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殇-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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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些给海蓝看了,她只是低眉顺眼地说:“一切全凭福晋做主。”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也管不了她究竟有几分信服,便召集所有的人把这些条款都跟他们说了,并说替去庄子上以自愿为先。话一出口竟有不少人都愿意去庄子上拿年成,我当场就分配了去留,厨房那边只说交给穆总管和帐房上一起拟出单子再来回侧福晋和我就是。工作完毕,把那些账本还给海蓝,饱含一腔成就感,当夜睡得十分香甜。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的在进行,像我这种容易融入生活的人,每日杂七杂八的摆弄些东西,竟然也过得相当充实。近一月来偶然进宫了几趟,除给太后请安以外,德妃算是十三的养母,也要多去那里坐坐,德妃是个温顺慈善的人,言语谈吐跟四福晋如出一辙,我不言不语的竟然也十分入得她的眼。五公主出嫁后,十三的两个妹子就跟着她住在永和宫的同顺斋,所以我每次也捎带脚去跟她们玩笑一番。熹琳下得一手好棋,熹慧女红最出色,我整个变成了一个大众生徒,到处拜师学艺,虽然不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少也能有些进益。
愈近年底,府里经过一番删减,再加上大婚时的进项,竟然拆兑出了五千两,刨去十四阿哥大婚的贺礼,便是进献宫里的年礼也是有余的,十三坐在海蓝屋里看我们摆弄那些古玩玉器绫罗绸缎,撇着嘴说:“爷的荷包瘪了,今年的年礼倒是厚实了不少,也罢了。”
我白他一眼:“你那荷包能变出这许多?这是多少人的荷包堆起来呢的,别净往自个脸上贴金。”
“我贴金?这还不是挎哧我的,在宫里给你买好儿呢。”他双手环胸,斜着眼看我。
心火又成功被他挑起来,“我要不起这样的好儿,爷还是赶紧全收起来吧,就说今年这府里不讲‘礼’了”说完我站起身来,海蓝和弦心目瞪口呆看着我跟十三这么杠着。
十三冷了脸:“你这是跟我说话呢?”我不答,转身出了门,只听见后面“咣啷”一声,一件珍品从此失去了传于后世的机会。
此后一连三天,我没再见过十三,倒也落的清静。每日画画满文,画烦了就拿熹慧给的花样子绣上两针,扎疼了手再换到一边翻翻棋谱。
这一日早上,天气晴得很,小喜儿从箱子里找出我除夕要穿的朝服打算拿出去抖抖,一打包袱掉出家礼那日的荷包,我心一动,拿在手里仔细的看了看,然后找了张纸,把那满文字描了下来,最后收起荷包叫小柱儿进来。
“这个字你可认得?”小柱儿仔细看了看,说:“这字生僻得很,奴才认不得这么多,不过爷书房里也许有文鉴可查。”
我大失所望,打发他出去了,东找西看看,突然手触到那天十三扔给我的两本书,随手拿过来翻翻,冷不防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满字,然后引出一个箭头,后面是个汉字。我大吃一惊,连忙拿出那个荷包仔细一对,一模一样的满字,再看那汉文,果然不出我所料,端端正正的一个“祹”!
几乎是一瞬间,一股压制不了的烦躁恼火充斥在我心里,我努力营造的平静生活里总是有着不平静的因素,而这因素的根源现在就在我手里被揉成一团。我把那荷包字条,连同我描下来的那张纸,一股脑撂进了火盆里。眼看着它们一点点融入火中,我的心情也粘满灰烬。叹了口气转回桌旁,却看见几日未见的身影正靠在房门上。。。。。。
正文 暗涌(上)
跟别人对眼神,我一贯都是先败下阵的那个,今天也是,没一会儿我就不知道该看哪里好了。偏他还死瞪着一双眼不动不开口,倒怄的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回他一下偏过头去,眼睛看着外面:“德妃娘娘宣你进宫呢,你快换衣裳,我在车里等。”
撂下话他脚不沾地儿的就跑了,我这一边找衣服一边摇头,八成他跟我戗火也戗烦了。
刚迈进永和宫的大门槛就听见里面一片笑声说话声,十分热闹。我跟十三过去请了安,德妃笑着说:“你们说说今天齐全的,我不过是闷了,可巧皇上赏下新鲜的狍子肉,本说叫雅柔进来陪我说笑,我们娘俩儿一块尝个鲜,谁成想这兄弟俩也闻着味儿来了。”一边说一边手指着坐在旁边的四贝勒和十四阿哥。
四阿哥笑道:“儿子一片孝心,竟叫额娘说成馋嘴猫了。”十三坐在他旁边也说:“听额娘的话,竟是只叫儿子媳妇来,儿子这跑腿的也没有份儿不成?”
德妃扭脸叫丫头端过一个小锦盒,拉住我的手说:“好孩子,前日得了皇上赏的年例,我看这一套四只羊脂玉的戒指竟好,你四嫂和老十四媳妇都得了,这一只是你的,给你留了这几日,你也不来。”
我赶紧跪下谢赏,德妃的贴身丫头巧儿扶了我起来,又把那戒指服侍我戴上了。旁边十四阿哥说:“显见得额娘有了媳妇就不疼儿子了。”
我鲜少见到这十四阿哥,除了最开始进宫那天,只在他大婚的时候依礼去吃了杯酒,他跟十三一样深得康熙宠爱,又是德妃的小儿子,已经纳了嫡福晋却还住在宫里。就像现在,别人虽然说笑,也都是规规矩矩在底下坐着,偏他猴在德妃身边,德妃竟也就由着他。
一时几个阿哥就这么陪着德妃聊些闲话,我净了手,坐在一旁给德妃剥橘子,时不时配合着笑笑,不发一言。
十四阿哥看看我,对德妃说:“到底十三嫂真是娴静优雅的很,我那媳妇要也这样就好了。”
德妃佯装拍了他一下:“什么话,没得在你嫂子面前造次,你那媳妇倒不好?你皇父左挑右挑,要说模样也算出挑了。”
十四说:“模样儿倒还在其次,我只嫌她太聒噪,有事没事也是不停嘴的白嚯。前儿也是得了这戒指,戴着直赞了一天,刚巧赶上八哥上我那去,弄得我好生没脸。说到八哥,昨儿个四哥可去见了皇父了?我听说皇父要给八哥纳侧福晋呢,只怕八嫂那头儿饥荒难打呢。前儿我又听说。。。。。。”
十四阿哥那头只管不停的说着,别人谁也插不上话,不一会四五门子的话都说了过去。我拼命忍着笑,终于还是忍不住,只好偷偷拿手绢捂住嘴,没成想十四眼尖,偏偏就看见了,歪着头问我:“嫂子笑什么呢?”
一句话把德妃的注意力拉到我这来,我站起来福个身:“额娘恕孩儿无状了。”德妃问:“你倒说说?”
我笑着说:“我说了,叔叔可别恼。才听见十四叔那样说,心里原是不信的,这会子看过来,想必十四叔在家说话的机会的确是不多。”
德妃听完哈哈大笑,四阿哥和十三对看一眼,也大笑起来。十四窘得脸通红:“真真这十三嫂一句话说出来。。。。。。”
德妃好半天才止住笑,指着四阿哥说:“显见得这两个是一母同胞,你不知道,从前你四哥原也是个话口袋子,高兴了说一大篇,不高兴了又是一大篇,直气得你皇父批了他个‘喜怒不定’,还赐了一张斗大的忍字叫他拿回去面壁,调教了一二年方才好些。”
十四听完,跑到四阿哥身边拍手笑道:“我说呢,现在四哥见着什么都是一幅‘波澜不兴’的面孔,想来是应了‘物极必反’的道理。”
话音还没落,四阿哥一个爆栗子已经敲到他的额头上:“好你个十四弟,额娘面前越发纵的你没了规矩,索性拿我也取笑起来!”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随后一同用了饭,看德妃已经有了倦意,就一起出来了。
四阿哥对十三说:“我递了牌子,咱俩一道去养心殿,让老十四送弟妹出宫吧。”十四阿哥回答:“什么要紧的事,你叫人两口子一道回去吧,我跟你去皇父那也是一样,回头交待下来的我再到上书房跟十三哥说。”
十三回头看看我,我忙说:“我还要去后院坐坐,你们自去忙。” 他仔细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那我完事再过来寻你一道回家。”说完三个人一同走了,十三走在中间,十四紧跟在他左边连说带比划,四阿哥走在右边偏后,三个人不时还大笑一番。我眼看着这一幅“兄友弟恭”的图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到底是怎样的残酷才能打破这样一种恬静?抑或,天家的快乐一瞬本就只是日后用来缅怀和凭吊的止痛药罢了 。
“吓,嫂嫂果然是进益了,竟连我这个师傅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回过神,熹琳一手托着腮,一手轻轻敲着棋盘,我低头一看,第一手竟下在“三三”,不觉自己也笑了,正要拿回,熹琳先敛了棋子,手在我跟前晃了晃:“从刚才你就恍恍惚惚的,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这倒问住我了,其实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静不下心来,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碎片。且不说刚刚在德妃那里看到十三他们兄弟的情形,只说我每次在熹琳这里,姑嫂之间和睦竟也不输寻常人家,可见深宫里纵然清冷森严也不过还是人住的。亲历了这样的爱新觉罗一族,实在让人无法再去接受史书上那段血雨腥风的描述,此时就是我并不妄想能改变历史,也已经被这深深的无力感充斥了思维。
可是,这些话我又不能对熹琳说,只能一笑敷衍了事。熹慧在旁边插嘴:“依我说,是不是十三哥欺负你了?他那人可是被皇父宠坏了,若是他对你犯了牛脾气,你千万不要让他!好歹还有我们呢。”
“你能干吗?还想造反了不成?”未等我说话,十三已经一步迈了进来。
熹慧吐吐舌头,不满的说:“好歹这也是女儿家的地方,不通报一声就闯了来,哥哥可是越发的‘知书达理’了。”
十三并没有答她的话,只看着我说:“天不早了,别等下了钥就麻烦了。”
我看出他脸色并不好,便和两姐妹告了辞。车子停在景运门外,十三在我前面走得很快,一言不发,一直到上车,他坐在我对面,怔怔的出神。
我忍不住开口:“怎么了?你心里不痛快?”
他看过来,半晌方说:“皇父今日给琳儿议了亲。”一句话让我也愣住了,他又继续说:“琳儿从小就订了要嫁到蒙古,只没想到竟要定给喀尔喀。。。。。”
“可放定了?”
“虽然没说实,可也有七八分了。”他往后一靠,一只手捻着太阳穴。
我在一旁自言自语:“既没说实,怎么见得就是这个主意呢。”声音虽小,他却听见了,蓦地睁开眼,直直看着我不语。
一直到过年,没听说哪里传出熹琳放定的话,宫里年前事务繁杂,十三几乎整日都呆在康熙那儿,任由他这位皇帝老子差遣着跑这跑那。
要说清宫的年俗也着实琐碎的烦人,从腊月二十五这天各府女眷就都进了宫,后宫一时间走马灯似的热闹起来,其实说起来每天也就是专业陪同那些闲级无聊的妃嫔娘娘们,可我实在懒得应对她们那些暗藏玄机的话,再加上自来有择席的毛病,好容易刚习惯了十三府,又跑到这宫里住,没了我精心铺的那舒服的床,整夜整夜得睡不着。白天自然就困倦得很,所以我倒宁愿成日呆在同顺斋躲清静,好在前头有德妃罩着,就连太后见了也只是说“老十三媳妇不言不语,婆婆疼得紧,整日带在身边。”有了这样的舆论,一时竟也相安无事。
到了二十九这天一早,清静便被打破了,八福晋一身杏色羽缎大氅,罩了灰兔毛滚边的昭君套,急急地跑了来。
“咳,我就知道你又躲在这儿,原是说好了今日一同逛逛,偏就找不到你,大冷的天老这么在屋里坐着,没得受了炭气。”
我刚梳完头,听了这话也只能披上斗篷,嘴里还问:“这宫里规矩大,哪里是能随便逛的?你看我老躲着,受炭气难道不比惹是非好?”
“不过园子里走走,不碍的,还有四嫂和我呢,瞧把你小心的。”不容我再说什么,拉着我就出去了。
冬日的御花园也不过是一片光秃秃,就算这是紫禁城的金枝玉叶也不可能逆着季节行事。寒风里抖动的枯黄的树枝映上粉饰一新的红墙黄瓦,格外突兀,好像在宣告辉煌下循环往复的结局。
绕过绛雪轩,众人不禁眼前一亮,围着万春亭四周,竟有几支老梅傲然怒放,颜色俏的让宫里张挂的灯彩都为之逊色。坐在亭子里看过去,里面光线的暗淡衬着外面梅花的明丽,让人可以忘了身在何处,少了几分真实,却多了很多神秘。
也亏的是八福晋出身高贵,偏她就能从自己府里带了好多点心进宫,还一直说着御茶房的点心如何如何的不地道。我对点心一贯不感冒,不过这八爷府里的奶乌他真不是白吹的,吃在口里像霜像雪又像冻儿,冰凉替去甜腻,再噙着一口奶香,可巧的又是扣成了梅花型,对着此景品尝此种美食,不觉满口甘沁直达心底。
又赏了一会,几位福晋正凑在一起商量是去陪太子妃斗牌还是另寻乐趣,一个披着粉色斗篷的宫女走过来:“奴婢请各位福晋安。”八福晋皱皱眉,扭过脸去不理,倒是四福晋一笑:“香绮姑娘多礼了。”
只见这香绮赔笑着说:“奴婢斗胆扰各位福晋的兴头儿,想借十三福晋一道说说话呢。”
我一愣,原来还是我的“旧识”,这下可惨了。见四福晋对我点点头,只得硬着头皮跟香绮走了,心里还琢磨,到底该是实话跟她说呢,还是就驴唇不对马嘴的聊下去呢?
正文 暗涌(下)
正想着已经走到浮碧亭后,看看左右无人,香绮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着:“雅柔,可想死我了,成了主子也不知道再来看看我们,显见的是眼里没了人了。”
我干笑,打着哈哈说些没要紧的客气话,大多数都是听香绮絮絮叨叨的说着,
“我上月被调到了良妃娘娘屋里,眼下比先前轻松了很多。”
“我跟你说,良妃娘娘虽然升了一宫主位,竟比从前咱们定嫔娘娘还俭省,屋里素净净的跟个佛堂一般,我们倒还好,少侍弄了不少物件,那些小太监都不乐意,跟了这样的主子,没得揩油了。”
“不过八阿哥果然孝顺的很,晨昏定省从不疏忽,不像从前十二阿哥,你出宫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八阿哥心就是细,娘娘只要略略皱下眉头,他就赶紧传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