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深不寿--皇后之路-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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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幽森的地下竟是别有洞天,还有如此壮阔的所在,真真叫我始料未及!
还有站在面前的这两个人,面目虽然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穿着打扮,一概都是讨口吃的叫花子模样,其中那个少年的肩上,似乎还缝着四条颜色不同的麻布片儿,在火光中微微映出些油光,似乎是种地位的象征。
刚刚看的久一点儿,勉强支撑着身体的气力转眼间就耗尽了,我只知道自己被那少年平托着头,任由他一面呵斥着一旁的黑大汉,一面轻轻扶起靠坐,伸手为我切了会儿脉,又轻轻往颈项处推拿了一会儿,沉吟稍许只听他开口说道:“这姑娘本来就气血不旺,又因伤损及了肺器,致使胸口淤有秽血,可能之前还服用了什么吊命的药物,所以一时症状没有显露出来,面色虽然瞧着红润,实则却是开弓弦满力道将尽的势头,我是没什么法子了,只能快些送去总堂请帮主诊治了……”
一时两人再不敢耽搁,那少年看起来是个主事儿的,由他安排那黑大汉持着火把垫后,而他则轻轻平托起我,展身形使出轻功,脚不点地一路朝前方飞速前行去了。
来人是敌是友,所为何因所求何果,我只觉脑中混浊如一片雾气,除了继续往前走,再没有别的选择了。
察斯切朗呢,他可还在和那病无常搏命,可否也能平安无事?
一路上光线时明时暗,不时有梁柱的阴影投落在我的脸上,我只觉自己全身轻飘飘的,身不由己的在冷风中穿行,肩头伤处的疼痛催动气血流窜,所行各处无不如被刀子片片碎剐着一般,人在虚弱中半梦半醒,渐渐连要强的心气儿也流失去了,只恨不能就此晕死过去,总好过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然而那身体的疼痛如柄双刃锋,一方面叫人痛苦到不堪忍受,却一方面又叫头脑越发清醒,竟是越痛越明白,越明白越痛……
一时间也不知怎么的了,打心底深处慢慢升出一股软弱,感觉自己仿佛是就只嗜负重物的负赑,一开始只以负重为乐,后来逐渐背负的多了,开始渐渐支撑不住,却依旧不肯放弃,直至最终被自己背上的负担压迫至死,也许我在骨子里头,只不过就是一个娇弱的小女人,连自己都没能力照顾的好,却自不量力的往肩上背负了太多的东西,读书论道、舞刀弄剑、主持家政,甚至参与朝政党争,这些曾经以为对自己相当重要的东西或许全都是压在我肩头的重物,而我却一直认不清楚,不肯认清楚,直到这一刻,终于开始为这些承受不起的负担反噬了去……
那么,我和龙广海之间的情愫呢,是不是也是一道我背负不起的重担?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对彼此的心意,如果我从未遇见过他,他也从未遭逢了我,那么我现在该在哪儿呢,是不是早起梳妆罢,正靠在绣墩上浅吟诗文,手边的桌上应该总有一杯时换时温的香茗,是不是只有读的累了倦了的时候,方才会想起腰肢略有酸楚,信手招呼坠儿过来使美人拳敲打疏散呢……
从前只当驮碑的负赑是个笑话,直到这一刻方才琢磨出点儿味道来,却原来竟是一点一滴,句句皆和着朱泪儿,我只觉有两片厚重的石磨压在了心口,压着我的血肉做成的心脏,慢慢的磨,慢慢的挤压,磨的我渐渐神识不清,渐渐目光模糊起来,渐渐的躯干连同四肢,也不由自主渐渐僵硬了起来……
也不知怎么的,就在我神识迷惘之际,脑海中却陡然一破,霎时闪现当日莲心庵下嬷嬷说起的一段话:“当日孝端皇后若没有得大行皇帝千般宠爱,只怕也不会去的这么早,但若她当真一世远离天家的这段孽缘,只怕也从此,也不会再有什么真正的快乐了……”
是啊,嬷嬷说的多好啊,孝端皇后若没有了大行皇帝,就如同我若错失了龙广海,只怕这世间上,恐怕又要多了个,绫罗绸缎包裹起的、无悲无喜的偶人了……
耳旁边仿佛是有人焦急的声音:“不好了,这个姑娘怕是要不行了……”
不行了,是说我要死了吗,怪不得我觉着风这么冷,好像能顺着全身上下每一点毛孔透进我的身体里,在血液中来回流窜不止,逐渐将我的意识感知,心智情感,都一一吹散了尽去……
龙广海,夜好冷,路好长啊,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走,我好怕……
小乞儿2
就在此时,黑暗中前方陡然刮来一阵冷风,领间漏出的几缕棉絮经受不住,随风丝丝飘扬开外,眼看着零星一点惨白光泽的飘散在风中,霎时就要被黑暗吞噬,却在眨眼之间,猛然间只见眼前有人影身形一闪,呼呼带起的风力一下阻止住了棉絮的落势,只在有意无意之间,竟“嗖”一声卷起一小股旋风团团转动,容不得我在半昏迷中收拾片刻残识,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已经陡然挺立眼前了。
耳旁边立刻有人惊呼跪地的声音:“属下不知帮主驾到,失敬失敬……”
帮主?什么来的?
头晕目眩之间仿佛被人轻轻放了下来,俄而仿佛有一只火烫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前额,又拉起手腕来细细号了号脉,良久之后只听有人叹息一声:“我只迟来了一步,她的伤势就已发作开来了。本来以为有白药保命多少还可支撑一段时间,却忽略了她虽体质强健,却心思过分细腻,乍一遭逢突变必然思量过多,反而白白耗费了许多精力,这么一来只怕不但有碍脏器调理,便是性命也有危及了……”
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仿佛是那负着四条麻布袋的少年轻声嗤笑:“天下烦心事儿本来就不少,今日不过添了一桩,怎么帮主就先跟这儿皱起眉来了,哈哈哈,难不成果然是应了那情急则乱的道理吗……照我说,难得这姑娘生的这副容貌,又是一副菩萨心肠,若是医不好便是老天也不会答应,我劝帮主先莫要顾虑过多,兹当她是个帮中弟兄,尽管使出平日治病救人的手段来,以您的本事不过一两分,哪怕两三分都好,还有什么疑难杂症是您这再世华佗救治不了的呢,您就请先把自家的心事儿放宽些吧……”
一段话说完自己先笑出声来,一旁边那黑铁塔似的汉子也跟着大笑起来,那“帮主”被说得愣了一愣,转而也仿佛跟着释然起来,发力一把揽起了我,亮声吩咐道:“果然被你这鬼东西说中了,差一点儿先乱了自家的阵脚,即如此,铁柱你先行一步,叫大娘烧好热水,准备干净麻布,收拾出一间敞亮屋子,等我一到了,咱们立即着手救治……”
耳旁边只听得风声呼呼作响,却不同之前的寒冷萧疏,竟仿佛因为这个身怀奇术的帮主的来到,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也增添了一些暖意似的,我虽时而清楚时而糊涂,却也感觉的到那帮主暗自提气,直如电光火石一般,在我周身各处大穴上飞快地点了几下,随着穴道解开,通身酸麻肿胀的感觉陡然一松,刚想试着活动一下手腕,耳边只听见是那帮主的声音低声说道:“先别急着行动,试着运一运气,是不是觉得后心处火辣辣的疼痛?”
此时虽知他有心相救,我却也不敢贸然答话,只是不自觉照着他的话提了提气息,果然觉着后背一片疼痛,忍不住微微缩了一缩,他看我这样,轻轻接着说道:“痛是因为你受了高手一记内家拳,伤及肺叶,好在没有伤到心脉,不然便是大罗金仙现世也没办法救你了……”
顿了一顿,只听那人语气一转,轻声说道:“你别怕,我虽不是什么英雄侠士,却也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既得你一饭之恩,自当以性命还报你的周全……”
我听得一片糊涂,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我的同伴,还在上头……”
黑暗中仿佛那人呼吸陡然一顿,过了许久,再开口时,语气似乎生硬了许多:“这个姑娘也可放心,贵友此时受了些皮肉伤,已被在下派人请来,正在前方的大殿里做客呢……”
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一块大石不由微微松动了一些,迎着风声轻轻呼了口气,突然觉得喉中一痒,紧跟着一阵痰气上涌,忍不住连声咳嗽起来,刚想伸手捶打胸口,却被人一把拉住手臂,一面在我的背上连拍几下,一面急声喝道:“千万别捶,这是秽痰,只管一口气吐出来,肺气就好通畅了……”
我赶紧依言,放肆的连吐了几口夹着腥气的浓痰,果然觉得胸痛减轻,人也清醒了许多,趁着火光抬眼一瞟,只见眼前是一个清瘦的男孩正俯身瞧着我,火光下只见满脸的焦虑担忧,年轻光滑的面孔上,竟也微微泛起了几道皱纹出来。
乍一瞧不大紧,我吓的心头只一跳,眼前这衣衫褴褛的男孩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大酒缸里打牛骨头唱莲花落的那个小乞儿!
乞儿!帮主?难不成如此说来,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就是当今天下第一大帮派,丐帮的主人了!
眼见我看他,那男孩子也是一愣,面上不由得微微泛出红来,扭过脸去不再看我,脚下却一步不肯放松,直带着我风驰电掣般一路前行而去。
旁边手持火把的是那个四袋少年,眼见我双目圆睁一脸诧异的瞧着小乞儿,不由闷声发笑,一面加快步子跟上步子,一面对我朗声说道:“姑娘莫怪,你别看我们帮主年轻,那是真人不露相,本来我们在大酒缸里就瞧出那一胖一瘦两个人不地道了,帮主本想出手就地解决,却不想遇上了姑娘你这救苦救难的活观音,不但不嫌我们花子脏臭,还请我们帮主同桌共餐热饭,比起这份人情味儿,珍珠玛瑙又值几何,我们帮主眼见姑娘虽然气色红润,却眼底泛青手心苍白,料想必是有伤在身,又见那胖瘦二人对姑娘不怀好意,便随即吩咐小的一路追踪一直来这里,果然撞见那病鬼出手狠毒居心不良,帮主担心姑娘的安危,这才启用了机关,打开地下通道接下了姑娘,您别看这里头黑咕隆冬的不起眼,实则这里头的学问大了去了呢……”
那少年越说嘴越溜,满肚子的话如竹筒撒豆子般收都收不住了,说话声在狭窄的甬道中嗡嗡作响,扰的我不由自主也头痛起来,那帮主一路走过默默无言,此时也终于不堪其扰,冲着那四袋少年开口呵斥道:“你哪儿来的这么多话要讲!有力气说废话,不如快点儿去看看救人要用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你这家伙,一群鸭子加起来也没你一张嘴来的烦人。”
四袋少年被说得脖子一缩,暗暗冲我吐了吐舌头,转身施展身手一阵风似的朝前去了,随着他手持火把的离开,四周围的光线霎时间暗了很多。
小乞儿抱着我,默默无言的走了很久,我被他一路稳稳的托着,甚至能透过衣襟感觉出他怦怦的心跳,终究也是有些害羞起来,只能一样沉默不语,也不知在昏暗中行进了多久,那少年帮主方才略带尴尬的开口说道:“想必姑娘已经瞧出来了,这一片本来都是大户人家的地窖,因战乱接连荒废,后来在无意之中被我帮中能人发现,于是便按照瓮城的样子加以修筑,渐渐连成数十里的一条地下暗道,前方我们要去的,就是甬道的尽头,也就是本帮中的大殿所在……”
话说到这里,我也渐渐将那小乞儿的模样看得更清楚了,可能是因为言行举止的关系,他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起来年级稍大了一些,大约有十五六岁的模样,依然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褴褛衣衫,却针脚细腻浆洗整齐,在袖口处隐约还能看得出几块银白色的毛皮,显然是用极好的雪貂皮特意改扮的丐装,一张白净的脸上也因为洗净了油污的关系,五官显的格外清俊干净,乍一打量,倒有几分像龙广海的模样。
我看的这张相似的面容,忍不住牵动一缕思念之情,不由也对这个年少的帮主生出了一些好感,刚想开口感谢他的搭救之恩,奈何喉中火烧火燎,干涩生疼的连一个字儿也迸不出来。
那帮主见我着急,赶忙安慰我道:“姑娘你这是干血塞喉,一时有碍发声,不碍事的,只要悉心调养数日,多吃些川贝白梨之类的滋补糖水,很快就会恢复如常的……”
唯恐我不信,他紧接着又赶忙补充说了一句道:“姑娘别怕,在下姓左名连城,现任丐帮第六十三任帮主,因自小痴迷医术,曾遍访天下名医拜师求教,虽碍于天资不得要领,却也算得上略有所成,治病活命的经验也还有一些,所以请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助姑娘恢复健康的……”
说着说着话声音越来越小,在黑暗中只觉他托着我的一双手渐渐火烫起来,心中知道他这是害羞,却也深深感谢他一片诚意,于是也便不再多想,只是配合着他的话音,放心的轻轻点了点头。
又默默走了一段暗路,前方陡然闪过一道亮光,我只觉耳旁顿时人声嘈杂,其中依稀有个年长女子的声音在高声吩咐道:“一切都已准备齐全,就等帮主回来了,你们几个还不快把这只满洲狗拿链子捆上,免得他等会儿横冲直撞反而坏了治病救人的大事儿……”
满洲狗!我吓得心口一跳,火光中隐约只见几个男子的身影晃动不停,其中有一人身姿霸蛮,力道惊人,高来低去间竟是数个壮汉也制服不住他,奈何他虽本领高强,但拳脚往来之间却明显气力不支,对峙数个回合下来便已露了败势,猛然间身后送过一记飞踢,他一个躲闪不及,正被踹中后脑,登时支持不住,被一拥而上的壮汉扯着铁链,左一圈右一圈的捆绑起来,一时间甬道里尽是骂声、喊声以及铁链激烈敲击的声响,轰轰然响彻不停。
少年帮主眼见此情形,脚下的步伐虽然始终不乱,双眼牢牢瞪着前方那个激烈反抗的身影,仿佛轻蔑,又仿佛恼恨的低声闷哼了一声,低头对我说道:“不过是些挡路小虫,请姑娘莫要见怪,前面就是本帮大殿了,在下即刻就为姑娘着手治伤……”
我在头晕目眩中瞧着前方那条五花大绑的人影,招招狠毒欲夺人性命,不是别人,却正是那鬼魅一般的病无常!
他此时虽被数条碗口粗细的铁链死死捆绑,却犹自还不肯罢休,只是奋力在尘土中打着滚儿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