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宫-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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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耳听,农庄那头果真是一丝声响都没有。
静得像是活物都从人间蒸发,空留着屋院在等他们回家。
“也不能都一起出去了啊,”她疑惑道,“叫叫你家的‘疾风’,看它应不应。”
“疾风”是男孩弟弟养的狗,他便喊了几声,矮墙后边随之传来狗吠。男孩松口气,闻声跑去,庄院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直冲进去,跃到他眼里的,是一片黑压压的背影。
跪了满院,一地的卑微。
男孩骇住。
“娘——”他呐呐喊。
院里回来零星两声狗吠,无人敢应。
却望见那天天来找七的侍卫官大人,从愈积愈深的暗沉里急步行来。
他身后另有一位大人,骑在马上,随之踱来。
“七呢?”
男孩睁大眼睛仰起脸,像没听见侍卫官的急问,只楞楞地瞪着那骑在马上的大人。
那位大人便扫了他一眼。
虽未开口,宛然在问:“她呢?”
男孩不敢再望,低头嗫嚅道:“七在外头……我去叫她过来——”
“行了!”
侍卫官喝断他,转去向那马上的大人请示。
只听他道:“陛下……”
男孩大惊。
立时仆倒,颤栗着把脸贴住大地,他竟不知道自己莽撞的跪拜礼挡住了两地之君的前行。
侍卫官迅速抱起他避到一边,马蹄踏过男孩才刚俯脸亲吻的尘土。
一步一步,不急不徐。
七已转去了井边,满身的鱼腥尽招惹蚊蝇,干脆提了罐水当头浇下,落个一身清静。
伸手揩去眼前水帘,她捋过水淋淋的长辫绞了绞,听见马蹄声近。
她将空水罐扔回井里,再打了一满罐,倾着身子,慢慢往上提。
井绳磨着手心的茧,他缓缓走过沙地的步音,一节一节,一声一声。
直到她站在了他的影中。
她仍没有回头。
拥抱前的一息犹疑,心上掠过刀尖,一点点痒,一点点疼,轻微得不足以谓之存在的伤口里,渗着血。
便是这拥抱,都在压抑,都不敢用力。
他的脸颊蹭着她滴水的发绺,胸膛贴住她湿冷的背脊,渡来暖意。
七年前微一踮脚就能与他齐眉相望,而今侧过脸去,额角才刚抵在他肩头。
“我闻着活像条咸鱼吧?”她笑着问。
“不,”法老回答,“像朵青莲。”
手一松,陶罐坠回井中,暮色里倏然绽出的一瓣瓣莲,明艳而锐利的花尖。
他的下巴在她颈窝里痒痒摩挲着,密密的新生的胡茬。
不知情的若是见到两地之君此般邋遢,会以为两地正服国丧。
赶路赶得那么急吗?
他握住她手,十指紧扣,他说:“我们回去吧。”
“好。”她答。
便轻轻挣了挣,他立刻松开手。
“我得去换身干净衣裳,”她说,“你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不是。”他答,“都一起跟来了。”
一起?
她心里一咯噔,想问,又觉得还是不问为妙,低头将湿透了的发辫打散,晾在晚风里,乱蓬蓬的。
他替她捧住苇篮,她便去牵他的马,“‘暴雨’,”她抚抚马鬃,轻声招呼,“你也很累了吧?”
他听见她问,没有答她,只说:“这些都是祭司们分还的祭品?”
“是,”她笑道,“可不是都归我,有一大半要匀给同去的孩子,他家里人多,就是全都拿去,也不够分的,偏偏他家今天连该领的份都没拿全。”
“是祭司克扣了?”
“那倒不是……”她道,又朝他笑了笑,“借你的光,侍奉图特神的祭司大人们得到的祭品远比别家神庙要多得多,每年分还祭品时从不吝啬。”
“是吗?”他说,“你就是为了这点福祉等到了天黑?”
淡漠里似乎有些许轻蔑。
“我觉得很好了,”她抵触地回过去,“我还指着这点福祉打牙祭呢,你知道我等它等了多久吗?”
他不说话了。
沉默中隔空递来的回答,“七年”幽灵般闪过。
话出口时,她想说的不过是从开年盼到今朝的整个泛滥。
便又是懊悔,怪自己莽撞。
侍卫官奔过来迎接他俩,“陛下!”他目不斜视地行礼,法老将祭品转给他,“都给刚才那个男孩吧。”他道。
她将马缰交还他,快步跑进院里,旋即就被刚才男孩的惊骇给附了身。
法老从身后走上来,“你住的是哪间?”他问。
她怔怔看着一地跪拜礼,不觉伸手去挽他的手。
“让他们起来吧……”
七年余波未净,对他的这一句,已满是求恳意味。
他却不为所动。
“等我们离开,他们自会起来。”
法老仍在,未得特许,又有谁敢与两地之君并肩而立?
“你把他们吓到了……”她呐呐说。
法老哼了一声,“被吓到的是我!”他冷冷道。
她不禁朝他望,火光里他异常坚毅的侧脸,令她倍感遥远。
宛如站在人间仰望索黛星。
匆匆往自己住的屋去,暗沉里不及细看,只觉一路煌煌火光后边,都填满了人。
他跟着她来,从侍从手里接过灯盏,在她进去以前,先为她照亮了里边。
快些,快些,她催促自己,就像那失火时惊慌失措的妇人,进去头一件事便是抽出了藏在莎草席卷里的他的短剑,一回身撞见他的注视,想也不想就将剑柄转手递去。
“这个——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他没有接,墨黑的眼凝视着她,问:“用过吗?”
“用过几回,”她不经意地答,回身翻出要替换的新衣,“平日里总随身带着,今天因为要上神庙,就藏起来了。”
他将灯盏搁上窗沿,光晕升起,他俩在夜影里又沉得深了一些。
“说给我听,”他说,“都是怎么用的?”
“忘记了。”她答,答得神速,“早都过去了呀。”
他皱眉望住她,当然不信。
七年里一回一回的拔剑相向,真能被这个此刻故作忘却的轻快一句带过?
“给你看看我的宝贝吧,”她急忙岔开笑道,“只求您别见笑啊,陛下!”
他微微一怔,看着她从墙角的坛坛罐罐后边摸出她私藏的宝贝,呈在眼前,三块成色可疑的铜锭。
“攒了很久吗?”他问。
她点点头,仔细在他脸上找寻嘲弄的形迹。
原想藉此寒酸逗他一笑,却意外见着了久违的柔和表情。
回光返照般的,他十七岁时的恍惚迷离。
真怀念啊……
泛滥季暖风里的吻,仿佛才隔一天而已。
“攒下来想换什么?”他问,“把想要的都告诉我,我给你。”
傻瓜,她想。
可仍是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他的脸庞,吻他的眉心。
图特摩斯,你这不食人间烟火的荷露斯神啊!
攒下来是为了能够搭船回去找你,因为你总也不来,一年又一年地等过去,永远都等不来。
眼里蒙上泪来,仍是眨也不敢眨地望住这暌违七年的眷恋,笑脸重叠了笑脸,对影般的幻灭。
他觉得了,俯近来想要揽住她,她却飞快地转身,避开了。
“再没别的值得带走了,”她说,“你到门外等我一会好不好?我换身衣服就好。”
他依言走出去,擦身而过时,她别开脸,偏望着屋外那片人影憧憧的静寂。
将他关在门外,转身攀上窗沿吹熄灯火,快点!快点!眼前糊满了泪,手却抖得厉害,使不上力,簇新的亚麻布倒像是在跟她拧着劲,反复地系胸前的衣结,结不住,快点!快点!不停地催促自己,外边那么多人还跪着呢!他正等着她呢!
止不住地想起他在火光里的侧脸,那冷冷的俨然,七年来即使在梦魇里也不曾想见的,属于两地之君的威仪!
这该死的!该死的七年!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拼命压抑着迸出的呜咽声,回入耳中,像是屋里有只小狗正呜鲁鲁地不高兴。
只想,不要被他听见……不要被他听见……
却是蓦地周身一暖,来不及抹泪,湿粘粘的脸蛋已贴在了他心上。
他还是听见了。
“傻瓜!”她说。
如濒死般极力攀住他的颈项,伏在他肩上,哭到不
34、第三十四章 青 莲 。。。
能自已。
他摩挲着她不住颤抖的背心,哄劝似的,抚慰似的,等着她的哭泣慢慢低去。
“阿洛,”他在她耳边说,“我们一起乘船回去吧……”
“回哪里去?”
“回底比斯去。”
“我可以回去了吗?”
“嗯……可以了……好些年以前就可以了……”
“回去……我又能帮你做什么呢?”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随你心意。”
她在他怀中笑起来,心越是疼,越笑得天真。
曾经信之不疑的话,而今知道那全是不可能实现的孩子气。
玛阿特秩序下,又有谁能随心所欲?
她微仰起脸,去吻他生着胡茬的下巴,剃得短短的鬓角,双臂绕在他颈项,柔腻微凉的肌肤蹭着他的后颈,半跪着亲吻他俊朗的眉眼,指尖从他的发际滑到耳后,她捧住他的脸庞,柔软的嘴唇吮着他的,试探的,讨好的,一遍又一遍的轻吻,当他的手穿过她敞开的衣襟,身体像被突然惊醒,一阵阵轻颤,心上涌起惘惘的酸楚,有些胆怯,有些犹豫,却是愈加热烈地回应他的深吻,越是看不见希望,越是想要给他希望,他吻得更急了,焦躁地扯她的胸衣,混乱里他的手移过来,捉住了垂落在她胸前的护身符。
他给她的荷露斯之眼,被她“用过几回”的短剑,还有她绑得简直无法解开的胸衣,这一瞬间都成了明白无误的证言,她就是这样为他守住的七年。
法老在黑暗里重重地吁出口气,拨过她的长发温柔地吻她的颈项,给她披好衣裳。
“该走了……”他哑声说,“阿洛,我们……先回去吧……”
回去,等着迎候他俩的底比斯城,早已是另一个人间的王都,那里只剩着日复一日的永昼,连绵不绝的暑天。
就连这严酷的前景,他也比她更早明了,曾经月光边将她骇住的亲近,正是他与此地此刻的她倒影双生的挣扎。
才明白他说的每一个回去,都是法老逾越时光的决心。
35
35、第三十五章 归 途 。。。
船帆鼓满了风,趁着夜深人静,匆促南行,两岸是湮入墨色的画卷,行走在画卷里的各样人,都在繁星下沉沉酣睡,田陌间泛滥初退,河风卷住浓浓的泥腥,这正是北地才刚开始的播种季。
总要等过了孟斐斯城,才会在风里闻见嫩叶新芽吐露的勃勃生机。
到那时,底比斯西岸的柽柳林都快要开花了吧?
淡粉色的花枝像晴天里绽出的焰火,云一样笼在西岸,焰云深处,曾有她的家。
哥哥们的脸在墨色中逐一浮现,经过眼前,依旧是七年前的容颜。
一定都变样了吧?
只除了……
祭司哥哥。
黎明前起的夜凉,浸润空气中,赤道湖底万年不散的深寒,逸出河心,一层一层,沉入叠合了七年虚空的记忆。
祭司哥哥,你还在塞斯的国度里受着奥西里斯神的噬心罚吗?
还不及他一半高时,就像是他的尾巴,他去哪都跟着他,将他的衣袍攥得皱皱巴巴;那时仍是想家,一想到爸爸妈妈,眼泪就往外涌,每天每天哭,祭司哥哥看见,总会取出配药用的蜂蜜,让她满满的蘸一指头,甜甜的吮在嘴里,好忘掉哭泣;教给她每一种药草的用法,鼓励她的每一次尝试;记全了圣书体的那个下午,他比她还要高兴,毫不吝惜地夸奖她;一次又一次地叮咛,要她依照自己的心意活在这世上,可是他自己,却从未自在地活过,就连最后背负的罪孽,都是遵循着主神的旨意。
她忽然非(http://。。)常非(http://。。)常想念他,就在这个此刻,想要挽着他告诉他她和图特摩斯之间的微妙,告诉他她的迷惘,想听见他慢条斯理地为她理出头绪,指点她该去往的方向,更想听见他的劝诫,所有需要忍耐需要服从的秩序与箴言,只要是祭司哥哥说的,她就相信那是不可违逆的真理。
若能避在注定的命运之外暂栖,旁观着没有自己的世间会是怎样的无碍无伤,不曾在初始池边遇见自己的祭司哥哥,是不是就能因此少一些虔诚,多想着一些俗世凡尘?
“七?”
侍卫官大人每天都起得这么早吗?
她转过身应道:“早,曼赫普瑞少爷。”
“你干嘛一个人站在这里?”
“太热了,过来透口气。”
“太阳出来会更热的,趁这会还算凉快,再回去睡会吧。”
“知道了,”她说,“你去忙吧。”
他答应了一声,掉头去忙他的分内事了。
那么图特摩斯差不多也该醒了吧?
过去住在宫里时,最潦草的一次早餐,面前也满满摆着四种酒饮,七种面包,还有各式各样的奶油蜂蜜点心与新鲜蔬果,图特摩斯从不每样都尝——这些地方他一向相当简略,她却总是留心——他似乎不太喜http://。345wx。欢繁复华丽的物事,平日里除了胸牌与圣蛇饰,连环领都很少佩戴,这与他那座军帐式的寝宫倒真是一脉相承。
法老中意的是简洁雅致,井然有序,形式过程无关紧要,他重视的是本质与结局。
所以三哥那时会说:“哪怕小七是个傻瓜,陛下也照样会把她当块宝的。”
……
“七!”
少爷又转回来了,站在晨光里不胜惊讶地望着她。
“还在这站着啊?!”
“就走。”她冲他笑笑,“再乘一会凉就回去。”
他走近来,热乎乎的手掌心贴住她冰凉凉的脸,“都僵了,”他笑道,“我说你怎么忽然笑得像尊沙布提人俑。”
“少爷你说话可真好听,”她拿开他的手,“你不用管我,请去忙你自己的事吧。”
“我陪你说会话吧?”
“你不用理会我的。”
“这我知道。”
他在她身边站定,果然不来理会她,自倚着船舷冲河岸边三三两两的农人招手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