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人家-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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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定了主意,便对老娘说道:“老四那里倒没什么,只是做学问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乐意念书是好事,就叫他做圣人门徒吧,便是考不中,得不了一官半职的,到底念书还是以明理为要,为人也清贵些,也算是给咱们家改换了门庭了。”
王氏听了这话十分受用熨帖,笑道:“我儿说的是,老四这孩子生得腼腆文静,当真叫他做了贩夫走卒,我心里心疼他不说,就是你爹在天之灵也闭不上眼啊……”又叨叨了半日,方才想起张三娶亲之事,又拉着他细问那女孩儿来历。
三郎也只得避重就轻的说,得病的事情自然是一个字也不敢提的,只说姑娘原是念书人家的贵小姐,因为家道中落,又不肯俯就寻常人家儿,再加上继母要的彩礼高一些,所以一直没遇见合适的婆家,一来二去就耽搁到了二十多岁,这才着急起来,情愿少些彩礼不求门第,胡乱嫁了。
自己也是得了李四郎的干娘,三仙姑诸多帮衬,方才说成了这门儿亲事,如今已经过了小定,只要娘前去会过亲家太太,两家换了龙凤大贴儿,就等着择吉迎娶了。
王氏听见过了小定,倒是唬了一跳,哎哟了一声说道:“老三,你如今是穿官衣儿的老爷,我老身可不敢管你,只是这样的大事,你怎么也不来家商量商量,自己就放了小定呢,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你倒瞒着我了,如今你兄弟在书院里头缺衣少食的,你倒拿出钱来帮衬女家儿,也没个亲疏内外,当真是个糊涂孩子。”
一席话有偏有向的,三郎心里憋闷,又不好与老娘吵的,只得勉强解释道:“四郎那里托人来说过两回,我前儿得了月钱,已经给他们书院里头送了束脩银子去了。
至于放小定的一笔银子,一来如今女家儿稍长了几岁年纪,这银子也就少了些了,二来我那李四兄弟家中也帮衬了几两,就是看街老爷家里自然也有些体己拿出来,只因不曾用了家里的银钱,也是这几日不得空儿,就由着四郎的干娘做主放了定,如今换帖的事情,才回家里来求求母亲。”
那王氏听见张四郎的束脩银子已经凑齐了,放定过礼的银钱又不用家里帮衬,这才回嗔作喜的笑道:“我儿当真出息了,不用家里一点儿银子钱,就讨了一个小姐在房里,只怕你老爹在仙山上瞧着也欢喜的。”
娘儿两个说着,里间儿张五姐听见,一打帘子出来笑道:“哥哥要说嫂子了?这回又好了,家里针黹女红并厨房里的活儿可派不着我了,哥不知道,如今我大了,娘就指望着我一个做好些活计呢,人家的幺妹儿都是娇养在闺中,横针不拿竖线不动的,偏生我就这样命苦……如今嫂子要来,我可要高乐去了。”
三郎听了,待要说她两句,无奈是小妹妹,又不敢说狠了,待要不说,如何忍得住教大姐儿受了委屈,心中正掂对着,单听那王氏老娘啐了一声道:
“坏透了的小蹄子,当着你哥哥的面倒会编排老娘的,旁的不用说了,你哥哥来家,不是我炖茶摆果子给他吃,你倒拿了人家的东西回屋里玩儿去了,这会子又说便宜话儿,便是新媳妇儿来了,自然也是服侍我,哪里有你这蹄子沾光的份儿,你要学人家那样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劝你趁早死了这个心!”
那张三郎听见大姐儿还没过门儿,就给这母女俩这样编排,安排了好些活计,不由得心中烦闷,仗着自己是当家香主,摆摆手道:“罢,罢,那乔家大姐儿也不知前世做了什么孽了,给别人这样议论,我自在县里当差,难道娶了浑家不放在房里,倒放在乡下老家不成?”
那王氏笑道:“这是自然的,你们小公母两个结了婚只怕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儿,如何倒叫你们分隔两地,不过农忙的时候接了家来搭把手儿,难道不是她一个媳妇子份内之事。”
说到这儿又想起一事来,说道:“这乔家的姐姐儿如今二十几岁了?若是大了我们宁可多花几两银子去求了年小的姐儿来,大了只怕不好生养。”
说得那张三郎心中憋闷,又不能明说,只得支吾道:“左不过就是双十年华罢了,难道要留在家里做老姑娘么?倒是换了庚帖儿娘自去瞧罢了。”
那王氏啐了一声道:“你这三小子,在镇上穿了官衣儿,倒会与我打个官腔,这十里八村儿谁不知道那三仙姑是个一等一的官媒,诨名儿撮合山的,凭她摆布,婚书上就是少写十岁,到底不值什么,你们既然过了小定,自然是见过那乔大姐儿的,到底瞧着什么年纪儿,你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平日里大姑娘小媳妇儿见多了,妇道人家的岁数总还是会看的。”
三郎听见母亲发问,心中暗暗品度大姐儿相貌,若是没有那个症候,当真是一副美人儿坯子,生得又面嫩,就说是二十岁上也没什么,就不知道那三仙姑如何妙手回春,帮着自己度过这一劫……
心中想着,口里对付道:“便是见了面,也是家大人一处陪着,难道叫我往姑娘肉里瞧么?看着有个二十岁上下吧,生得面嫩得紧。”
王氏听了信以为真,点头笑道:“好,好,趁着年轻,你们小夫妻多在一处腻歪腻歪,若是得了个金孙来,越发不用她回家来帮衬,只要替我们张家开枝散叶,比什么都强!”
说得里间屋里张五姐听了,心下不自在,摔盘砸碗儿的做些响动,王氏听了,连忙住了口,低声对着三郎道:“瞧着小蹄子又作怪,看我偏疼你一点儿就撒娇儿。”
三郎见母亲宠爱娇女,也不好说她的,只得摇头一笑不去理会,王氏侧耳倾听了一回,见里间屋五姐没了动静儿,蹑手蹑脚的往跟前儿凑合凑合,打起帘子一起,歪在炕上睡着,方才放了心。
一面回在外间屋里陪三郎坐着,想起一事来,又说道:“想想倒也真奇了,这秀才家的姑娘,自然是一位小姐了,怎么好端端的倒给了你,我老身糊里糊涂的过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这样天上掉馅儿饼的事情来,哟!别是……”
☆、第31章 乔二姐大闹闺阁
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道:“别是那姑娘在家的时候不规矩,和人作怪了不成?如今拿你当了替死鬼,你不知道,还只当自己走了桃花运,可别到头来替人家养活了便宜儿子。”
那张三郎来家,原本打算对萱堂禀明此事,叫老娘欢喜欢喜的,谁知这王氏话里话外的一再贬低大姐儿,心中着实憋闷,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正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儿,压不住火气,就势争辩了几句道:
“怎么儿子就不能交一回好运呢,那乔家大姑娘是我对相对看瞧上的,为人最是温柔沉默藏愚守拙,一望可知是个知书达理的淑女名媛,不过是家道中落,继母不慈,贪图这大姑娘的女红厨艺,硬是留在家里做些活计,给她家中贴补进项,这才耽搁到今日。
如今有了几岁年纪,族里三老四少看不过,几次三番托人去说,我那老泰水拗不过,加上仙姑从旁劝了许多好话,方才吐口儿的,怎么就见得反倒是他家大姑娘有些不是呢?娘也别太欺负人……”
说到此处,气忿忿地复又坐下,伸手往炕桌儿上取了盅子,咕嘟咕嘟吃了好几口茶,将那盖碗儿往桌上重重一放。
那张三郎原是有师父传过几日功夫的,棒小伙子,胳膊上四棱子起金线,如今稍稍使力,把那炕桌儿震的弹跳了一下子,饶是王氏是他的亲娘,也唬得心肝儿一颤,不敢说什么,愣了半晌方才搭讪着笑道:“哟,三子,你这是跟谁呀?”
张三郎见亲娘唬得也有些畏畏缩缩的,方才收敛了怒气,压着火儿道:“论理婆婆挑儿媳妇儿倒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如今大姐儿已经落魄,娘又何必多说,在我是没什么的,若是来日新人过门听见这话,你叫大姐儿脸上怎么下的来呢……”
一席话弹压得王氏没了言语,半晌支支吾吾小声儿嘀咕道:“如今大了倒会护食,养你有什么用,还不是给他人作嫁衣裳……”
张三郎见母亲有些可怜见的,方才稍稍回转过来道:“母亲别恼,方才是儿子急躁了些,既然恁的,不如今儿就商议定了日子,我也好赶着与四郎的干娘约定好了,倒那日就往乔家换帖。”
王氏听了点点头,冲着里间屋喊道:“五姐,拿黄历来。”说了半日,方才见张五姐睡得云鬓散漫的出来,手上拿着一卷子黄纸,睡眼惺忪道:“娘跑一趟也罢了,又来支使我,人家睡得正香甜。”
王氏骂道:“青天白日的,那么大的姑娘了,不说做些针黹女红,就知道在家睡觉,如今你哥哥在家,也少不得给你立立规矩,人家是正经香主,咱们娘们儿终身靠他,劝你省些事吧。”
那张五姐方才听见哥哥恼了,早就过了觉盹儿,如今听见老娘阴阳怪气儿指桑骂槐,也觉得解气,扑哧儿一乐,伸手就将那黄历递在三郎手上,笑道:“好哥哥,你可要瞧仔细了,正经的选个黄道吉日换了大贴儿,可别委屈人家女孩子,耽搁了你的好姻缘,不说是自己瞧得不仔细,回头又拿我们娘们儿来醒脾了。”
说得三郎脸上一红,只得摇头说了两句“胡说”,就与他娘参详起那老黄历来,选了半日,就定在初一日换帖儿,十五日迎娶,与当日跟乔家约定的日子正好相当。
王氏还要留下三郎吃了饭再去,三郎因刚刚与她们母女闹些龃龉,有些尴尬,也不乐意在家多待,因说要赶着往三仙姑处定下日子,还要再去岳母娘家里捎个信儿,只怕吃了饭再去显得不恭敬,王氏听见也只得罢了,打发他出去,叫他凡事都警醒些,别搁不住岳母家中几句好话,擅自增删聘礼。
三郎答应着去了。
一径走来乔家集外头三仙姑家中,心中怒气方才好些,打起精神一打门,里头一连声儿说道:“来了来了,谁家后生这样大的力气,可仔细老娘的门板。”
原来三郎在家中与娘起了些龃龉,此番余怒未消,打门就力气大了些,此番听见仙姑说,心中也觉得好笑,赶忙住了手道:“干娘,是我。”
那三仙姑估摸着这几日三郎必然要来商议换帖的事情,所以连日不曾接活儿,果然今儿来了,因上前开了街门儿笑道:“可把你这小厮儿盼了来,再不来时,老娘的嚼裹儿都给你耽搁了。”
一面亲亲热热的让进场院里,见三郎眉间似蹙,因笑道:“哟,老三方才同谁拌嘴来着,瞧着怒目金刚一般,怪唬人的。”
三郎听见问他,又不好说家中之事,只得摇头陪了笑脸道:“何曾动气,原是心里盘算这几日的琐事,我小人儿家没经过这样大事,有些抓瞎罢了。”
仙姑听了方才放心道:“老身就知道,定然是为了姐儿的病,你怕你们老家儿不乐意,是不是?好孩子,别怕,我老婆子倒有锦囊妙计可以助你瞒天过海的。”
张三郎听见仙姑有办法,也来了精神,舒展了眉头道:“这话真么?干娘莫哄我,如今我虽是家中香主,只是老娘那里也不好太刚强了,担了不孝的名声,岂不是没了天理人伦的猪狗一般,若是干娘从中周旋,只要瞒过换帖儿和成亲这几日,旁的日子一概没事,把姐儿接到家中之后,自然是不用她出外操持抛头露面的了。”
三仙姑笑道:“这好办,你若是信不过我,就在我屋里等着,我去接了大姐儿过来,当面与她梳妆,你才知道你老娘手段如何。”
那张三郎听了,心里一动,如今此处就在乔家集外头不远,论理今日倒是可以见见大姐儿的,只是两个如今是未婚夫妻,不便相见,不然早就跑到乔秀才家里去了,此番听见干娘说要接了大姐儿过来试妆,若是自己躲在帘后,倒是可以一亲芳泽,略解心中相思之苦。
那三仙姑看出三郎心思,笑道:“若说当日秀才老爷在时,便是你在堂前跪个三天两夜,也未必见得着他家大小姐,如今落魄得寻常庄户人家儿一样,哪里还有闲心充那个门面,便是屯里人说亲,都是一个铺子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小夫妻每日都下地,如何回避得过来呢。既然恁的,你看家,我去领了姑娘过来梳妆,保管一点儿不错,旁人再瞧不出毛病来。”
说着,吩咐三郎看家,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的,一步三摇就往那秀才第逛了过去。到了门首处也未敢高声,先是咳嗽了一声,笑道:“回事!”谁知里头却没人应门,心中啐了一声,心说这银妇好大架子,当日不过是县里勾栏陈家的姐儿,若不是靠上了黉门秀士,这会子人老珠黄,早叫妈妈卖到茶室里去了,倒会装什么主子奶奶。
心中想得解气,翻了个白眼儿,又拍了拍门道:“回事,太太在家么?”这一回倒听见门棂响,开了门,却是他家那个千倾地一根苗儿的麟哥儿,眯缝着眼出来,瞧了她半日方道:“哦,是仙姑啊。”
说着丢下婆子,也不甚理会,摇头晃脑的又往自己屋里走,三仙姑见这麟哥儿平日里人物猥琐举止轻浮,全然不似当日秀才老爷的模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如今见乔家不知怎么了,连忙上来拉住了道:
“我问哥儿一声,你家里这是怎么了,我老身拍了半日的门,也没人来答对。”
那麟哥儿一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儿道:“有什么?还不是那几个妇道又蝎蝎螫螫的了,吵得我脑仁儿疼,你来的正好,自去劝和劝和吧,别耽搁了我念书呢。”
说着转身回房,仙姑瞧得真真儿的,躺下睡了。
三仙姑无法,只得自己往堂屋里来,打帘子一瞧,却是没人,正要往后头绣房里去,隔着棉门帘子就听见里头陈氏的声音骂道:
“下作的小倡妇,小粉头子,怎么?如今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儿,就不把正房太太放在眼里了,你在我家里一天,就甭想着白吃白喝的,一天天关在房里,货郎定的货绣不出几方来,就知道绣你成亲穿的肚兜儿、亵裤,怎么,三十年没见过男人,就那么急着露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