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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鹤阳河畔-第39部分

小说: 鹤阳河畔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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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保证?”
“我敢!”
“我说出来马上就把你投进监牢!”在办公室里,这位罗队长在踱着方步,两只手像是被反捆着放在背后。他又说:“解放前,不是在香港那边有人常常给你们寄信吗?怎么你说没有亲朋在那里呢?”
听到这里,陶天赐马上想起了父亲生前曾对他说过的“传单事件”。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怎么把这件事跟他挂上勾来呢?想到这里,陶天赐说:“我曾听我父亲说过,民国十六年,跟我父亲当随从的那个人(名字记不起来了)在他床铺的席子下面放着几张共产党的传单,被国民党发现了,要将他抓去杀头,我父亲出面担保。让他逃往广州,后逃往香港……后来,大概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此人曾经给父亲寄信。那是解放前的事情了。解放后全无音讯往来了。不过这是我父亲跟他的交情,这是前辈的事。这件事发生时我还未出生,怎么交代?”
“你就这样交代,怎么说没有什么好交代的?这就是你跟他的关系,回去详细地写好交来!”
工宣队的话就是命令,谁人敢违抗?回到宿舍,陶天赐又举笔写交代。
写了不到一百字,他写不下去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写交代他的笔总是不听使唤。他停下笔来,在杂乱的思绪中,想到一个著名作家在一本书中所写的一段话“……翻开历史书看看,凡是有才干、有眼光、有见解、忠心耿耿、为国尽忠,拯救国家民族的英雄豪杰和爱国志士,几乎不是被杀就是被辱。五千年来,……中国的历史好像是一系列的奸胜忠败、劣胜优败的反淘汰的历史。”想到这里,他自言自语道:“难道达尔文在进化论中所说的优胜劣败被否定了?被推翻了?”陶天赐越想越不通。他丢下笔来,说:“我不写了,我宁愿坐牢去!”
 
   第二十六章(1) '本章字数:1816 最新更新时间:2011…11…13 12:06:26。0'
 
 一封加急电报,由革委会副主任石棱交给陶天赐,天赐看完电报后,石棱说:“革委会同意你请假三天回家。今天是12号,15号你一定要准时返校。”
革委会如此开恩,是陶天赐的老母亲在家病逝了。
收到电报后,是否让天赐奔丧回家,革委会和工宣队讨论多次,意见一直没有统一。有人说,陶天赐是黑帮,怎能批假让他回家。有人说,他回家,必须派有民兵押送。有的说,母亲死了,不让儿子奔丧回家,恐怕社会会有议论……革委会主任范校长和工宣队罗队长都拿不定主意,结果只得向县革委会请示。按照县的意见,准予请假三天。石棱就来向天赐转达这一批示。
听了噩耗,陶天赐泪流如泉涌。前几天刚接到家书,荣华仅说因劳累过度,肚子里的小生命提前出世而夭折了。并没说老母的身体情况,现在突然说是老母病逝,这怎么不使当儿子的悲痛流泪呢?
陶天赐安顿好小凯的生活以后,他只身匆匆地上路了。山区交通不便,经过辗转奔波,在第二天夕阳西下的时候,天赐才回到家来。这时丧事已办完毕,老母已经埋葬,他自愧不孝,只得坐下来痛声悲哭。
这个母亲不是天赐的亲生母亲,她娘家姓李。在陶儒淇的家谱中,李氏就是她的名字,她真正的名字叫什么,没人知道。她是儒淇第二个老婆,家乡的人们都称她为二太,家中的人叫她为二娘。二娘终生不生孩子,但儒淇家的儿女都是由她哺育长大,拉扯成人。儒淇的三夫人川娘,生梅、兰两个女儿后就死了,梅、兰姐妹俩,全由她哺养。四夫人符氏生女儿竹、菊之后,也就撒手人寰,留下两个女儿,也是由她照管。周荇翠被儒浒父子杀害以后,天赐、天予两兄弟,还有一个姐姐,也全由她一手拉扯长大。正因为这样,孩子们个个对她都很孝顺,都把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娘亲。
十一岁那年天赐的娘亲遇难后,二娘一直尽心的照管着他,送他上学读书,留着好的饭菜,让他放学回来能有好的胃口。天冷了,亲手给他缝制寒衣。天赐跟荣华结婚以后,生了丽丽,她又照顾孙女。那年荣华生男孩小凯,她高兴得不得了。悄悄地到没有神牌的神位跟前三跪九叩,感谢列祖列宗送来个能传宗接代的男孙。那年她摔断了脚,躺在病床上,常常责备自己不该摔坏了脚,成了残废,不然的话,她还能给孙子喂饭,洗尿布……
天赐抱着孩子到床前看望她,她伸手抚摸小孙子的脑袋说:要是婆婆腿还好,还能抱小宝宝去玩呢……
人已残废,还在责怪自己为儿子、(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孙子照顾不够。这样的慈母心肠,怎么不使当子孙的感激涕零。
天赐来到庭院里,踱步到那棵已被砍折了的玉兰树跟前,心情沉重地蹲下去,深情地用手去摸摸那玉兰树的树桩。前年,玉兰树被砍后,二娘经常给这树桩浇水,希望它能从树根或下截树干边长出幼芽来。后来,嫩芽真的冒出来了。二娘看到了顶着露珠冒出的嫩芽,真高兴呀!可是,贪食的小鸡并不了解主人的心意,嫩芽一长出来,它们就当美餐吃掉了。为了防止鸡捣蛋,二娘用小竹子将它围了起来。长出的嫩芽渐渐地由芽变叶,由叶长枝,挺着身子向上拨长。二娘得病以后,玉兰树没人管了,没人浇水了。用小竹子围起的篱笆也坏了,长出的幼枝嫩叶被糟蹋了。现在天赐看到的,是一支死气沉沉的树桩。
这时,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问天赐道:“你从哪里来的,有证明吗?”
陶天赐接到电报知道老母病逝,归心似箭。回来时,一下忘记了写张证明。沿途全凭那张电报,人们都给予方便。想不到回到了自己的家,却有人问起证明来。
“我母亲死了,我接了电报就回家,我来不及写证明。”天赐说。
“没有证明,不知道你是何方人氏,也不知道你是来此做什么的,那你就跟我到公社去一趟。”那小子不容分说就要拉天赐到公社去。
天赐理直气壮地说:“我母亲死了,这是左邻右舍都知道的,这是最有力的证明。做为儿子奔丧返乡,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样事实的证明,难道不是比白纸黑字的证明更有权威吗?”
那小子再说不出什么道理。不过,仍然是要拉天赐去公社。这时,北村仔妈走了进来。见那小子半边脸长着青色的胎记一把将天赐拉出门来,她问明了情况以后就对青年说:“你放下!他没有证明我证明。他母亲刚刚逝世,他是回来送葬母亲的,他带孝在身,你不能乱来!你回去,谁要是问什么,你就说是林春来的奶奶说的。”
北村仔妈家境寒微,在乡间用土方法替人接生。当年,周荇翠生天赐时,就是请她接生的。她家是贫农,她的孙子林春来当民兵连的连长,然而,她并不因此而忘了前情。仍是像往常那样常来儒淇家。二太太李氏逝世后,她怕荣华她们不懂得如何办理丧事,天天来帮忙张罗。这天她来陶家,见青年那样无理,马上挺身而出,帮陶天赐解了围。
 
   第二十六章(2) '本章字数:2163 最新更新时间:2011…11…14 10:35:31。0'
 
 青面小子走后,陶天赐流着眼泪,对北村仔妈说了不少发自肺腑的感谢话。老人深陷的眼眶里,闪着几点泪花说:“孩子,你别这么说,当年你爹你娘对我的恩情,我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呢?”
夜深了,门外树枝上的疏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窗下草丛里的蟋蟀鸣个不停。躺在床上的陶天赐想着心事不能入睡。阶级路线这堵高墙、这条鸿沟,阻挡了千千万万个善良人的感情交流。不过,这墙、这沟并不是不可逾越的,在他周围的人当中,傅丽虹、北村仔妈就是逾越了高墙、鸿沟的人。在这社会里,难道就只有这两个人敢于闯禁区、逾高墙、越鸿沟?古人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这样的高墙,终有一天会被推倒,这样的鸿沟,终有一天会被填平……疆,终究是封不住的。
“嘭!”有人急促地敲门。
陶天赐开了门,见站在门外的是今天那个青面小子。他说:“大队今夜开斗争大会,上头要求,全大队的五类分子及其子女一律参加陪斗。你现在马上跟我去。”
天赐好像要说什么,但看青面肩膀上扛着支乌黑的长枪,只得穿上衣服跟着他走了出来。
来到会场,在暗淡的灯光下,场地上堆堆簇簇,席地而坐着好多人,气氛十分肃穆。参加斗争会,扮“演员”,当观众,对天赐来说,并不陌生。不过,今夜这斗争会,他却感到不寻常。斗争会在深夜召开,灯光又这么昏昏冥冥的。来到这里,好像踏进了灵堂。再有,口号声比往常少得多,革命的群众好像预感到将会有异常的事情发生。主席台上,空荡荡的,不像往常那样十八罗汉分坐两行。一盏罩着玻璃灯罩的煤油灯在桌上忽明忽暗。
陶天赐被带到台前的一堆人群中蹲下。他见这些人个个低垂着头,像是刚刚遭了雷击,又像是将被推上手术台,打过了麻醉针的病患者。他本能地也将脑袋垂下。就在这时,口号声响了。一个高个子的男子被两个武装民兵拉上台去,这汉子光着上身,五花大绑,双手被反剪着绑在背后,头发蓬松得像鸡窝。两个武装民兵令他低头,但他还是昂头挺胸跪在台上。
跟着口号声,天赐微抬起头来向台上望去,觉得那男子有些面熟,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是谁来。
“是陶儒浒的孙子白山……是在哪里把他抓回来的呢?”一个同病相怜的人在天赐的身旁悄声地这么说。
一听到白山这名字,陶天赐的心突然一震,抬起头来再向台上望去。怪不得脸熟,是的,跪在台角边的就是白山。
白山是陶儒浒的长孙,伟珲的儿子。他比天赐小一岁。解放前,这小子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乡间、在城里为所欲为。走在街上,看见摊档上有卖好吃的东西,他随手就抓来吃,不给分文。在乡里阡陌间,遇有窈窕淑女,就花语挑逗,还动手动脚。群众意见很大。解放后,他一直潜逃在外,有时会回来看看母亲,文化革命一开始,他一直流窜在外……现在,跪在台上的就是他,究竟造反派在哪里把他抓回来的呢?
斗争的火力很猛烈。斗争者话还没说完,他身上就挨了重拳和飞脚。有些造反派上台来二话没说,就左右开弓,拳打脚踢。
这次斗争,说话的很少,纯粹就是定向武斗。有些上台来语录都来不及诵读,拳脚早已大出。因台上仅站有两个武装民兵,革命群众上来斗争时,任性施暴,也没人说什么“要文斗不要武斗”的官腔。经过一轮的轰炸,白山的“威风”已被打垮。他的头发,几乎被拨光。胸上、臂上、腿上……青色、紫色和红色混在一起。他那堆挨过拳脚、棍棒的肉,瘫痪在台角边。
   “把他打成这样,像很可怜,但想起他父辈、祖辈的恶霸行径和他的流氓无赖习性,又觉得活该!”
   “昔日纨绔子弟,今天阶下囚徒。人间风水轮流转。”
   “当年他爷他爹鱼肉乡里,残杀亲族。现在这笔账却由他来偿还了……古人说,前世作恶,祸延子孙,实在不错。”
正当人们这么七嘴八舌,小声议论的时候,一个彪形大汉跳上台去,一手把瘫在地上的白山抓了起来,一拳向他的胸部狠狠地揍了过去,已被斗得奄奄一息的白山,立即昏倒在地上。这大汉面对大家大声地说:“鬼子投降后的第二年,秋收过后,我的表哥结婚。姑母叫我娘去帮厨。我娘觉得,办喜事的人家,客人多,要去也要穿条像样的衣服。不过,我娘的衣服没有一件是不打补钉的,就跟村里的四川妈借套衣服来穿。我娘是过惯了穷日子的庄稼人,借来的衣服都舍不得穿上。她到姑母家那天,挑着二十斤大米,米袋里放着借来的衣服,身上仍是穿她那套破补钉,准备在村口洗干净了汗水,穿上借来的新衣服才进姑母家。想不到我娘挑米从这坏蛋(指白山)家门口经过时,他那个恶霸爷爷刚吃饱饭,用长指甲挑着牙缝从门里走出来,见我娘穿的衣服像个乞丐,挑东西满头大汗地从他家门口走过,他马上扬起手仗,辟头就打。我娘突然挨了棍棒,转头一看,见那凶神恶煞像,吓得魂不付体,丢下东西,撒腿就跑,跑到半路,她才想到米袋里放有借来的衣服,又转回头走,走到这坏蛋(指瘫在地上的白山)家门前,见大米撒满地上,但米袋和衣服没有了。这坏蛋正在地上烧着一堆火。我娘上去好话问他,他指着那堆火说:“米袋和衣服都在这里。”接着他捡支棍棒就向我娘赶来,我娘只得没命地逃跑,回到家来,想起被烧了的四川妈的那套衣服,心里怕还不起,就这样,这天傍晚,我娘就上吊死了……”说到这里,那大汉放声大哭起来。这时,台下群众群情激奋,
“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口号声,响彻夜空。
在口号声的鼓动和激愤下,大汉提起大脚,向瘫在地上的那堆肉使劲地踢去。跟着一阵尖怪的惨叫声过后,那堆肉再也不动了,但大汉怒气仍然未消,踢一脚还不过瘾,他再踢一脚,这时,白山真的断气了。
 
   第二十六章(3) '本章字数:1550 最新更新时间:2011…11…15 09:25:10。0'
 
 大汉为替母亲报仇,用尽吃奶的力气,使出两次飞脚。他见仇人伏在地上不动了,以凯旋者的姿势,大摇大摆地走下台来。
台上那两个武装民兵,见被斗争的白山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长有八字胡的那个民兵,来到白山跟前,伸出右手在他鼻前探试一会,接着就走到后台去了。
从台后走出了一个男汉,矮个子,麻脸,口吃。他走到台前,面对台下的群众,眨了半天的眼睛之后,结结巴巴地说:“陶……陶白……山,坚坚……持反……反动……立立场,敌视……视革命,
仇……仇视……人人民”最后他说白山被斗争时,咬舌自杀,自绝于人民……
这麻脸男汉据说是大队治保委员。当台下群众听说“自杀”时,大家都不说话了,静了下来。
这次斗争,主持和策划者,不像往常那样坐在前台,他们这次都全坐在后台。一个坐在台后藤椅上的长者拼命抽着香烟。他就是策划这次斗争的台后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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