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森林-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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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务,做生意吧。大陆缺的货就从那边进,那边缺的商品就从大陆进。反正两头折腾,赚取差价。”说起贸易,美君似乎轻车熟路,指挥若定。大可透过烟雾看她,无话可说。此后他们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偶尔美君会来他这里过夜。与童年心中的公主没滋没味地做爱是以前从未想过的事。他第一次感到了梦想与现实的差距,二人之间也越发无话可谈。
开始美君还国内外两头跑,后来就长期呆在厦门。又一天,她说和个朋友合伙搞了个贸易公司,那朋友据说门路很广,自是那个瘦弱的中年人,据说叫于志安什么的。
渐渐地,她也不怎么上大可家了。
直到不久前对他说快要结婚的事。
他默默地喝完最后一滴可乐,低头缓缓地离开。看来记忆并未完全丧失,只是有时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以续接起来。如同便秘患者一般。
'大可失踪了'
便秘般的记忆。他对自己这样说。在这段突如其来的思绪中,他似乎觉得自己也许在幼年的某个时候遗失过一把钥匙。他这个那个地想了很久,思路再度在此卡壳。
“也许美君知道。”
他为自己找到了个与她联系的理由,脚步似乎也轻快许多。
“是关于钥匙的事。”回到家后他给她去了电话,“有个人问我是否遗失了一把钥匙,自己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想,请你帮着推敲一下,没别的什么了。”
“哦,是这样呀,那后天约个时间见面吧。”美君欣然答应,随后电话就挂断了。他举着听筒看了有那么几秒钟,一时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什么劳什子钥匙。
那天下午,江薇最后一次见到吴大可是下午6点。碰头会上他似乎精神很好,讲解起创意方案和构思来也滔滔不绝,挥洒自如。广告片拍得很成功,深得客户的赞赏。媒体投放计划也安排得有急有缓,布局合理。江薇静静地看着他在幻灯前讲解,忽然有种似曾相识之感。自己以前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这种感觉莫名其妙地强烈起来,令她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讲解会后是公司安排的与客户之间的饭局,大可却推说有事不参加了。目送他跨上机车,飞一般远去,江薇仍沉浸在那奇怪的思绪中,难以逃脱。
的确在什么时候见过大可的。思维记号残破缺失得厉害,无法成形。
也许过于忙碌,她感到有些头疼,吃完饭便早早地回家睡觉。床头柜的灯光柔和恬静,电话机如静卧的小狗般默不作声。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几按键。大可的手机关机,家里电话转录音。半个小时后再打一次,依然如此,所有的现象表明,吴大可此时正试图切断与外界的联系。
从那天起,吴大可便神秘地失踪了。
天美广告公司仍旧像往日般繁忙,江薇正在接电话,听筒那是来自一家化妆公司的质问:“你们的设计方案出来没有?都拖三天了,再这样下,我们只好解约!”
“对不起,这几天我们的创意负责人生病,案子一直是由他经手,若换别人怕风格难以统一,所以……”
“我不管,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打庆大先锋霉素灌阿司匹林止咳药水红青霉素,再不然来几针吗啡兴奋剂,吃粒伟哥也行。总而言之不能因此拖垮我们公司今年的宣传计划,你们要负全责!”
电话随即挂断,仿佛说完这些后刚巧停电或对方倏然失音一般,听筒里是嘟嘟的忙音,江薇心里一片茫然。
“江小姐。”一位女职员推门进来,“报社打电话来催要空调第二期的版面设计稿,请务必回电。”她挥挥手表示明白,刚想去电话,另一名职员进来:“江小姐,印刷社催要海报稿,要我们尽快提交。”
“知道了。”她无精打采地拍了拍额头,把笔杆子尾端咬了又咬,这时,刘总又让她过去。
“Tracy,怎么回事?大可呢?”一进门,刘总问的就是这个,仿佛满世界都在找吴大可,希望与他的站点发生链接,可他却断线了,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失踪了,三天没回家,好多案子都瘫痪下来。”
“赶快让创意部的Paul顶上。下午你们策划、创意两个部门开一次工作会,重新编派任务。他平日迟到也就罢了,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人,还把我刘繁茂放在眼里吗?”吴大可的神秘消失,在心灵层面上污辱了刘总,让他觉得没面子,起码他是这么认为的。
“我想大可一定出了什么事,否则不会这样……”
“不要再解释了,你还为他说话?”刘总已到了无可容忍的地步,秃脑门上的青筋一闪一闪地跳动,清晰得如同地球仪上的经纬线。
“许多创意只是草图,除了大可以外没人看得懂。”
“看不懂也得懂,否则就推翻掉重新来过!”刘总声色俱厉,“Tracy你一定要把事情办好!”
精神领袖的一声令下意味着许多人将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忙完当日的工作量,离开时已是夜里9点。
江薇没叫计程车,只是毫无目的地慢慢走着,头脑里一片混乱。
吴大可去哪里了?
一辆街车呼啸而过,她心里猛地闪过吴大可被车撞了的念头,随即阻止自己再往深想下去。他的失踪,令江薇产生出前所未有的焦虑,虽然在同事面前不曾表露,但下班后,她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大可出了车祸,流了一地鲜血的情景浮现脑际,那血却不是红色而是蓝的。
蓝血,吴大可体内流着的是蓝血?
不不不,停止吧。
她每天总会习惯性地经过设计部,有意无意地去翻资料或者瞥上一眼。但大可桌后是空洞洞的窗,白惨的光无力地照进来,就像她的心一样没了生气。她多希望过一会儿,吴大可又会叼着烟,像往日那样流里流气地走进她的办公室说:“嘿,妞儿,昨晚睡得好吗?又梦见我了吧。”她很清楚自己会做什么举动。扬手给他一巴掌。
一阵微雨过后,路人有些纷乱。雾气笼罩着街市,流光溢彩的万家灯火,仿佛用水彩笔在打湿的画纸上点出无数的彩点来,被水浸透,洇出焦躁不安的毛边。繁华中的现实,在雨幕中虚幻起来。
路两旁的街树上缀满了五色彩灯,一路绵延下去,熠熠烁烁,映得纷飞的雨,也如下着漫天七彩的玻璃丝般,恍如雨中圣诞。
她撑开伞,从包里摸出烟点上,环视着虚幻的街景,心也如这雨季般湿漉漉,如同穿着湿袜子般难受。大可的失踪造成了她如此凝重的失落感,她很清楚自己陷入了一个网。淡淡的惆怅,如嘴边呼出的烟雾在心中袅袅升起,弥漫了整个心房。
她本能地掏出电话,拨了个熟悉的号码,电话那端仍然是无表情的女声:“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请稍候再拨。”并且还重复了一遍英文。她愤愤地合上电话,低低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吴大可还是电信局。总之雨潇潇地下着,心乱如麻。
她也曾给岳言及王志明去过电话,二人的手机也同样无法接通。与吴大可有联系的人,似乎约定好了似的,在这瞬间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木木地低头前行,拐进一家大型购物中心,只为了压制内心的焦虑之情。
'江薇看见了长发怪人和狼'
占地面积庞大的商店内,客人较白天稀少,但也十分热闹,多是来避雨的。浏览了化妆品专柜,什么也没买,上到二楼,同样眼花缭乱仍然兴味索然。在休息区喝了杯柠檬茶,静静地抽烟,打量与自己无关的人群,他们中任何一个的失踪甚至死亡,想来自己都会面无表情,充其量说一句:“是吗,昨天还活着嘛,怎么就这么没了?”
9点35分,商场快打烊了,她准备离开。乘着自动扶梯混在人群降到一楼时,她看到大
厅来往的人群中,坐着一只奇怪的动物,一只兽。
兽后腿蜷曲,前腿直立地坐在地上,通体披着雪白的皮毛,一双晶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似乎早已熟识。
江薇几乎要当场尖叫出来—;—;“狼,一只狼!”但只是张了张嘴,没喊出声。因为往来的人流,似无一人意识到这狼的存在,就如透明的一般。
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不知何故这么晚了还不回家,面容安详地从狼身边以蜗牛速度走过,手中不时数着念珠;一对情侣,则牵手立在它身旁,对着四周指指点点,论讨该在哪个专柜把血汗钱花掉否则心里着实难受;柜台后的营业员们,全都面带经过训练的热情无比的笑容,对着每一位顾客,抑或没有顾客,也兀自地对着空气笑个没完,仿佛对微尘也颇有好感。而市场警卫,则穿着可笑的制服,精神病患般地来回走动,警惕注视着身边可能出的任何异常,却独独没见到这只坐在商场中央水晶灯下可能引发骚乱的狼。
这一切是不太正常的。
在公众场合出现一只具有攻击性的凶猛的肉食动物,是不可能令在场的人保持如此的安详镇定。江薇只觉背上升起一股凉意,只觉身处史蒂文·;金的小说之中。
唯一的解释就是出现幻觉。理性主义者用这一套解释所有他们无法理解的现象。江薇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是幻觉,一定看错了。”但当她再度睁眼时,狼依然存在,并离自己仅几步之遥,原来扶梯已到头了。也打了个趔趄,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突出的尖嘴,三角形的耳朵及耷拉着的尾巴和白得如雪的高贵的毛。
狼看见她,便站了起来。像狗见到了熟人,更像是在此守候。它缓步向她走来,在水晶灯光下,投下一条长长的影。江薇几乎疯了一般尖叫着跑出商店,冲入雨中,伸手去拦计程车。没一辆空车,雨天是的哥们的最爱。
狼紧随其后奔出商店,在她不远处的雨中停住,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幽光。
“真见鬼。”江薇一边快步前行加以躲避,一边为自己的撞邪喃喃自语,狼仍然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在雨中踽踽独行。就在这时,她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长发男子在微雨中吸着纸烟,姿势令她觉得熟悉又无从想起。她一时愣在那里,3秒之内呆若石雕。长发怪人,又是他,难道认识我?
长发人并无上前的举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雨中,远远地站在暗处,隔着珠帘般的雨幕望着她。白狼不知何时已窜至长发人身旁,睁着绿眼睛。与这一人一兽僵持了那么几秒,江薇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勇气,高声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长发人并未作答,只是将纸烟扔进水洼里,转身向雨幕深处走去。逆光中,他与狼的影子长长的拖在湿得发亮的水泥路面上,显得极为孤单。
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地被雨幕吞没,江薇只觉自己心深处的某个链接被击活了,一些数据以光速在脑海中涌出,这个那个地纷纷扰扰令她眼前一阵阵地发昏。
在回家的路上,她躲在后车座里,呆滞地望着雨水瀑布般在车窗上流淌,窗外是一个被雨打得面目全非的现实。潮湿的马路亮得如镜,倒映出另一座相反的城市,另一个颠倒的世界,令人难分真伪。
回到家,她摸黑坐在床上,抱着布绒娃娃,燃上烟,什么也不想,只是听雨脚敲窗,听潇潇的夜雨。在这漆黑的雨夜,有一个长发男子和一只狼,正孤独地前行,走向没有未来的黑暗中。
“他是谁?似有话想说,为何身边跟着只狼?毕竟是只狼呀。”思索中,猛地记起大可曾问过她关于狼的问题,如此说来,他可能也有这样的遭遇了。她可以断定大可说的一定是这只孤傲的白狼,可为何只有他们才看得见,而周围的人却熟视无睹呢?也许只有问过大可后方才知晓,但大可又在哪里?
整个世界似乎都已离她远去,黑暗如墙一般无法穿透,唯有雨淅淅沥沥地将她打湿,将她遗弃在毕达哥拉斯的黑暗轮回之中。
“吴大可,你到底在哪里?”她问夜雨,雨不曾回答,唯有一声狼吼,似从黑暗的核心中破空而来。
“呜—;—;”
这夜江薇做了个梦,她随着狼的牵引来到一座倾倒的城,城中到处是断壁残垣,未熄的硝烟在空中如幽灵般飘荡。她在无人的城中穿行,似乎在找大可,却怎么也找不到,然后,她看到了长发人,正独坐在一堆石砾上,忧伤地望着远方。
她走了过去,想问他是否知道大可的踪迹。
“你在找一个人吧?”长发人并未回头,却猜中她的心事。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他把心丢了,被关在另一个世界里,出不来了,除非找到钥匙。”
“钥匙?”
“是的,钥匙。”
“你是谁?”
长发人转过脸来,却没有五官:“空心人。”
江薇吓了一跳,便醒了,耳中听到的仍是不停的雨。
“空心人?”她仍被梦所困扰,一时无法调整思绪。不,长发人一定是有面孔,并且是自己所熟悉的,之所以将脸隐去,只是为了让人去发现他的本来面目。
他本来的面孔又是谁呢?
突然,尖锐的电话铃声在黑夜里响了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你也看到那只狼了?对吗?”声音如发自一间没有窗的昏暗的空间,低沉得如同低音炮。
“你是谁?”
“听说过一把失落的钥匙吗?”
“钥匙?”
“务必找到钥匙,请尽快。”
“为什么?”
“梦会告诉你答案,时间不多了。”
第七章 靠窗的墙角
'装铁窗的屋子'
“第九天,明天第十天,还有六天呀!”大可坐在窗边的墙角,静静的数算着日子。蚊子像轰炸机般在身边呼啸着掠过,同时点四盘蚊香也不足以将他们赶走,大可开始考虑是否该发射“战斧”导弹将他们一一击落。
他全身的肌肉隐隐酸痛,是那种忽左忽右讲不出明确部位的酸胀,如同游击战争中的散兵游勇一般。略微活动一下筋骨,背部、肋部及其他九千八百个部位的伤就同时发作起来
,针刺一般痛彻心肺。也不知有多少只脚在他背上踹过,迷糊中他就像波尔多葡萄节中盛在大木桶中的绿葡萄,被载歌载舞的人们任意践踏,人们的快感达到了极限,葡萄的面目也在这极度的践踏中烂成了汁。
他望着身边名副其实的铁窗,每根铁条都有两根手指粗细,锈迹斑斑地在窗台上剥落了许多如死去的老化角质般的铁锈,惨不忍睹地散落着,尸体一般。蚊香的灰烬如同风化的骨灰堆得到处都是,整个窗台就像一处古战场。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