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红-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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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什么好确定的?6月15号,你和小小结婚的大喜日子,教堂订了,酒店的宴席订了,亲戚朋友都来了,车子就在外面,新娘正在等着你,你说这么重大的日子谁错得了?!”
“好吧!”肖葵笑笑,将白色的西装整理好,领结也正了一正,就随火星一起下楼去了。
穿过偌大的客厅的时候,原先焦急等着的人们立刻弹跳了起来尾随着他走出去,再从院子的小路出去,前呼后拥的。
“快,快,快,少爷的手机。”佣人慌慌张张跑来递上手机。
火星把白色轿车车门打开了回头问:“你还带手机做什么?”
“看时间!”肖葵漫不经心的说。
“时间刚刚好。”
肖葵笑着,正要钻进车子里去,霎时被后面吵吵闹闹的声音绊住了。
“醒了醒了!”有人叫。
“老太太醒了!”欢喜声一声接着一声。
肖葵本来弯腰准备进车里去的,听到这些,眼睛一亮,赶紧退了出来,转身就往屋子里跑回去。
他在屋子大厅里碰到老太太,她坐在轮椅里,被推了出来,柔柔细细的笑像一朵好看的菊花缓缓张开,她就在大厅中间的那个半圆形的小水池边,池子里的喷泉淅淅沥沥的洒着蓝荧荧的小水珠子,溅在水池中间的嶙峋的石头上,一屋子的牡丹花,各种颜色和种类的都有,有层次的分布着,从楼梯边缘,到巴台,到落地窗边,再到小水池周围,也在她的脚边,一屋子欢欢喜喜的人,激动的涌向老太太,他在最前面,扑到她的膝盖下。她便伸手摸他的头发,那刚刚梳理得有条不紊的细软的头发,她枯瘦的指节移下来,扫过他的眉毛,托住他均匀帅气的脸。她好几分钟都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稳稳的笑着,那笑仿佛一片被风送过来的绒毛,轻的,浅浅的,眼角里有血丝,大概是因为这段沉睡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一些了,所以困了,一个人太久没有悲欢,也是一件伤心的事,她仍然很安详,目光柔和,穿着紫色印花绸衫,戴昂贵的珍珠项链。她的手一直是这个力度,用大拇指抚摩他的脸,从上往下,犹如一叶轻舟悄悄的泛了过去。
他终于激动的说出话来,“奶奶,你可总算醒了,等得葵儿好苦呢!”
她轻轻牵动一下嘴角,眼睛湿润,说出来的声音略略带着嘶哑:“葵儿?!”
“是啊!奶奶我是葵儿,我是你最疼爱的葵儿啊,葵花的葵,你给取的名字。”
“葵儿,今天你结婚,奶奶我一欢喜就醒啦!你看,老天爷还是顶通情达理的不是?”
“是是是!”肖葵连连点头。
奶奶把肖葵的手牵过去,将他的手掌掰开,放了一样东西到他手心里,她说:“好了,葵儿你结婚我没什么可以送的,这对比目鱼算是我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吧!”
那是一对透明水晶做成的比目鱼,小巧而精致,都只有拇指般大小,珠圆玉润似的光泽,镶着亮晶晶的石榴红钻石眼睛,一大颗。
“奶奶,这不是?!”
“是你爷爷年轻时候送给我的最昂贵的礼物,你爷爷过世这么多年了,我把它们留给你和我的孙媳妇儿啊!”
然而,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到这条比目鱼竟然并不是送给了自己的新娘,那个名叫小小的美丽明媚的姑娘,那个笑起来酒窝陷得很深的女子。她是他画室里最漂亮的模特儿,家世也好,父亲是教育部长,母亲是大学教授,生出来的女儿顺理成章的也是知书答理,温婉可人,完全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她是火星的同学,火星常把她带到画室里来玩,自然而然就成了肖葵的模特儿,她的容貌身材和她的性格一样没有挑剔,是个上天精雕细琢出来的profect美女。终于有一天,她褪去固守了二十几年的矜持,那显得有些苍白的矜持在他的眼底是一层累赘的薄纱,她模仿《泰坦尼克》里面美丽动人的露丝,将自己一丝不苟的呈现在他面前,他画了她,每一个细节,她像一条湿淋淋的人鱼一样躺在落地窗前的沙发里,窗外是黄昏时候的落日,照进来的光很模糊,淡淡的覆盖了她光滑的肩膀,那一刻她心突突的跳个不停,却丝毫不敢动一下,他也是,他的汗水淋漓,屋外摇曳生姿的树影终于使他不能再稳稳的握住他的笔了,他们的目光猛地就纠缠到一起,他在亲吻小小的那一刻心里想着:那个姓杰名克的家伙他大爷的真会装孙子!
于是,这婚事就是这样水到渠成的了。
车子正在向教堂的路途上,是一辆十分漂亮的花车,车头上绑着大束深红玫瑰花。肖葵不断的翻开手机,一次,又一次,眉头紧了又紧。
火星透过后照镜看他,摇摇头说:“老兄,不是我说你,你今天真的很不正常!”
“我知道!”
“有点神经!”
“我知道!”
“心不在焉,瞧你这个样子,该不是后悔——”
肖葵忽然把手机用力的一关,抬起头来对火星说:“右转,去‘相思谷’!”
红灯。
火星猛地一加速,还没有缓过神来,就拐了一个弯。
“好小子,你玩儿我是吧!”火星心有余悸忿忿的说:“时间已经不够了你还要去‘相思谷’?你不是发神经,你脑子进水了!”
他生涩的笑了一下,说:“就给我十分钟,要不我怕我真会后悔!”
三
车子向左拐的时候,在离车不到一米远的地方,一个模样邋遢狼狈的大姑娘张开手臂瞪圆眼睛直挺挺的拦住了他的白色宝马车。
不要命的!车子戛然刹住,扬起一地的灰尘。
相思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喘着粗气喊:“救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说的?
这个状况又完全在肖葵的意料之外,旁边这个满脸通红吼吼喘息的女孩子,圆圆的小胖脸却虎虎有声,看样子刚刚一定是死里逃生。
“师傅开下空调吧!”她抹着汗珠子喊。
火星在前面苦笑一下,打开了空调。
“师傅,有水没有,借口水喝?”
火星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加上一句:“小姐,首先你坐的不是出租车,再则我还没那个等级让人尊称师傅,最后我想问你可不可以马上下车。”
相思一激动,刚要倒进嘴里水泼到了旁边肖葵干净整齐的衣服上。
“我被人追杀你们救不救?”她问的时候却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使坏的笑意。
“被我们**你怕不怕?”火星吊吊的说,说完哈哈大笑。
“不怕。”相思肯定的说。
“何以见得?”肖葵也来兴趣了,看到她琥珀色的眼珠子骨碌骨碌的转着。
相思指指新郎胸前胸花上的两个大字,兴致勃勃的说:“马上就要进教堂的人了还有工夫拈花惹草吗?”
“那是,我一向对自动送上门的持保守态度。”
相思愤怒的瞪着他,大声喊:“给我停车!”
“想通了?”火星调侃的问。
“我对蟑螂一向没好感,何况两只。”
下了车,相思就拿矿泉水瓶子朝那辆车的车尾巴扔去,正好扔在了宝马车的钻石形标志上。
甩着两条胳膊在洛阳街头晃荡起来,太多嘈杂声在她耳边嗡嗡的犹如乱窜的小飞虫,她找了这么久了,就是没有找到什么花市。谁说洛阳五月的牡丹花是最繁盛的时候?什么花王之王?什么“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都被骗了,她连颗老鼠屎都没看到。
只是她从来没像此时一样这么清晰的感觉到,她真的已经在洛阳了,这个韵味古老的城市,像是一条小渠,从古旧残碎的城墙里潺潺的延伸出来,沿着墙根一直流到了21世纪,却依然一样澄澈鲜明。
她再看看楼群上面一小角的天空,太阳光一绺一绺的那样分明。
她抬手看看握在手中的那根项链,情不自禁的俯下头亲了亲项链上的坠子,那是一个很小的圆形透明的玻璃瓶子,里面装着的是两颗红豆,她知道这两颗红红的小豆子也叫相思豆,要不然爸爸也不会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相思,相思,爸爸常常说,相思是一条很长的绳子,把许多故事许多悲欣都系在这条绳子上,所以他永远也丢不了它们。相思明白,爸爸丢不了的,不过是对妈妈的怀念,那长长的东西,也不过是他对妈妈长长的思念,可是妈妈是什么样子呢?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妈妈一定还活着,她在这个纷繁世界的某个偏远的一隅,只因为她曾经与爸爸的约定。相思不由自主的笑了一笑,笑得晴朗极了,她仰起脸来,让太阳的光芒洒满额头,就像有一只柔软的小手,从上面缓慢的抚摩过去,那么暖。
呵呵,如今,她不也是为了一个约定么?
她摇了摇小瓶子,看两颗可爱的小红豆在里面上窜下跳,红豆撞击瓶子的声音脆脆的,像一支美妙的歌儿在婉转吟唱,一点一点,贴着她的肌肤。
她把项链系回到脖子上。
找到“相思谷”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还要在偌大一个花市里找到一种“娇容三变”。乐乐在花市里面兜着圈圈,那么多种的牡丹花,姚黄、大魏紫、洛阳红等等,却没有一个是“娇容三变”。乐乐走着,不得不惊叹,这个花市实在是太大了,像一个凹形的小山谷一样,牡丹花团团围绕起来,有坡度有层次的倾斜着摆放,看得人眼花缭乱,不得不钦佩经营这个花市的人,将整个花市打理的美仑美幻,恍若人间仙境,她吓了一跳,原来这真的像一个仙境呢!她在这中间穿行的时候就仿佛被云彩托向了天空一般,她那么轻那么轻的在这中间徜徉,如同一团缭绕的白雾。
她终于停下来,看着眼前那几株开得蓬勃的牡丹花,震慑住了,她清清楚楚的记得半个小时前的时候这里面的三株牡丹花还是深青色,半个小时前却是粉白色,而此时却已经是深红色,她以为是她看错了,直到卖花的一个十三四岁大的小姑娘跑出来问她。
“这个姐姐,你眼光真好,这种‘娇容三变’只有我们相思谷有卖的。”
乐乐一震,扭头就问:“你说这是‘娇容三变’?”
“是啊!”小姑娘展开一个灿烂极了的微笑,她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红色和蓝色相间的格子裙,笑起来的样子使她想起《幸福时光》里的董洁,是那么纯地透明的可爱。
乐乐再看向那几株花,目光凝聚成呆滞的一块,她不由自主的就从她的小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来,将它展开,她低下头来看那条染了血的手帕,蓦然发现,这条帕子上的血迹竟和眼前的那几株“娇容三变”有着相同的颜色,相近的形状,那花瓣和血迹是一模一样的,仿佛“娇容三变”就是照着这块血迹开出来的,天下竟有如此神奇的事情。
“难怪,难怪他让她来找‘娇容三变’!”她捏着那条手绢,感觉她所有的神经都拧成了一束。
“就是你吗?”
乐乐一惊,手绢从她的手上滑了下去,被风一吹就飘到了那株深红色的牡丹花上面。
“真的是你吗?”他再问。
乐乐猛然转过身去,看见了他,他站在她面前,簇拥着的牡丹花将他的脸映成了淡淡的红色,和她的一样。他微微蹙着额头,眼睛里漾满她的影子,那是温柔的,炙烫的目光,像早晨天空燃起第一簇火焰的阳光。她的心用力的颤抖了一下,十年不见,她几乎不能完全认得他了,只有他的眼神还是原来的样子,让人轻易的就掉了进去。
他向她靠近,绕过她,拾起那条手帕,再回到她身边,在她耳边低低的说:“我真后悔十年前竟没有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她惊愕的扭头看他,他的脸是那么不可思议的近在咫尺,几乎贴到了她的脸,她不禁脸一红,慌忙把头垂下一点点。
“不过现在也不迟是不是?”他问。
“乐乐,祝乐乐。”她怯怯的回答,“不过你也可以叫我乐乐,音乐的乐。”
他再把手绢打开了,看到手绢角落里绣下的那几行字,笃定的说:“我以为你忘了那个约定,我以为你不会来的,幸好——”
“幸好什么?”
他一笑,挽起她的手,带着她冲出了“相思谷”。
“你要干什么?”她惊惶的问,跟着他跑。
“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说着,车子发动了,箭一般射出去,那么迅速的。
而这个当口,相思正好也找到了“相思谷”,她眼看着那辆白色的宝马就是刚刚载了她一程的花车,正埋怨着冤家路窄,那车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好家伙,还算识相。
她抬头看到一个醒目的金字招牌,黄灿灿的匾挂在那些花儿藤儿中间。
她仰起头来看,吃吃一笑:“怎么就是我的名字呢?”
她欢快的走进了相思谷,想着,十年前的那个约定一定还算数的。仿佛觅觅中,人生已经注册好她的位置,她的故事。
只是她还不知道,有些东西却已经错过。
教堂里的人还在焦灼担忧的时候,肖葵就拉着乐乐一头闯了进来,他对着天主,对着神父,郑重而出乎意料的吐出几个字来,这几个字惊动了在场所有的人。
“神父,请你为我见证,我要娶的人是她,是她祝乐乐!”他喘息着,款款深情的凝望着乐乐。
而乐乐早已经吓呆了,完全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尽管她一直以来都以为是自己一相情愿,而这个她暗恋了十年的男子,就这样冷不防说要娶她,这不正是她所期待的么?期待了那么多年的么?
“可是——”神父愣住了,也被眼前这番状况弄糊涂了。
“她是我等了十年的女孩。”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细细的,这样的凝视仿佛可以洞穿她内心所有隐蔽的感情,那些感情在瞬间滋长起来,是她心中一株越来越葱茏的树木,紧紧的攫住了她。
大家都屏着呼吸,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居然莫名其妙蹦出个姑娘来搅局,荒唐,荒谬,胡闹,不可理喻,肖葵的父亲已经气得吹胡子等眼睛了,差点背过气去。
而这时,穿着雪白的婚纱,容貌娇俏的新娘子提着裙子奔进了教堂,整个教堂都空荡荡静悄悄的,只有她奔进来的时候带着腾腾的杀气直逼他们,她冲上去就扳过肖葵拼命的甩上去一巴掌。
“好你个肖葵,你当我霍小小是你的杂耍吗?!”
他脸上火辣辣的,站直了身体,义不容辞似的回视着霍小小,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对不起,小小!”他歉疚的说,声音喑哑。
“就为了这个女人?”霍小小瞥一眼乐乐,她的眼神却是那样犀利,使乐乐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肖葵没有回答。
“就为这个乡下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