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森林-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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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钱是我偷来的,你不用谢。”
“不管这钱是什么来路,只要用在灾区人民身上,灾区人民一样会过往不究的。所谓迷途知返亡羊补牢,人民还是欢迎你变成好人的嘛。”
什么罗里巴嗦一大堆,真让人受不了。大可瞪了她一眼,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好人,莫名其妙。”转身拨腿就走。
'安娜'
烈日依然无止无休地当头照着,他感到口渴,便在一家杂货铺前买了包烟,大口大口灌矿泉水,然后打量着烈日下来去的人、车和建筑,一样的没精打采昏昏沉沉。在这片滞重得如水泥般迟缓的氛围中,有堆蓝色的头发在太阳下甚是惹眼。那是个19岁左右的少女,露脐背心,牛仔短裤,戴了副拉至鼻尖上方的墨镜,吊儿郎当地一路闲逛,眼睛不时地从镜框上方东瞧西望。
“安娜!”他叫。少女转过脸,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懒洋洋地踱过来。
“叫我干吗?你谁?我认识你么?”
“认识。吴大可乐,你忘了?上回你跟苏文一起在我家喝过酒来着。”
“我在很多人家都喝过酒,凭什么记得你。”少女冲他吹了个泡泡,拉下墨镜,仔细研究了他半天,说:“想起来了,不就吴大可吗,怎么,想泡我?”
“泡你?我还不如泡面算了。最近看到苏文了吗?听说出事了。”
“不就车祸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刚出院,在外头租了间房子,昨晚还跟我在一块儿钓凯子呢,找她干吗?”
“关心关心。”
安娜又冲他吹了第二个泡泡,然后打量他的摩托:“你的车?牛B,带我兜兜风,正巧没事干呢。”不由分说,抬腿便跨上来,拍拍他的肩膀:“开车?”
大可道:“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懒得回答行不行,先开车再告诉你。”
大可带她就近兜了一圈,她说不过瘾,要去笔直开阔的环岛路,只好依言驶到那里。谁让他想知道苏文的地址呢。
环岛公路像一条铅灰色的地毯,旁边便是平缓的沙滩和波光粼粼的海面,大可让她坐稳了,将车速提到90公里,再加油门,码表过了100大关。风呼呼地迎面吹来,如同被撞碎的玻璃在他们身边擦过,安娜张开双手做《铁达尼号》状,并尖叫:“I am king of the world。”大可从后视镜里看她,故意将车身一歪,吓得安娜死死抱住他的腰。
“你还《铁达尼号》,当心把你扔海里去。”
“到海里更好!喂,停车,是白海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减速停住,果然有一群海豚远远地在阳光下跳跃,快乐得不行。
“得,车也坐了风也兜了,连海豚也一并送上,该告诉苏文住哪儿了吧。”
“告诉你可以,不过得请我吃饭。”
“什么无理要求张口就来。”
“那当然,谁让你求于我。”
“想吃什么?一顿拳头怎么样?”
“你敢就来,我要吃pizza。”
二人在比萨饼屋坐下,安娜点了一份超级至尊一份辛辣精选两杯汽水一份沙律一份意大利面一客香草冰激凌及一客巧克力冰激凌。
“你什么鸟变的?吃这么多。”
“跟你没关系。”
“可我付钱。”
“噢”,安娜恍然大悟般塞了口面,“说的也是。不过不管。”
“不管什么意思?”
“没意思。”
“没意思还说。”
“要你管?”
“不管。”
安娜指着他大笑:“哈哈哈,你学我。”大可也跟着笑,第一次认真打量她。说实话安娜长得比苏文漂亮,身上少了一份苏文的野气,但也没苏文聪明。从面相上分析应该是头脑比较单纯没什么想法的那类姑娘。他看着安娜大口大口地嚼着意大利面饼,食欲不错的姑娘让人看了就觉得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的确,安娜的眼里没苏文那么多的忧郁。
“该告诉我她在哪儿了吧?”
安娜吮着手指道:“你在追她?”
“不是呀。”
“我看就是。”
“关心关心嘛。”
“她又没死,我代她谢你了。”
“快说!”大可提高音量,准备吓唬她。她叼着吸管眼望别处道:“你叫我说我就说,岂不很没面子?我不,我不,我偏不!”看来原先估计错了,这家伙居然鬼得很。
“你想怎样?”
“跟你变个魔术,刚学的,有没带钱?”
“有啊。”
“拿一百过来。”
递给她一百块钱,已做好牺牲的准备,果不其然,安娜一把抄过塞口袋里,道:“哎哟,怎么变我给忘了。你不是要苏文的地址吗?我抄给你。”
“钱呢?”大可伸手。
“就算咨询费,有空了还你不成。”于是写了个地址,大可认真看了一遍,指着最下面一行的传呼号码问:“苏文的call号?”
“我的。”
“你的号码写这儿干吗?”
“让你call我呗,就这么着吧,你浪费了我一下午的时间,我还忙着呢!”说完扭头就走,大可差点没背过气去。
好一笔昂贵的咨询费。
'渴望飞翔的天使'
费了好大工夫,问了不下十个人,才在老市区的一条小巷里找到门牌号。这条巷子躲在高楼阴影处,难得见到阳光。路口有几间杂货店、电玩室、乌烟瘴气的饭馆和几家低等的发廊,几名脸上粉涂得跟白灰似的按摩女正坐在门口嗑瓜子,百无聊赖地哼着小调。一见男人过来,张口就问:“洗头吗?”想来日子过得着实没劲。
推开院门,里面是个大杂院,天井里遮天蔽日地挂了许多尿布、内裤、毛巾之类的万
国旗,似乎住了不少人家。问过房东之后,顺着指点上二楼,木质楼梯狭窄低矮,随时有倾倒的可能。
推开一扇虚掩着贴有褪色门神画像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响。他看见苏文正背靠墙坐在床上,对着屋内唯一的一扇小窗子出神。微光中,大可发现她把头发染成鲜艳的橙红色,以往的黑人小辫改烫成无数细小的卷,蓬松地遮住大半张脸。与鲜艳的发色相比,她的脸就显得苍白了许多。
屋子很小,约莫十来个平方,除了张木板床、一座可折叠塑料衣柜及一张掉了漆的桌了外,就摆不下其他东西了。门边地上,放了个搪瓷脸盆,里边放着牙杯、肥皂、牙膏、洗发水什么的,靠墙角的地方挂了根钢丝,搭着明显是苏文的小号胸罩和内裤。地板上满是烟蒂、空烟壳、酒瓶和一次性注射筒。大可用脚尖小心翼翼地迈过迷宫般的障碍物,挨床沿坐下。
苏文闭着双眼似在小寐,嘴里却念念有词:“月亮明光光,贼人偷酱缸……”枕边摊着少女杂志、《泰戈尔诗集》、《呼啸山庄》和一本《汽车维修手册》。
“苏文。”他轻轻唤她,她转过头来,眯着眼,脸上带着痴笑:“你是谁?”言语模糊,明显处于迷幻状态。
“是大可。”
“你看,天使……天使在飞……”她慢慢地说,然后指着窗外道:“我,我可以飞出去……信,信不信……”
大可一把抱住摇摇晃晃就要爬向窗子的苏文,按在床上,苏文开始神经质地哈哈大笑。撩起她的衣袖,前臂内侧布满了针眼。他轻轻触摸那些发青的针眼和她腕上六个角币大小的疤,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将她搂进怀里。
苏文抱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后,便沉沉睡去。大可望着她沉沉的睡容,突然意识到她还是个孩子,19岁的小姑娘,心里涌起一股难受。把她的头放回枕上,盖好薄毯,看她一起一伏的呼吸约有五分半钟,开始翻看《汽车维修手册》,这是本非常专业的工具书,不知道苏文怎么会感兴趣,翻了几页,着实无聊,又翻开《泰戈尔诗集》。
“天空虽然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是我骄傲,因为我曾经飞翔过。”苏文在扉页上这样写着。合上书,朝窗外望去,几只白色的哨鸽正拍动翅膀,从对面低矮老旧的青灰屋脊上起飞,像纸屑般在空中飘荡。
阳光也许被云层遮住了,暂时不那么亮。
大约看了半个小时的书,把地板清扫一遍,然后到街上替苏文买些什么。经过一家钟表店,看中了一块帅气的baby…G运动表,用信用卡付了账,1000块钱,拐进超市买了些食品,在花店要了几株马蹄莲顺带也要了支黑色的长颈花瓶,配马蹄莲这种高贵的花正好合适。提着这些东西进屋时,苏文已经醒了,正对着光亮不停翻看手掌,喃喃自语地一个人玩。
“醒了?”
“嗯。”
“吃水果?”
“嗯。”
“薯片?”
“嗯。”
“汽水?”
“嗯。”
这样的问答他还遇到过一次,对方是个朋友四岁大的女儿。当时他问:“爱不爱吃肯德基?”
“爱。”
“爱不爱吃糖?”
“爱。”
“爱不爱吃飞机?”
“爱。”
小女孩什么都“爱”,苏文什么都“嗯”。
他摇摇头,给花瓶注了水,把花插好放窗台上。斜射进来的光使马蹄莲洁白花瓣如玉般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在大可看来,马蹄莲是世上最高贵的花了。“挺美。”苏文说着,坐起来张开双手要大可抱。这动作那名四岁的小女孩也曾有过。
“我快死了。”她俯在大可胸口说。
“静脉注射再喝酒加快血液循环,非死不可。”
“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戒了它就活长了。”
“不想戒。”
“去治疗中心,我陪你。”
“戒掉了,梦也没了,还是飘飘荡荡好些,能像鸟一样飞,还有天使在唱歌,屋子会变形,多好玩。”
“是吗?”
“我最讨厌的那个人死了。”
“听说了。”。
“我还活着。”
“看到了。”
“我也会死的。”
“是人都一样。”
“人死后会飞吗?”
“不太清楚。”
“你想我了才来找我,对吗?”
“嗯,想了。”
“再带我去看海,好吗?”
“不过你得披件外套。”
这回他们没有并排坐在防波堤上,而是在临海餐厅挑了个露天茶座。
其时斜阳西坠,将天空染成血一般浓烈,在海平面上燃烧,渐次以金黄、橘红、淡紫、玫瑰等色调一直向宝石蓝色过渡,到天心已是湛蓝一片。风从海那边吹来,带着淡淡的腥味。岸上整齐的木麻黄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几只海鸥时高时低地掠过海面,又振翅迎着夕阳飞去,越来越小,最后只看见翅膀在一上一下有节奏地扇动。
巨大的火球在海面上洒下一道金色,随着粼粼波光在不停地变幻、组合,像一条金子铺就的路,通向那辉煌的极致,火的天堂。
苏文清醒了许多,红发在海风中飞扬,似乎与落日一同燃烧了起来,但总显得微弱。她支颐望着海面出神,苍白的脸被残阳笼上了一层红光,回复了些生气。大可要了一瓶加柠檬的科罗纳啤酒,为苏文点了一瓶汽水和几碟点心,不外杏仁饼或干果之类。
“干杯。”他说。
“为了什么?”苏文一脸茫然。
“活着。你活着我也活着。”
“只是活着?”她燃烟问。
“只是活着。”大可说。
“真没劲。”苏文呼出口烟,“原来就没打算活过来,在车子失控的刹那,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我说,终于死了,然后眼前一黑,可醒来时还在这讨厌的地方。那个家伙倒死得挺痛快。”
“真这么恨他?毕竟是父亲。”
“人都死了,也谈不上恨什么的,反正一点不伤心。”
大可默然不语,估不透这对父女前世到底结了什么怨。
“住院时想你来着,去哪儿了,找都找不着。”
“去了趟香港,出差,才回来。”
“去了一个月?”
“嗯。”不太好说还顺便在拘留所里蹲了两个礼拜吧,就算体验生活,去那种地方也不地道。
“在医院里老梦到你,傻乎乎地呆在一间封闭的小屋子里,到处是铁条,你坐在墙角发愣,有一道光从铁窗外射进来,像是个监狱。我问你为什么在那里,你说钥匙丢了,出不来。这梦可真怪。”
大可原本举着瓶子往嘴边送,听了这话动作就在空中停住,像被定格的录像,背上涌出一股寒意直冲头皮,苏文果然是个通灵者。
“在梦中可曾告诉你钥匙落在哪里了?”
“真有这回事儿?”
“不,当然不,只想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梦,监狱,真可笑,一辈子都没去过那里。”
“在梦里你没说,只是显得有些伤心,后来就醒了。香港好玩吗?说说看。”真是个感性的人,跳跃性思维,前句话和后个问题根本没联系。
“一般,不过楼高点儿,繁华点儿,不值一提。送你个礼物。”大可从口袋里掏出刚买的表,苏文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礼物?”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哇,Baby…G,好可爱,香港买了?”
“呃,算是吧。”大可含糊其词,不置可否。
“很贵?’
“还行。”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送我礼物。”
“不为什么,想到就买,买了就送,如此而已。”
苏文兴奋地将表戴在腕上来回看,一会调调这个按钮,一会儿动动那个按键,突然又沉默不语。
“怎么了?”
“干吗对我这么好?”
“哪儿对你好了,不过送块表。”
“你就是对我好!”
“没的事。”
“你就是!”
“我不是。”
“你是!”
“……好好好,算我是。”
苏文低头笑了。
一天中遇到两次这种情况,一个女干部硬说他是好人,一个问题少女硬要承认对她好,委实令人啼笑皆非。
“苏文。”
“嗯?”她还在看表,估计已是第87次了。
“想搬来跟我一块住吗?条件会好点儿,有音乐有影碟还有热水……”
“为什么?”她闪动着大眼睛认真地打量他,从她的瞳孔里他感到自己有些局促。
“我很孤单。”他呼出口烟低低地道。
苏文沉默,用会说话的大眼睛一个劲地瞅他,二人对视了许久,苏文道:“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当然不会。”
“保证?”
“保证,我绝不爱你。”
“我也不爱你。”
苏文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一边抽烟,一边望着已将太阳吞噬后的天空,指着海平面上的一只海鸥说:“人死后的灵魂一定会随着飞鸟而去。”
'江薇和苏文'
离开海边,他们又到戏院看了部希区柯克式的美国电影,剧中的场景昏暗阴沉,冰冷潮湿得如同一八九三年的巴士底监狱。电影中身为律师的男主人公喜欢上美丽的杀人犯女主角,最后在亡命天涯的途中发现彼此都不适合对方,结局是在抢劫超市的过程中被警方击杀,横尸街头双双毙命。散场后苏文问大可剧中男主角是否很傻?大可说这只是个故事并没太多的想法。苏文又问,如果她跟女人公一样也是个杀人犯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