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歌凝-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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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容易,”我忍了半天的白眼,还是没忍住,“他可是皇上啊,你以为有这么好糊弄的?什么舞什么剑他没见过?你真是……”
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问我,“我那边是没走漏风声,那你呢?有没有……”猛然忆起我的那个被动过的包袱,心中一沉,神色凝重道,“我想,怕是有一个人知道……”迟疑了一瞬;她既然知道,为何没有任何一个阿哥对我起了防范之心?连一点动静也没有?她,究竟是谁的人?
“是谁?”
“是……”正欲作答,忽然从门外传来雁南带来的侍卫的声音,
“格格之令,没有她的允许,谁敢擅入?”
“我、我、是和君姐姐住一块的小竹。我来给君姐姐送药。”是小竹怯怯地回答。我怔了怔,向雁南点点头,雁南立刻大声道,“让她进来吧。”
接着是掀篷帘的声音,我深吸一口气,猛然将刚才的低声提高了点,外面虽是听不清,但里面可就……“既然你这么喜欢江南,我们就去那里吧!”
雁南大惊失色地扑了过来,几欲捂我的嘴,“你小声点!你怎么……”
见我不动不语地望着她,微微带笑,她猛然明白过来,捂住我嘴的手没有动,却是了然地冲我努努嘴,佯装惊怒的激动地数落道,“要是让别人听到了怎么办!你……”声音渐小,变成了隅隅私语。
“格格吉祥!”小竹从屏风后出来,手上端着药碗,似乎有些害怕雁南,小心翼翼地请了安,“起吧。”雁南随意冲她点点头,放开了捂住我嘴的手,立在了床边。
“谢格格!君姐姐,我给你拿药来了。”小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端着药碗向我走来。寥寥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了白烟,看得出来是刚从药罐里舀出的。
“哎呀!”像是被地上的毯子绊了下,小竹一个踉怆扑了上来,随着她的惊声尖叫,手中盛着滚烫的汤药的碗应声向着躺在床上的我的脸直直砸来!
“拨拉!”眼前一晃,我只看得到有个人影疾速往我面前一闪,紧接着就听到小竹惊讶地呼声,“雁南格格!”
“雁南!你没事吧?”我急切地询问道,雁南转过身,调皮地对我一笑,“我没事呢。”眼里却分明有一丝阴狠一闪而过。我放下心来,见她袍子下摆全被黄褐色的药汁给浸湿了,□的手背上也被滚烫的药汁烫得有些发红。想着刚才那若有若无的一绊,心下猛地一沉。看见小竹扑了过来,跪在雁南旁边,眼里流露出的惊惧的神情,面色惨白,泣不成声,“格格!格格!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格格有没有事?奴婢该死!”
雁南嘲弄地回头看了一眼缩成一团,隐隐发抖的小竹,淡淡道,“格格没有事——你出去吧,把君寒的药重新端一碗来。”
“是,”小竹怯怯地应了声儿,站了起来,歉疚地望向我,“君姐,对不起!我是不小心……你别生我的气啊!”我强忍住心头的那股子难受,摆了摆手,“没什么,你平时那么照顾我,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你的气?你去吧。”
“嗯。”她又向雁南福了福身,方才转身出了篷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雁南低头带着嘲笑的神色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原来……你在宫里生活了三年,可真是有够难受的了——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叹了口气,又道,“你知不知道那药有多烫?我穿了那么多,身子都能感受到药汁的热气……那碗药,呵,真要弄你脸上的话……”她没再说什么,转卡了话题,“对了,刚才你说,去江南,是不是真……”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把手伸过来,她不明所以地伸了手,我在她手心上用食指划下两个字。
“京城。”
第四十六章 意外
不多会儿,小竹重新端了药进来,待我喝下后退了出去。雁南一直未曾离开,连午膳亦是让小竹端进来,与我同吃。没想到一路上要准备的竟然有那么多,直到夕阳西下,才终于商议完了零零总总,甚至连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都预料到了,并想好了托词。两人都说得是口干舌躁,她却是兴致未减,开始说起了她和那位世子相处一年多来发生的事:两人一起在清溪边捉鱼,并驾齐驱在苍茫的草野,载笑载言;他不顾王爷的劝告,执意要和雁南秘密来往,由此差点酿成了大祸,最终王爷还是强不过蛮横的雁南,同意来年向皇上求个情,允许世子待娶了和硕格格后,纳雁南为妾——但眼下看来,骄傲的雁南自是不会让自己做个小妾,那只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而已。但静静看着雁南神采飞扬地讲述着他们的故事,那些被她视如珍宝的点点滴滴,再不见那个刁蛮任性的格格,眼角眉梢有了一丝丝娇媚,一丝丝柔婉。看上去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女子,然而……
忆起去年夏天草原上发生的事儿,恶向胆边生,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心中正思量着怎么回整这丫头,却是有人在外边应声,说是李公公问我可好了些,能否回御前去伺候着?我暗自思付:许是御前出了什么事。掂量着自己出了身热汗,已是好了大半,忙应了声,起床更衣。同雁南一起去了御前。
到了御前才知道,再过几天就要启程回去了。今晚各部落王爷都齐聚在此,为皇上饯别。篝火冉冉,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我瞄了眼在场的人,世子们大部分围在太子爷身边,高声劝酒。太子爷一副好象有什么喜事的样子,喝得是红光满面,来者不拒。相对与太子爷那边的热闹,其他阿哥可是冷清的多。四爷只手捏着白瓷莲花酒杯,拿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微微皱了眉,似是在思索些什么的样子;十三高声与十四谈笑着,互相劝着酒。八爷温和含笑,与九爷谈论着什么,旁边的喧闹似乎根本没有入耳,在这个有些冷的冬夜里,笑容如春风般温暖和煦——
蔑见我旁边的一个御前侍女直盯着温润如玉的八爷,脸颊泛红,眼神迷离,一副花痴的样子,我受不了得撇撇嘴,移开了视线。环顾四周,并未见着七爷的身影,心下有些疑惑:自从来了这冬狩后,除了必要的面圣及接见,七爷足不出篷。我来了这后整天惦记着雁南,也无心想其他的事儿,因此原想去探望他,倒也被正事耽搁了下来。
思虑间,忽见一红衣女子轻声向皇上请求着什么,皇上欣然,她便笑着转过身来,步入场地中央,手持长鞭—我瞪大了眼,差点脱口而呼:雁南?她想做什么?
雁南顾盼,在边围处寻见了我,冲我一笑,笑容狡黠,却有一丝丝掩饰不住的局促不安在其中。低头,紧了紧手中的长鞭,似是想要安抚我,又抬头,对我展颜一笑。我蓦地明白过来她想做什么,咬了咬唇,冲她点了点头——小春现在可是后宫的人,没有皇上的允许,谁能带她走出篷子?雁南这样,怕是想向皇上要个赏赐,好顺理成章地能让我们的计划行事。
马头琴是蒙古族历史上较为悠久的一种弓弦乐器,因琴首雕有马头而得名,蒙古语叫它“潮尔”。悠扬的潮尔轻轻拉起,喧哗渐渐小声,终至于无。整个场地只闻凛冽而过的呼呼风声,还有木柴劈刺爆裂的声响。火光映在篝火边一个身着红色蒙古长袍的女子身上,姿影灼灼,她微偏首,低头,半躬着身子,一只腿向前直直伸着,另一只呈半曲状,足尖轻点地面,右手所持长鞭软软地垂在脚旁。没有看到她的脸,却觉得这女子倘若直面于人,笑起来,定也是艳若骄阳。
一连串乐曲行云流水般地淌了出来。她静立片刻,而后随着乐曲声起舞。时而躬身,时而优雅地转着圈,似在马背上疾驰;又似在吟听大自然的絮语。手中的长鞭随着她舞动的身资,抽拉劈帅,划破清冷的空气,狰然有声。我看得沉迷,浑然已是在望我的境界里。众人也几乎如我一样痴迷。谅谁都能看得出,与去年雁南所舞相比,那不过是场热身,今儿个这场舞,才是亮出了她的真本领。
待得乐曲已奏完,众人才回过神来,一齐拍手喝彩。整个营地又喧闹如初。皇上连声喝好,一旁的王爷自然也是一脸得意。雁南额头上热汗涔涔,向皇上福了身,“污了皇上龙目,还请皇上恕罪!”
“哈哈哈,雁南丫头这场舞,可着实让朕惊艳啊!朕赏你都来不及,怎还会惩罚你呢!”皇上笑语,“丫头可有什么想要的物件?”
雁南摇了摇头,“谢皇上赏赐!可是雁南不缺什么物件……就是有一件事,想请皇上开恩……”
“哦?”皇上用询问的眼光看着雁南。我心已是提到了嗓子眼儿,两只手紧张地拧着绢子,忽见雁南微微低头,却是快速的扫了我一眼,“皇上知道雁南和小君子交好,去年伺候皇上的,雁南记得,还有一个叫做小春的宫女——小君子和小春情同姐妹,她万分想念小春,以至整天倦怠——雁南想为小君子求个情,请皇上恩许小春能够出来,与小君子共乘一骑,也算是对往昔故事回忆一番吧!请皇上恩准!”
一席话听得我是恨不得立刻拿刀就把雁南剁了——关键时刻,还是在出卖我!虽然不得不承认这样子更有说服力一些,但现在问都不问我就把我拖下了水,这该死的雁南!不经意间对上十三微微疑惑的眼眸,我立刻转了表情,冲他一笑,他见我坦然自若的样子,便转过头去,对四爷说着什么,眼看着四爷就要抬起头来,忙又把脖子转向了一边,结果动作太大,把脖子扭到了,明明疼得是哧牙裂嘴的,却硬撑是做出一副端庄的样子。
皇上听完,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却是不语,端起杯子喝了几口酒。众人猜不透皇上所想,只有莫不做声,自己做着自个儿的事。但偏偏有不怕死的……
“皇阿玛,”一听着庸懒却略带狡黠的声音,我的心立刻凉了大半,颤抖着抬起眼来,正对着的十四爷冲我努了努嘴,笑容诡异,“君寒要求情,自然是自个儿来,怎么可以劳烦格格?
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心里已是冰冷到了极点,冥冥之中感觉,去年悲惨的旧事,如今又要在上演了!
我疾步上前,跪在皇上面前,“请皇上开恩。”皇上看了看我,示意十四接着往下说,“照儿子的意思来看,君寒曾与小春交好,情同姐妹,这一年未见,想要会会面倒也是人之常情。儿子以为,既然格格都亲自为君寒求情了,君寒也得向皇上求个情才是——儿子听闻这潮洲的‘功夫茶’天下一绝,不知道皇阿玛可否能让君寒……”
“哈哈哈,”皇上朗声笑道,末了,“磨了这会子嘴皮子,还不就是嘴谗了?也罢,”说到此微微向我一颔首,“君寒,这沏茶的事儿想必也难不倒你——你就露一手看看吧。泡得味儿合了朕的意思,朕就准了这事儿!”
一颗半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原来就是泡茶这样的小事。我禁不住喜上眉梢,嗑头谢恩,“谢皇上……”
“且慢!”一听十四微微急促,却是兴致昂然的声音,我真有想掐死他的冲动!我把头尽量往下低,不想显示出自己厌恶的神情。只听他道,“‘功夫茶之功夫,全在茶之烹法,虽有好的茶叶、茶具,而不善冲,也全功尽废。’虽名曰,‘功夫茶’,此功夫,乃为沏泡的学问,品饮的功夫不是真功夫—儿子至今都还记得小君子三年前的那场在迎春祈福典上的一出舞,以及去年在塞外时和格格的一番小小比试——不如,就让君寒以真的功夫,来冲这闻名的‘功夫茶’,岂不是更有一番味道?”
换好轻便的衣服,我在里间望了望外面篝火辉煌,叹了口气。其实这潮州功夫茶的烹法并不是太难,我记得的,就有所谓“十法”,即活火、虾须水、拣茶、装茶、烫盅、热罐、高冲、盖沫、淋顶与低筛。也有人把烹制功夫茶的具体程序概括为:“高冲低洒,盖沫重眉,关公巡城,韩信点兵。”或称“八步法”:
治器——冲茶前的准备工作,从起火到烧开水,冲烫茶具;
纳茶——将茶叶分粗细后,分别把茶叶装入茶壶,粗者置于底、中者置于中、细者置于上,茶叶不可装得太满,仅七八成即可;
候茶——讲究煮水,以“蟹眼水”为度,如苏东坡所说,“蟹眼已过鱼眼生”,初沸的水冲茶最好;
冲点——讲究“高冲”、开水从茶壶边冲入,切忌直冲壶心,以防“冲破茶胆”,茶叶冲散,茶沫溢出,可能把茶冲坏;
刮沫——冲茶时溢出的白色茶沫,先用茶壶盖刮去,然后把茶壶盖好;
淋罐——茶壶盖好后,即用开水冲淋壶盖,既可冲去溢出的茶沫,又可在壶外加热;
烫杯——在筛茶前,先烫杯,一可消毒,二可使茶杯升温,茶不易凉,也能使茶生香;
筛茶——讲究“低筛”,这是潮州功夫茶的特有筛茶方法,把茶壶嘴贴近已整齐摆放好的茶杯,然后如“关公巡城”般地连续不断地把茶均匀地筛洒在各个杯中,不能一次注满一杯,以示“一视同仁”,但一壶茶却必须循环筛酒以至于尽,即所谓“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但这要用真功夫来冲茶……我微微皱了皱眉,手心里隐隐有汗。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成败,在此一举!
鼓声轰隆,惊欲震天。随着一声更比一声沉,我手提滚热的长嘴铜壶,缓缓从帐篷里出来,步入场地正中央。双腿直并,一手提壶于身侧,做好起势。不经意间蔑见雁南在位子上颇有些担忧地望着我,想起刚才她的话。其实她本是好意,可以为求情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但没想到竟被十四这小人挑了刺儿去……甩开那些思虑,我冲她微微一笑,镇定心神,仰手……
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入耳的,都是往昔我和她的欢声笑语;眼前多见,皆是曾经的浅笑盈盈。一个大的前翻,落地时稳当到手里的茶壶没有漏出一滴滚烫的茶水……多么像,那十八年来,我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平静无波的日子……一个侧抛,右手的水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把柄处丝毫不差地落入左手中,碰到温热的提手时,脑子里蓦地闪过那两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