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不胜寒-第1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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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一扫,居然是她带来的梅儿猫在捣乱。那猫就站在案几上,嘴里叼着根三寸长的白玉镇纸,地上则散落着一堆青瓷花瓶的碎片。柳媛生气了,走过去欲拍猫头,梅儿猫忙扔下镇纸,往边上一跳,喵喵直叫。柳媛欲追,梅儿猫三蹿两蹿,便逃出了屋子。柳媛追不是,不追又不是,唯可怜巴巴的看着蒙政。
他不禁笑了,柔声道:“媛儿,犯不着跟小玩意生气,回来吧。”
“可这猫最近变坏了,老是叼东西,还打破器皿。”
“不是你调教它的么?”
“才不呢。先前嬴太傅还没出西凉,但凡出入宫禁,梅儿猫便老跟她过不去,总爱抓坏她的官袍。太傅没法子,只要一见它,便先往地上扔小玩意,哄它叼着玩。结果,梅儿猫玩上了瘾,到哪里都要叼东西,而且就喜(…提供下载)欢叼长条形的,或是猛虎状的,不知打破我宫里的多少玩器。”
那些压抑着的闷气,全随着那个名字涌上吼间。蒙政到底忍住,淡淡笑道:“媛儿不用苦恼,梅儿猫打坏了什么,你只管和掖廷要。寡人这皇宫没别的,就是玩器数不胜数。来,坐到寡人的身边来,接着说才刚没说完的故事。”
柳媛高高兴兴的走过来,挨着他的枕头坐下,又叽叽呱呱的说着。
他并没有听清楚她说什么,不过是要人相伴,闻着人身上暖暖的气息,一颗凄惶的心才定得下来。末了,在她絮絮的话语里,他如愿以偿的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梦里忽然飘来一层浓黑的云,它们不单遮住晴朗的天空,还如千绳万索,密密缠绕,竟将他勒得喘不过气来。他又踢又蹬,偏生一丝声气也发不出来。正着急,一把刀迎面狠削,顿时将乌云劈开。他长长出气,举目一望,持刀者恰是嬴湄。
多么好,她总在他最危急的时刻施与援手!她和他,怎么可能因为种种流言蜚语而心生芥蒂?生生世世,她必定都与他同心连体,绝不分离!
含着笑,他伸出手,想将近在咫尺的她揽入怀中。她却手腕一转,尖尖利刃倏然刺破他的咽喉!
蒙政豁然睁眼,大口吸气,手则不禁抚了抚颈项,又按了按胸口。没有伤痕,没有血迹,除了胸腔里若有若无的隐痛,他什么毛病也没有。抹了汗,他只觉全身瘫软,又莫名的松了口气。歇了歇,他微微转动脑袋,昏暗的烛光便柔柔的投影在他的眸子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做了个噩梦。眼角的余光瞄到床边,瞧见沿榻而睡的柳媛,他的心不禁一抽,再望望身畔空空如也的床榻,他悄悄掀开被子,预备下床抱她。
就这会,他瞥见梅儿猫正站在他藏放虎符的匣子前,匣子已被打开,猫嘴里正叼着青铜虎符。蒙政白了脸,抓起枕边的玉带,直朝猫头砸去。一声闷响,梅儿猫落荒而逃,可它嘴里犹叼着青铜虎符。蒙政急了,高声唤人。
柳媛头一个惊醒,她睁着朦胧睡眼,嘟哝道:“皇帝哥哥,怎么了?”
蒙政只嘶声力竭的大吼:“拦住它!打死那畜生!”
最先赶到的是侯景,他恰好挡住梅儿猫的去路,一脚踢在猫肚上。梅儿猫惨叫一声,青铜虎符便掉在地上,它则飞一般蹿入黑夜。
侯景赶紧拾起虎符,毕恭毕敬的奉到蒙政跟前。接过后,蒙政还不及看,便觉双腿抽搐,踉跄几步,直往后倒。柳媛忙伸手搀扶,却被他一把甩开。柳媛吃惊的瞪大眼,蒙政已稳住身子,面冷如霜,举起手中的虎符,道:“媛儿,这是怎么回事?”
柳媛惘然若失,只知摇头。蒙政的面孔渐渐黑了:“侯景,拿匣子过来。”
侯景捧过匣子,蒙政摆弄着被扭坏的金锁,口气似乎缓和了许多:“媛儿,有谁教过你的梅儿猫开锁么?”
柳媛终于明白,抽噎道:“媛儿不知道……皇帝哥哥,媛儿是真的不知道……你不信,可以问问嬴太傅,梅儿猫在她的调教下,只会叼东西,不会开锁……皇帝哥哥,媛儿真没撒谎的……”
眩晕迅猛袭来,蒙政赶紧合眼,一手则牢牢抓住床榻的扶手。再睁目时,他的声音已然沙哑:“侯景,媛儿侍寝累了,安排人送她回宫,好好照料,不许生事。”
侯景诺了一声,作出恭请的姿势。柳媛耐不住了,失声痛哭。可闻讯赶来的小黄门见天子面无表情,便半拽半扶的将柳媛弄出大殿。室内空无一人时,蒙政才扶着床榻,哆嗦坐下。他大口大口的喘息,那一双望向窗外浓夜的眼,犹如深潭聚波,澎湃起伏,浪遏流云。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我将以帝俊缔结这个笔名所写的《苍狼》大修了一次,同样发在晋江,感兴趣的朋友,可望一观。链接就放在页面上。
☆、第七十章 临危授命(三)
侯景将柳媛送回寝宫,又急急奔回午阳殿。他轻手蹑脚的摸进内室,看到蒙政正在专心致志的把玩那枚青铜虎符。他还没凑近身子,便听得对面淡淡道:“差你去鸿鹄驿馆办的事情怎样了?”
侯景支吾两声,终究如实道来。出乎意料的是,天子只漠然微笑,竟分辨不出任何情思。侯景无端觉得心慌,只好竖起耳,果然听天子曰:“传廷尉张延。
不多时,张延赶到。听罢天子诏命,张延吃惊的抬起头:“陛下,这恐怕不妥吧?臣还没理出头绪,便将她放出天牢……这,事后可怎生向文武百官及天下交代呢?”
蒙政摩挲着青铜虎符,沉声道:“寡人说放便放,谁敢诽谤?”
张延把心一横,昂首道:“陛下,大秦律例要是不要?”
蒙政没有动怒,只盯着张延的眼:“爱卿无忧,寡人自有安排。况太傅一向明达睿智,岂会做出这样不经大脑的事?你速去提人,再耽搁下去,便以失机重罪处罚你。”
张延两眼发花,仿佛在天子的眼眸里看到某种骇人而又难以言表的东西,思虑再三,终不敢再言,唯诺诺而退。
嬴湄站在午阳殿时,心内百感交集。虽说她本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但这结果来得这样的快,还是叫她有些措手不及。望了望屋子的尽头,但见蒙政亦怔怔的瞧着她,她待要按礼跪下,他却道:“湄儿,不必拘礼。到寡人这里来。”
他的声音那般平静,没来由的让她觉得暖风扑面。她轻轻走到案几前,他望着她,看得分外专心,直到她沉不住气。
“陛下,您召臣来,可有训斥?”
他的眸子闪了闪,道:“湄儿,寡人碰到棘手的事了,非得你亲自出马不可。”
她没有答言,神色已然肃穆。于是,他将现下的情形一一道明,不曾有丝毫隐瞒。她虽早就知晓,但此时亲耳听得他详细说来,心还是狠狠的揪做一团。可他的神情却那样宁静:“湄儿,当此危急关头,偏又遭逢叔公罹难,生生将寡人的对应之策全盘打乱。寡人明知道幕后指使者姓甚名谁,此刻却无法将其绳之以法,惟有督促张延速速审出下毒之人,好还你青白。你当知道,拘你入狱,乃不得已而为之;其实寡人都明白,非但你与此事无干,便是姬冰亦被冤枉。你放心,姬冰失踪之事,寡人必定全力搜寻,不敢说能令他毫毛未伤,但寡人一定会找回一个大活人还你。”
她绝未料到他会如此坦率诚恳,又思虑得如此细密深远,心下眼底,禁不住热了酸,酸而复热。她双拳一抱,道:“陛下有何差遣,尽管道来。”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头,言语里终于多了些苦涩:“湄儿,寡人要你明日启程,送华阳公主远嫁燕国。慕容隼那厮恶毒凶残,浑不讲礼仪廉耻,让你去,不啻于送羊入虎口。但目下看来,大秦要么和燕国拼死力战,要么轻巧智取……”
她不待他说完,便铿锵道:“陛下,臣定不辱命。”
他的手掌不禁一抽,五指滑到臂间,紧紧抓捏:“湄儿,慕容隼并不诚心迎娶婵妹,不过是以此为契机,欲掠杀大秦。不然,他何以在仟陵边线屯兵八万。你此一去,当做好两手准备。燕国如肯善罢甘休,则将婵妹直送燕京;若燕国悍然出兵,你拿着这枚虎符,它可以调动大司马所辖的五万兵马。”
她仰望着他,但见他眉峰高聚,分明藏着浓浓的焦虑。不假思索的,她抬起手,然指头还没够及眉毛,便扭成怪异的姿势。他的眼眸闪过诡异的光,只盯着她腕间的手镯,目光飘飘扫过镯上玉蝶,一把握住她的拳头,没头没脑道:“湄儿,寡人送去的凤印,你可藏好?”
这一刻,她的心底荡漾起伏,千百种托词全聚集胸口。末了,她狠狠心,悄悄挺直腰板:“陛下可还记得去年夏天,也在此处,陛下与臣的约定?”
他的头缓缓的垂落,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他又抬起头。似乎得了解脱,他的声音干脆而有力度:“寡人怎么可能不记得呢?好,寡人要做言而有信的君王,惟取你之才干!你安心送嫁婵妹,回来后,记得将凤印交还寡人。”
她仔仔细细的端详他消瘦的俊颜,那张面孔上,冷静而平稳,丝毫也无狂乱与偏执。她终是落了心,深深弯下腰:“陛下,臣心如初。无论刀山火海,只要陛下所愿,臣但往不顾。”
他气息幽幽,恍有叹息。她心念一转,正欲分辨,他已扶住她的双臂。四目相对时,她才发觉他的眼眸里有过怎样的动荡,只是那动荡已然近于尾声,除了一点微红,余的已是古井无波。
“湄儿,明日早走,你且回蒹葭园休憩,切勿误了时辰。”
她诺了一声,总觉得心上不忍。临转身前,复低低曰:“陛下,您且宽心。无论战与不战,臣定能叫慕容隼占不到丝毫便宜。”
他微微一怔,随即展颜。她总疑心自己眼神有岔,竟觉得他的笑容里有股悲凉的意味。然转念一想,换作别人处于他的位置,此时此刻,谁又能笑得快意洒脱?于是,她低下头,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待得她的影子完全消失于门外长廊,他倏然变了面色,双手往案桌上一撑,急追而下。然几步之后,又踉踉跄跄的稳住身子,呆呆兀立。
侯景一直躲在门外窥视,眼见天子神情大大不对,便蹩进来,道:“陛下,夜深了,还是安寝吧。明日还要早起,为华阳公主践行呢。”
蒙政的眼珠极缓极缓的移到侯景身上,忽然曰:“说,为什么不是我?”
侯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眨巴着小眼,讷讷无语。偏生对面的人不肯放过他,铁钳般的大手,狠狠夹住他的手臂,口口热气,全喷向他的脑门:“说,寡人对你不好么?为什么不选寡人?是不是非得寡人将一颗心掏出来,血淋淋的摆在跟前,你才心满意足?说啊,你还要寡人做到哪一步,才肯掂一掂寡人的苦心?”
侯景张了张嘴,终是明白,忙陪笑道:“陛下,是我。”
对面张得老大的眼眸慢慢缩小,侯景才在心底嘀咕,双臂便被狠狠一甩。力气之大,带累得他连连后退,要不是柱子拦着,可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吓得摸了摸心肝,再抬眼,天子已不见踪影,空余廊柱长长,黑夜沉沉。
翌日,晨曦微露,嬴湄全身披挂,候于咸阳宫外。文武百官亦穿戴整齐,列队两旁。
祭过宗庙,颂过福语,华阳公主的凤辇在猎猎锦旄和密密羽林军的簇拥下,缓缓启程。嬴湄领过圣训,拜别天子,待要纵马而行,蒙政却抓住缰绳,欲言又止。
她以为自己是看懂了他眼眸中的期望,故而俯□子,一字一顿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的手指松松的,软软的坠落。
她微微一笑,向光的面孔,晶莹剔透。那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风发意气,恰如顾太傅所言,皎如明月,光指朗日。刹那,一种情绪如脱缰之马,汹涌澎湃的挤压胸间,他张了张口,声音里竟然含着悲不自胜的哽咽:“湄儿……”
她点点头,道:“陛下,臣去也。”言罢,夹了夹马腹,朝着半露半现的朝阳,缓辔而行。
浩浩荡荡的队伍明明已行得极远极远,渺如轻烟。可他犹不肯挪动身子,仿佛入定老僧,看着人世上最后的一抹微光,寂寂黯然。
☆、第七十一章 困(一)
嬴湄为仟陵令之时,打出咸阳,急行两天两夜便到达目的地。此番北去,因着软细香辇,逶迤十里,且公主体娇,不胜车马劳顿,驱行两日,勉强到达巩县,仅为全程的六分之一。是晚下宿,全县戒严,嬴湄各处查点,均平安无事,方回自己房间。她正待解衣休息,忽闻门板“啪啪”直响。把门打开,巩县县令樊进一头栽进来。她还未及搀扶,樊进身后已伸出一双手臂,牢牢将他托住。
嬴湄抬眼一瞧,但见那人虽着盔甲,却破败污血,又满脸汗渍,肩上还勒着东西。她微微偏头,分明见其肩上背负着传递加急军报的赤白囊,不免心下一沉,道:“燕国是不是已经袭边了?”
樊进犹在大口喘息,军士则抱拳曰:“禀大人,燕国确实袭边了,就在昨夜亥初时分。”
“目标是仟陵?”
“不,大人。燕国先从仟陵南端的阳城下手。顾诚将军看到求救狼烟后,即刻率领三万弟兄前去增援。结果被堵在半道上,遭燕军前后夹击,身负重伤,不得已,只好退守仟陵与阳城之间的北固小镇。其后,镇守仟陵的杜实校尉率一万人前去接应,才出城门,便撞上燕帝慕容隼。燕军来势汹汹,人数又众,杜校尉苦斗至黎明,方得脱身,然仅剩十余骑相随;属下便是其中之一。”
嬴湄的眼珠定定大张,眼底终是浮上一抹忧虑:“慕容隼居然亲自来了?看来,燕国的本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