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城-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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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用那团狂烈的火红色的杀气向我击来,嘴角挂着诡狎的笑容,说,看这次谁还会来救你。
我转身就逃。
樱狎紧紧地追了上来。
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一个强大的焚樱王族在追杀一个小小的孩童。我忽然感觉到很好笑,不知道传出去焚樱城会不会成为神界的笑柄。空旷无人的青石板路上,我只听得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的“踏踏”声。
在那家客栈的楼下,那团瑰丽的杀气忽然汹涌到我的身后,击伤了我的脚踝。我感觉到一阵剧痛,跌倒在地上。
眼前忽然有了明亮而刺眼的阳光,不知道是不是疼痛产生的幻觉。我睁开眼睛,看见东方未白。
王城市井里弥散开泛白月光,温润如玉,像雕花铜镜妆台前母亲画眉的面容。
樱狎一步一步逼了过来。朦朦胧胧中感觉到他抬起了手指,对准了我的咽喉。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我努力弯起嘴角,想做一个笑的动作。也许只有在最濒临死亡的时候,才会绽放如婴儿般纯净的笑容。
我忽然那么强烈地思念起了母亲。我也很想回到那个温暖华美的宫殿,贪婪地吮吸她亲手焚起的香。
你敢动我弟弟一根汗毛,我就杀了你。
我的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恍惚中看到哥站在樱狎的背后。樱狎转过身来,面对着哥。我看见焚樱城神的冷笑,慢慢凝固在嘴角,微微向后退了几步。
远远传来守夜人的钟声,渐渐近了,却忽然响起古铜器皿坠地的声音,接着是落荒而逃的脚步声。
街市上客栈的阁楼响起关窗子的吱呀声,深夜无人的街巷,变得像死神来临前一般宁静。
时光如琵琶,四根古铜色的琴弦拉伸成漫长古铜色的纪元。刹那间琴弦迸断的时候,我看见纯蓝色和火红色的杀气交织在一起,像划破薄暮的闪电,铺天盖地侵略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青石巷。
我很疲倦,满街的樱花凋零如雨,眼前弥漫着不见终点的嫣红。天地在我脚下旋转如风车,浅浅深深勾勒我童年最初的梦呓。脚踝的阵痛让我渐渐失去了知觉。
最后的感觉,是哥额头的瑰丽杀机,在月光里绽放如花。
昏昏沉沉中,我梦见了焚樱宫城的第重道宫门里,双瞳蜷缩在满地殷红的血液中,奄奄一息。那件早晨刚刚换好的米色仿古服,染满血污和泥尘,在地上铺开来,像一只怒放的樱花。我早就明白第七重宫门是哥出宫的必经之地,蔑烛和邪鹫早已在那埋伏好了重重幻境杀机。如果没有人之前走入那个幻境,哥今晚就必死无疑。很明显,双瞳击破了那个幻境,却受了致命的伤。我看见她挣扎着爬进宫门,向着哥喝酒的那个宫殿挪移。几个轮番劝酒的宫女纠缠不休,把哥牢牢地困在了宫中,丝毫感觉不到外面发生的事情。
从第七重宫门到宫女如花的内殿,蜿蜒二十五步的距离。那一道长长的血痕,像一条猩红色的蛇。
当双瞳推开宫门的时候,宫殿里的喧嚣和热闹忽然静了下来。哥推开身边簇拥的宫女,冲过来抱起躺在门槛上的双瞳,泪流满面地问她出了什么事。
我记得梦中双瞳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快去救涅涯,樱狎动了杀机。
我忽然在梦中抽泣起来,继而痛哭失声。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哥的怀里。那个不可一世的焚樱王族,樱狎,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血泊中,蜷缩如婴儿。几瓣糜烂的樱花,浸透猩红色的血,覆盖他苍白的脸颊,格外妖艳。狂妄狡邪的眼神慢慢黯淡,在我的背后,熄灭了最后的光。
当我死时
葬我于杏花糜烂的时节
碎一地杏花影
拾你娇俏的思念
当我死时
葬我于杏花糜烂的时节
布满厚厚苔痕的墓志铭
不留一抹淡淡胭脂红
你听见双瞳的歌声了么。哥忽然问我,嘴角挂着惨惨淡淡的笑。
死亡,也许才是命运之神最华丽的赏赐。
蔑烛、邪鹫和樱狎完美得没有破绽的阴谋,以两个神的死亡画上了凄美的句号。而我最初得悉这个预谋的时候,是完全可以避开死神的。我卑鄙地利用了双瞳对哥的爱,借用了蔑烛和邪鹫为哥埋伏的幻术杀机,亲手将她置于死地。
至于双瞳会不会为哥涉险,我只有七成的把握,可这已经足够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自杀式的灭亡。那个货郎,只是我收买的一个仆人,而那封信,也是我一手捏造的童话。
双瞳出于对哥的爱而选择了死亡,我不想让哥受伤害而杀死了双瞳。这样的结果,充满了滑稽的宿命论味道。
在此之前,我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保护哥,也就从来没有过罪恶感。只是最后的最后,当我看到双瞳如此真实的生命像樱花一样凋谢的时候,我高傲的自尊感,一瞬间枯萎了,零落一地。
华丽的死亡,耐人玩味的负罪感。也许一切都并没有结束。也许,死亡仅仅是一个开始。
哥抱着我,杀死了拦路的守卫,冷冷清清地离开。背后,沉樱在埋葬,这座名叫焚樱的古王城。落英缤纷的王城在背后渐行渐远,模糊像浸过雨的水墨画。慢慢褪色的回忆,是否曾烘烤过松香?
双瞳的死,对于哥而言,注定是一生无法抹去的哀伤。
深蓝色的天宇冷丽得像一个幻境,挂一轮弯弯如刀的月。
我像一个婴儿般蜷缩在哥的怀里,慢慢睡着。
我的梦境浸透了他的忧伤。
第十章 不速之客
更新时间2009…9…11 20:45:47 字数:3406
又是一个酒雨时节。
沐酒城的十年,就这样晃晃悠悠,像一节轻快优雅的敲打乐,弹跳过时间的琴弦。
我依旧喜欢在清冷的薄暮,或是淅淅沥沥的微雨中,一个人静静坐在王城高高的屋顶上,看弯弯如刀的月和城外面的大海。
依旧喜欢枕着哥薄如纱丽的哀伤,走进那个泪流满面的梦境。
常常看见哥一个人,低着头,倚在空空的走廊里。失神的样子让我忽然很心痛。我开始有了负罪感。开始质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不是正确的。隐隐约约总觉得是我自己,亲手杀了双瞳。
从焚樱城回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笑容。
只有双瞳在他思念的深处苏醒过来的时候,我才触摸得到他滑腻如脂的快乐。
我明白,没有了双瞳,哥从此将不会快乐。
双瞳,对不起,我不是不爱你,只是因为我爱哥比爱你多一点点。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樱狎死在哥的幻术之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毕竟是焚樱王樱宫猎的爱子。只是在我敏感的梦境里,总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像一种巨大的压迫,向沐酒城铺天盖地汹涌而来。我仰起头看见遮天蔽日的毁灭和邪恶,沉重得让我无法呼吸。
我明白,这一切都是宿命,就像那一天在父亲的宫殿里偷听到占星师的话。
那一天,我记得拜灵对父亲说,王,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这是沐酒城的宿命,也是神界的宿命。
那个时候我还太小,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宿命,直到它伪装成一只仿佛有着很尖很尖长喙的剪魂鸟,向我扑面而来,啄食我残存无几的童真和无邪。
我始终没有预料到,它会来得那么快,那么仓促,那么惨烈。
第七道宫门,雕花窗下,染满猩红血渍的米色仿古服,灿烂像一瓣即将衰败的樱花,让我嗜血的痛和怜悯在梦中尖锐地苏醒。
岁月一天天过去,我在渐渐长成少年神族的骨骼。我的力量开始强大起来,我已经可以驾驭闪电的力量和移动星辰的幻术。只是心头始终有一道阴影,驱之不散,让我整日里忐忑不安。
那个傍晚,我和哥像往常一样,在后山修习完幻术回来,走在回宫城的路上。街道上到处是惊慌的人群,似乎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看到我和哥过来,立刻沉下声来,低着头走散了。我隐约预感到有不祥的事情发生,和哥对视了一眼,匆匆向父亲的宫殿方向跑去。
远远就看见囚释在宫殿外面的走廊里徘徊,眉头紧锁,神色不安。看见我们匆匆过来了,他示意我们不要进去。然后望了哥一眼,谦卑地低下了头,叹了口气。哥仿佛早已经明白了什么,平静地推开了殿门,我也随后紧跟着走了进去。
我的手触摸着门上古朴铜色的雕花脉络,推开那扇厚重的殿门时,感觉到了迎面扑来的浓烈杀气,汹涌得让人害怕。
傍晚时候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撒进殿里,在宫殿的花石板上蜷缩成娇柔的形状。侍女黄昏时候焚起的香,在窗台上静静地陈放。旁边是几只游弋的剪魂鸟,慵懒地梳理着羽毛,不时地向屋子里张望,像是喜欢上刚刚绽开的香。
父亲站在大殿的中央,神色哀伤,容颜憔悴,让我想起凋进窗来的紫木叶。站在父亲对面的是一位满头暗红色长发的老人。那个人我认识,原来是焚樱城的王,樱宫猎。
我敏感地意识到了,樱宫猎来到沐酒城的原因。我躲在哥的后面,一起站在父亲的身边,面对着那几个焚樱神族。
樱宫猎的脸在昏黄幽深的殿堂里,显得格外的阴沉,除了额头上紫红色的樱花印记,我始终看不清他的面容上,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我只是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个悲伤黯淡的眼神背后,埋藏着多么刺眼的杀机。
我知道,他是为樱狎的死赶来沐酒城的。他的手心里紧握着一股浓浓的杀气,在父亲的身边狰狞缠绕,我不禁大吃一惊,随时准备在他下杀手的时候,挡在父亲的面前。
我的心里忽然暖暖得很感动,愿意为深爱的人而死,竟然会是如此幸福。
樱宫猎的背后站着几个神族,那个美丽的少女,秀美的脖颈上光洁如玉的额头上雕一朵粉红色的樱花。淘气的眸子里,还依稀保存着樱祭孩童时候的影子。原来樱祭已经长这么大了。
我用眼神翻阅着,找寻目光的交睫。她望着我眼睛的时候,娇俏的脸颊泛起一抹胭脂红,一如很多年前在那个傍晚的神殿,她站在我面前的样子,明丽动人。
樱宫猎完全没有血色的嘴唇颤抖着,用一种很沙哑的声音说,尊贵的王,自圣战以来,神界就不曾有过战争。如果有,我也不希望从我们开始。
他的眼神越来越暗,我能感觉到悲伤的情绪在他身上一点一点蔓延开来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接着说,樱狎是我最爱的儿子,却惨死在令郎的手上,这件事已经让整个焚樱城族人为之愤怒。我们是神界的强国,战争对于神界是多么可耻的罪恶。我今天来不是向沐酒城宣战的。您应该明白怎么做吧。
窗台上的剪魂忽然尖锐地鸣叫了几声,像是在很着急地呼唤着同伴。原来窗外下起雨来了。
焚樱城王樱宫猎,把苍老的手交叉在胸前,身体虚弱地微微前倾,给父王一个焚樱王族最尊贵的礼节。父王还了礼。
我明白樱宫猎的意思,他是想让父亲把哥交出来,由焚樱城处置。我用很冷很冷的目光看着那个猩红色长发的老人,巨大的愤怒感让我握紧了拳头,开始暗暗用手指凝聚着神力,捏起一片最狂烈的杀气。两道娇艳的闪电从窗外滑进殿来,缠绕在我的身后。
站在我前面的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
樱宫猎好像微微一惊的样子,缠绕在父亲身边的狡黠杀气突然零落一地。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樱祭和跟在她身后的侍从,跟随着焚樱王走出了父王的宫殿。在她迈出华丽宫门的那个刹那,忽然回转过头来,看着我。从那双秀丽温暖的瞳孔里,我忽然读懂了很多年以前,儿时那个傍晚她的眼神。停留了一会儿,我看见她转身跨过了那道门槛,走向外面。
一瓣樱花倏然自她脖颈滑下,摇摇晃晃在暮晚的风中,最后像一只疲倦的蝴蝶,安然坠落在宫门处的花石板地面上。屋子外面的雨趁着开门的缝隙溜进殿来,泛开来是月光的白。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我忽然想去拿一把伞,送她出王城。走到宫门处的时候,才发现她身边的侍女已经撑开油纸伞的华盖,在雨中渐渐走得远了,模糊不见。我黯然叹了一口气。弯下腰,捡起那瓣早已被雨水浸透的樱花,放在鼻子下面轻轻地嗅着,然后掩在怀里。有一股奇异的冷香袭面而来。
冷冷望着雨中遥远处焚樱城的方向,我像个面无表情的木偶,诡异地冷笑着。
转过身看见哥跪在父王的脚下,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父王颓然站立着,微微摇晃着高大的身躯,我赶紧奔过去扶着他,他却挥手制止了。
涅涯,到你母亲哪儿去吧,她等你已经很久了。
我听得见父王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薄很薄的哀伤,让我忽然间泪流满面。我依旧像当年那个很听话的乖孩子一样,迈出了那扇雕刻很厚重花纹的宫门。
回头望的时候,看见哥依旧跪在父王的面前。父王用很苍老的手轻抚着哥如雪的长发,把哥一袭华丽的哀伤,拥入怀中。温婉月光里,父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这个被悲伤拉长的雨季。
父王紫黑色的长袍,在傍晚的风中猎猎作响,忽明忽暗,映红了我心头被埋藏太久的阴暗面。
当我问起父王的决定时,所有的人都瞒着我,连母亲也只是让我专心修习幻术,不要管太多的事情。我从宫女那里偷听到了消息,哥还会在沐酒城生活两百年,两百年之后,将被押赴焚樱城,沦为樱宫猎的奴隶。樱宫猎对哥的惩罚是接近于毁灭性的,充满了对沐酒城的挑衅。
我理解父王的苦衷,他又何尝不想让哥留在他的身边。然而,他更不想挑起神族之间的战争,两个强大王城之间的战争足够毁灭整个神界了。
可是我终究咽不下这一口气。我绝对不允许焚樱王来掌控哥的命运。我绝对不会让樱宫猎得逞。
那个晚上,我坐在沐酒城神殿高高的穹顶上,埋头在哥温暖的怀里,渐渐沉睡。雨后深蓝色的的天空,格外地澄净。看见很多年后,哥衣衫褴褛的样子拖长长的脚镣,手里是沉重的石雕,赤着脚在荆棘遍野的荒漠中跌跌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