策群力之下,才能一呼百应。重光,说句讨你嫌的话,你在朝二十年,一路顺遂,何尝经过挫折,那不经风雨的的信誓旦旦,你只信三分还嫌多!老夫老了,说着着自讨没趣的话,你掂量看看,是什么心思。”,古光一番话说下来也觉得有些喘不上气,饮茶的手抖的被盖敲着杯沿,哐当作响。
文重光原本一番虚与委蛇的太极推手到了古老刚猛迅疾的拳风下,溃不成军,只又是头疼又是咳嗽的折腾,但听得古老的言下之意是他根基薄弱无力筹谋,心中也不免气恼。
古光见文重光如此情状,也不再多说:“忠言总归逆耳,良药都是苦口,哎!重光你多歇息着吧。”,说罢起身告辞。
沈菁一言不发的上前搀着,也是连看都不多看文氏父子一眼。
古老面色平静淡然,一路出了文府坐进了小桥。沈菁见无甚异样,才略松一口气,不免又骂文氏父子矫情。
未几古老到府,沈菁上前轻唤了一句古老,却不听闻古老回应,沈菁心中一凛,顾不得什么,忙去掀那轿帘……
古光双眸紧闭,脸色晦暗的歪靠在轿侧,沟壑纵横的脸上填满了泪水……
☆、甘遂甘草
十月初;莱国公、太子太傅;四朝元老古光沉疴难起,几乎一命呜呼。
古老虽在朝堂失势,但他这一病还是激化了洛阳权贵与皇帝间的矛盾。
皇帝不得不提起精神,一日之内使者数遣;药品、膳食接连不断;乃至于莱国公家接旨的香案几乎不必撤下。
扰攘了大半月后;命悬一线的古老这才堪堪捡回一条性命,自此后;古光更是谢绝访客,连文重光亲自上门问候,沈菁都替古老婉拒了。
随后;莱国公府邸传出消息,古老渐渐遣退了无关奴仆,又上了折子请求皇帝允其出世。如此一来,众人都看明白了,往日古老曾权势熏天,而后山河日下,到了今日,到底廉颇老矣!
皇帝心中未必不想古老彻底退出朝堂,然而古光的影响力却颇有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意思,为此皇帝不敢怠慢,一而再再而三的挽留古老。
而如此同时,枢密院正使文重光又一次的上表要求调动国中将领。
皇帝分别召集了林澈、任予行问话,又调了御史台诸人开了会,直到十月末,尚悬而未决!
皇帝前所未有的迟疑未决,足令旁观的景怡郡王、鼎方侯李玉华心焦不已,频频会面。
二十五日,蕴月一身疲惫的才回到蕴月园,又当即被绿衣阿姆拉到了书房:“小爷这样晚!老侯爷同王爷都等你好半天了!”
蕴月挠挠头嘟囔了一句:“真真一口气都不让人喘了!”
阿姆一瞪眼,连拉带推的把蕴月送进了书房,又给他上了碗莲子薏米粥,看着他吃完了才退了出来。
蕴月这才要说话,又看见披着鹤裘的李存戟领着赵恺进来了。
等几人斯见毕各自归座,李玉华才问:“小月,皇上今日找了你们御史台,竟是想用你们御史台?哎,这时候了!”
蕴月正在疑惑着今夜这些人怎么不顾及身份,全都挤在一堆了!后来听见李玉华的问话,想到李玉华还不是他挂名老爹,连忙站起来答话:“皇上也没说要怎么招,小的估摸着皇上也知道这回就算御史台几人全用上也拦不住文大人,说句犯上的话,只怕是皇上心里不舍得,好不容易小侯爷才在禁军站住了,又被调走。何况,禁军步兵司历来都与洛阳权贵交好,如今朝中三大执宰去其二,皇上少了这屏障,也是要担忧京畿防备的……”
李玉华频频摇头,又闭上了眼睛。那边赵怡和萧子轩对望了一眼,萧子轩便说:“也该劝劝皇上,文重光师出有名,用的是历来的家法,陛下眼下不能动这家法,只怕不能不允。”
“存戟看,就是存戟出京也未必妨碍。”李存戟清清冷冷的语调含着波澜不惊的意思:“京城禁军,还有一擎天大柱。小可近日在禁军,也能知道兵部尚书黄澄,在京城禁军势力中尚有影响。”
“不错!凤元元年时,母后就是凭借黄澄在禁军的势力保存废帝。”赵怡插话:“只是,存戟你若出京,日后可有什么预料?”
存戟沉默,一旁赵恺有些着急道:“父王,孩儿也担心这个,若是此次出京了,日后被调来调去的,再能耐的人也废了,还有什么意思!”
“文重光打得未必不是这主意!”,李玉华睁开眼,却平静了下来:“想当年吴启元老将军留在嘉峪关的那几万人马,如今不就是七零八落了!但事有主次,换防一事久而未决,老夫担忧的是一则陛下拦不住文重光,二则会失了民心!陛下岂能图小利而弃大节!日后再徐徐经略,也能回环!”
赵怡沉吟半响,才问蕴月:“今日御史台诸人如何应对?”
蕴月回想了一下回道:“孙犟驴子一向唯皇上马首是瞻的,也没说什么,王华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慕容凌同李侯爷一个意思,是劝着皇上的,儿子同那祝酋英没敢说话,只听着。”
“依你看呢?存戟走的走不得?”
“儿子思来想去,觉着今日情形乱,皇上许小侯爷出京……未必不是扬汤止沸。虽说黄澄大人有能耐,但京畿之地,总要稳妥为上。”,蕴月二十年来,头一回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局面,他能体会到皇帝如坐针毡的滋味,但自己却没有更好的解决之道。
赵怡听了蕴月的话,掂量着他这两个儿子都似乎对存戟出京抱有顾虑,他何尝不是!此时此刻情形之复杂,远甚于当初他出征北伐。他实在不得不担心,李存戟一旦带走马军司那近万人马,京畿中一个黄澄还有那五千殿前司将士不足以护卫皇帝安全。但皇帝若不遵行家法,赵怡又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当初方严元佑革新,一个“三不足”论,令天下世家豪强群起攻之,不过十余年,功败垂成。若今上再冒此天下之大不韪,只怕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内乱,那他们岂非缘木求鱼!
两难啊!
“王爷,老夫不顾及小月和存戟的身份,连夜召集说话,”李玉华再度张口,却满是凝重:“还有另一个消息!”
说罢李玉华扫视了众人:“换防三年一次,每逢换防,诸路边军必是严阵以待,一应陆路、水路通行商道皆受节制。王爷可知?青鹤在江南传来消息,枢密院虽未曾得到陛下应允,但今年咱们李家与关外的商道特别受到盘查,一应买卖都停下来了,使银子、托关系,都不顶事了。这还只是损失些财物,但连关外青云的消息、嘉峪关吴应良将军的消息,也已经有两月余未曾传回了。这事让老夫和青鹤寝食难安啊!老夫估计着,文重光此次调防,如此阵仗,非同小可,只怕势在必行,由不得皇上不允。
“明知其明目张胆又如何?二十年了,吴启元老将军在京中,形同软禁,掣肘了嘉峪关的吴应良将军。天下军权又尽在洛阳权贵手中,皇上但凡操之过急,就要出大事!
“此刻京城武官鼓噪如此,皇上本应申斥那殷勇,提拔几位禁军将领以安抚众人。不然,文家此前只有调度职权,此后就要添上众武官的依附了!奈何!哎!王爷,年轻人有的是什么?就是大把的时光日子啊!跟那年纪一把的人比,谁能熬得过谁去?便是一日一日的拖着,以陛下的能耐,何愁拖不死一个古光、一个文重光!”
李玉华说到后来,已然是坐不住了,站起来来回的踱步,又叹道:“急不得啊!急不得啊!老夫何尝不盼着你们再重见天日,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我只能压着你们!”
蕴月一路见的李玉华都是宽大仁和的,不曾见他如此坐立不安,来不及吃惊,却被李玉华话里的消息吓住了,原来,文重光又是公然的阳奉阴违,须臾间国中气象骤变!
那边李存戟取了自己的鹤裘披在李玉华身上:“爷爷,您别担心,你往日总说古老文老都是沉稳谋事的,他们的子侄辈岂会是泛泛之辈?孙儿料想,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