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牵半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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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快接她们来吧。”姨婆叹气,“如果你外婆仍在生,一样会答应你的。”
没有比能和婉容朝夕相处更惬意的事了。一场大水竟意外给了我许多好日子,再不用往返婉容家,就不用奔波路上,早上睁开眼睛就可见到她,临睡可亲自送她回房道晚安。
老天爷待我何其厚!虽然在这美丽日子背后有一段非常不愉快的插曲——母亲气我自作主张,连续几星期不来看我,只派人捎了封信来,在信上着实骂了我一顿。
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被母亲责骂,心头当然甚感不快,但这种不快很快被能与婉容朝夕相处的快乐盖过。只想着有一天等母亲气消了,再向她好好陪罪解释。
但母亲这一气,比我预期要长久,我写信向她解释,不见回信,甚至我生日那天,她也没来,当天我左盼右盼,直至天黑,仍不见母亲出现,才算死了心。
姨婆为我预备了许多菜,但我心里惦记母亲,胃口全无,只不肯扫大家的兴,才勉强吃下一点,婉容见我烦闷,饭后备了一点果品,说月色够美,要陪我赏月。
那夜的月亮是很漂亮,又大又圆又亮。我拉着婉容的手问她:“你愿意今生都像今天般陪着我吗?”
她晕红了面颊,回答得却很清晰,“阿华,今晚月光为证,我婉容不只今生,如有来世,一样愿与你长相厮守”。
我大喜,拉着她向月光跪下,说:“我方华今在此立誓,我与婉容矢志相爱,生生世世永为夫妇。”
当时我十八岁,婉容十八岁三个月。
生日过后不久,我便高中毕业。由于成绩优异,我被挑选直入沈阳第一军医大学,而无需要经过考试,这个机会对别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事,而我,既不想与婉容分开,更不愿远离母亲,好事反变烦恼事。
蔡光明一迳取笑我自寻烦恼。“真想不到老兄你还真是个情圣呢,怎不学学我,男儿志在四方,将感情事撇在一边嘛!”
“你说将谁的感情撇在一边!”我反唇相讥,“是王淇的?还是林芷玲的?”这两个妞儿他已追了一年,连边也沾不上。我故意挖苦他。
他使劲瞪我。“别说我没有警告你,王淇不知怎的,一直对你很有意见,小心她在背后打你的小报告。”
王淇就是那个活跃校园,老爱将马列主义挂在咀上的模范革命生,也是校内同学眼中公认的美女,甚至称她校花的也大有人在。
“我根本就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她对我能有什么意见?”
“她说你光爱读书,只专不红,一点革命思想也没有。脑里充满的全是诗呀词呀情呀爱呀,腐化得让人受不了。”
“哈,如果是真的,那真叫人害怕。”
“你不信?”
“就算是,她为什么要将这些话告诉你?”我冷笑一声:“她向来不睬你,会向你说这许多话?”
“你——”蔡光明气急了,指着我骂:“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不信?不信最好,才懒得和你多费唇舌!”
他回头便走,我一把拉住他,“喂,和你说着玩,故意逗你的,怎么就真生气了呢?”
他这才面色稍抒:“明知我桃花运不旺,你怎么偏爱捉弄我?戳人家的痛处呢?”
我伸手搭他肩膀,与他并肩而行,正色道:“你以为像王淇那种年纪的女孩子会懂什么政治?,不过是贪好玩出风头吧了。漂亮的女孩子总喜欢引人注意的。”
“ 你也认为她美吧?”这浑小子居然洋洋得意地问:“老实说,你认为她美,还是你的婉容美?”
“ 两种完全不同的典型 ,叫我如何比较。”我说:“但如果说到内在美——”
“得啦得啦,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的婉容既善良又聪明,得了吧?”他哈哈笑,在我们应该分手的三岔口向我摆摆手,往回家的路上去了。
我摇摇头,也笑了,笑自己的痴劲,我在蔡光明面前到底谈了多少次婉容?多到我也记不清了。在这些日子里,如果不是他,我又会找到谁来分享我对婉容那种澎湃不可抑止的感情呢?叫我今後如何能够和她分隔两地多年呢?
回家将要去沈阳第一军医大学升学的事告诉婉容,她和我一样的闷闷不乐,外叔婆和姨婆亦然。
“记得注意饮食,穿够衣服。”姨婆说。
“记得多写信回家。”外叔婆说。
“你大概得在什么时候起程?你走了之后,我——”婉容没有将话说完,但她那双惶惶然的大眼睛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下面那句话是:你走了之后,我怎么办?
我人还未离开,家里已弥漫着一股离情的感伤。临睡前我说了一句自认为很得体的话:“先别急,待我回家找我母亲商量商量再说?”好像母亲就是天后娘,能够在举手之间力挽狂澜一样。
我欺骗自己,也暂时骗了婉容她们,也许,事情还会有转机。
母亲的反应,比我预期中冷静。“这个时势,政府说什么就是什么,那里还有商量。”她凄凄的说。比我想像中还要哀伤,听说我将会有远行,也不管还有多久才行,当晚就拼命为我赶制衣裳。”
“妈,睡吧,我还有一个多月才走呢?”
不伦之恋(15)
“一个多月?可是谁能料到以后的事呢?”妈边缝袜子边落泪。“谁知道你这一走,要多久才能再见你呢?”说得我也伤心起来了。
我将要远走沈阳一事,让全家都陷入一片愁云惨务之中。毋亲干脆暂仃了诊所的业务;来和我同住;母亲比平日经常看到我固然好,但我和婉容在她眼底下却非常的不自在,虽然我俩之间的情愫每个人都早看出来;当然也包括母亲在内。
计算着日子,我大概还有一个礼拜就要离开的某个夜晚,饭后母亲将我拉入她睡房,第一次正色地盘问我和婉容的事。
“你们好了多久?”她问得直截了当。
“差不多三年了。”
妈圆瞪着眼。“你们刚认识就好起来了!”
我没说话,等如默认。
“她家里不反对吗?”
我摇头。“外叔婆对我很好。”
“你清楚知道你们的关系吗?”
“妈——”我的心像被铁锤打了一下的疼,要来的终归要来,但现实如此残酷,我不能也不敢去面对啊!
“阿华,你是她的外甥呀,你怎么这样胡涂呢?”妈见我一副认命的表情,叹气道:“你是聪明人呀,怎么——原以为小孩子家,又是亲戚,感情好些,个性投缘些没有关系,谁知道你们——”只长长的叹气。
我呆站着不语,只知道判刑的时候到了,心里不期然闪过婉容的脸,没由来的一阵刺痛。
“你们好到什么程度?”妈摇头,“怎么你姨婆竟一点警告也没有给我,怎么你外叔婆不反对,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妈——”
“告诉我,你们好到什么程度?快说,”妈急了,声音也大了。“你们之间有没有以礼相待?”
“我们没有——”我期期艾艾的,“我们之间一直是清清白白的,妈。”想起我曾经拥吻婉容,想起她那柔软甜蜜的唇,心里又是甜又是苦,加上歉疚,因为自觉骗了母亲。
她大大的吁了一口气:“还没出乱子,谢谢老天爷。”
“但我们——”
“什么,你们做了什么?”
我咽下恐惧,硬着头皮道:“但我们实在不能够分开,妈——我心里只有她一人,她也一样,心里只有我一个。”
“为什么呢,阿华,有那么多的女孩子喜欢你,为什么你只钟情她一人?”
“我不知道,但除了她,我什么人也不要。”
“阿华!”母亲大声叫我,充满了怒气,但没多久眼睛就渐渐湿润起来。“作孽啊,为什么她父亲害了我家还不够,现在她又要来害你?”
“她——”我哧住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婉容很善良,她不会害我的。”
“她喜欢你,令你也喜欢她,就是害你,阿华,难到你不知道吗?”妈说:“在这个社会里,不,就算在西方社会里,乱伦也不被认同,不容许的呀,你难道不知道吗?”
再一次从母亲咀里听到乱伦这个字眼,比第一次从蔡光明那里听到还要惊心动魄。
“但我们——我们就不能够想办法吗?”我可怜兮兮地:“我们两个又没去偷没去抢,我们碍着谁?妈”我越说越激动,干豪着:“我们又碍着谁了嘛,妈——”
咱两母子感情向来亲厚,母亲见我如此的痛心,母子连心,当然也是痛的。她伸手轻拍我的头,想要抚慰我,而她声音中的痛,使我的心痛得几乎撕裂一般。
“你们是血亲,没有人可以改变的,阿华,听我说,要早日回头,不能毁了自己的一生呀!”她流下泪来。
“妈——”我望着她,痛哭失声。想着母亲自父亲过世后,如何含辛茹苦地将我拉拔大,想着母亲平日是如何的疼我,而我这不孝的儿子,却要这样的伤她的心,令她烦恼。
“答应妈,好吗?”她搂着我,哽咽道。
我用力止住泪。“给我时间好好想想,好不好,妈?”我哀道:“答应我,在这之前,不要去找婉容谈,我的事,我会好好处理。”
妈点头,一边抹眼泪,“也许你到沈阳去也好,也许是天可怜见,给你一个冷静思考的机会——别哭啦,阿华,没的又将你娘逗哭了。”
那夜我心乱如麻,早早就回房歇了,在母亲那双锐利目光照射下,我甚至没机会向婉容道晚安,或说几句悄悄话。
这一夜,相信无眠的,绝不止我一人。
与母亲详谈之后几天,家里的气氛是和气平静的,至少在表面上如是,母亲待婉容母女很客气,她们对她也一样,每个人都抢着做家事,每个人都主动到厨房帮忙,姨婆反而乐得轻松,每每在饭后拉着我到后院树下边嗑瓜子边闲聊。
“阿华,你说我们家里这几天是不是有点奇怪?”这天饭后我又和姨婆在后院乘凉时,她问我。
我望她一眼,且不答腔,知道她有话要说。
“咦,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姨婆笑着往我的头打我一记,在所有长辈之中,姨婆是最平易近人又最不拿长辈架子的一个,向来和我说笑惯了的。
“你如果察觉到什么不妥,就直接讲嘛,姨婆,和我又何必要卖关子呢?”我边揉着被打的地方,边笑说。
“你看怎么可以这样同你姨婆说话,没大没小的?”她瞪我一眼,然后神秘兮兮地附在我耳边说:“今天你还未放学回家的时候,你母亲和你外叔婆在房里谈了许久——”
不伦之恋(16)
“都谈些什么?”我的心一跳。
“咦,你认为你姨婆是那种爱在人家房门外偷听的人吗?”
“好姨婆,有话就直说好了嘛!”
“你心急什么?”她好整以瑕地径躺在椅上一靠,“也没什么稀奇啦,两个长辈凑在一块,不总是话题绕后生小辈身上转嘛——”可恶,她在故意吊我胃口。
“好姨婆,”我讨好地说,其实我知道姨婆最疼我了,不会不将听到的事告诉我,只是,自外婆过世后,她鲜有如此好的兴趣和我闹着玩了。
“你和婉容那丫头的事,真的有你妈说的那么严重吗?“姨婆坐直了身子,一脸的关切。
“妈和外叔婆说的就是这件事?”虽然已猜知十之八九,心仍是一沉。
“你妈很激动,很担心——阿华,你真的和婉容那么要好,不理你妈反对吗?”
“外叔婆怎么说,姨婆?”
“她好像没了主意,只一迳向你妈道歉——“姨婆望到我眼睛里去。“我虽然未读过书,但我也知道你妈是对的,如果你和婉容真有那么一回事的话。”
我苦笑,“你看我俩像是逢场作戏的玩玩而已吗?姨婆,但我实在是在没有法子呀!”
姨婆用手扪着胸口,眉头皱得紧紧的。“我说呢,看你两个是亲戚,感情好一点,浓一点也是很自然的事——”
一听到亲戚两个字,就像孙悟空听到金刚咒一样,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姨婆,请你不要再说了吧!”
姨婆慈爱的抚着我的手背,柔声说:“在道理上,我认为你妈是对的;在人情上,我当然同情你。我看得著你长大,岂会不知道你是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也许,我们可以慢慢商量,看看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姨婆——”我感动莫名。这是自钟情婉容以后,第一位表示谅解我的旁观者,虽然我知道,姨婆的谅解,在整件事中根本就起不了什么作用。
“阿华,要不你现在就将腿抽出来,来得及吗?”她多皱的脸全是忧色。
我苦笑着摇摇头,别说我曾对婉容许下重誓,就算没有,我也绝对离不开她,就像她离不开我一样。妈说作孽,就作孽罢。
“哎呀真是苦了你,阿华”姨婆忽然站起来,咀里嘀咕着:“事情怎么就变得如此严重呢?”
“替你上香求菩萨去;” 她接着说;”看来也只有菩萨能帮你了!”
菩萨有没有应姨婆所求,我不知道。但几天后一件很莫名其妙的事发生了。我居然身体检查不合格,被取消去沈阳第一军医大学的资格。
我满心雀跃,体会了久违的好心情。如果菩萨有灵,不是应该将我和婉容分开吗?我调皮地想,看来他是帮倒忙了。
我三步并两步地跑回家,迫不及待地向母亲她们报告这个好消息,每个人都很高兴,只除了婉容和母亲。
“你身体那里有问题,阿华?”婉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对呀!”母亲很快地接下去,并用赞许目光看了婉容一眼:“你为什么会体检不合格呢?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吗?”
我大笑起来,“别担心,妈,他们说我扁桃腺过大,所以不合格”那来如此好的运气。
“怎么可能呢?”妈奇怪地望着我,“扁桃腺过大,可以开刀割掉,只是小手术嘛,怎么——”
“管它呢,”姨婆喜孜孜地:“一定是菩萨有灵,保佑咱阿华能够不去沈阳,来,今晚要好好加点菜庆祝庆祝——”
听姨婆这样说,我就笑得更开心,莫不是菩萨有灵,特准我和婉容相互厮守。
因为我能不远行,每个人倒是衷心的表示欢喜。
吃晚饭的时候,母亲低声地问我:“以你的成绩,考上华南医学院应该没问题吧?”
华南医学院是当时中国三大医学院之一,即后来的中山医学院、中山医科大学,座落广州,离家不远,只有一小时的车程; 如果考上,应该是最好的选择。我点头,“我想应该没问题。”
“你有什公意见吗;姨?”母亲转头问姨婆,刻意漠视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