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不胜寒-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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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又从何说起?”
“自入咸阳宫,嬴湄和咱们斗了那么久,你还看不出她的性子?她人既聪明,又思虑周密,能决大事,实不亚于顶天立地的伟男儿。可她禀性过强,难掩锋芒——她若是早早向我示弱,又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这样的女子,出入乱世,必招人怨,世俗难容!普天下,只有我,唯有我才可以护她周全!”
按往常的习惯,顾翦应该附和的,可他张口结舌,愣挤不出话来。看着少年天子固执而骜傲的眼,他能说什么?
春风不解人意,它徐徐吹来,拂过人面,撩起人衣。它的怀里,夹杂着缕缕花香,阵阵草味,温柔缠绵得让人心醉。可它在唤醒少年的朦胧春心时,还未让他品着丝丝甘甜,倒先让他饱尝苦涩的滋味。
☆、第三十一章 窘境
因为顾望透露的那点微薄消息,嬴湄苏醒的时间比太医预料的要早。
醒来后,人喂她喝药,她就张嘴,人喂她吃羹,她就下咽,乖得像个木偶人。故而,她的身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康复:三日能说,五日能坐,十日之后,已可以勉强下床。初时,蒙政欣喜若狂,可看着她异常宁静且毫无血色的面厐,心底不免窜出一股莫名的恐慌:这个女人绝不是温顺柔婉之辈,她如此作派,倒叫人格外担心!
因而,每每下朝,蒙政除却给母后请安,便寸步不离的守在嬴湄身旁。嬴湄看他,不悲不喜,亦不发一言,随他自话自说。其后,蒙政得寸进尺,居然学着顾望,大言不惭将“姑娘”二字换作“湄儿”。每每他这般柔情呼唤嬴湄时,她的眉宇间便明显的露出厌恶的神情。蒙政天生就不是做小伏低之流,忍一次可以,到了第二次就要怒发冲冠。幸亏太医之言犹然在耳,故而,气归气,他尚能且退半步。
蒙政即位还不到一年,年纪又轻,一直没有娶后纳妃,也从未表现出对哪个女子情有独钟,现下,他忽然对嬴湄关怀备至,百般迁就,看在旁人眼里,实实是别有深意。于是,宫妇左右纷纷传言:“魏国来的女子,终于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了!”
由是,但凡有些门路的,都要设法在午阳殿露个面,以便让这位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娘娘人选记住他们的脸。嬴湄则是两耳不闻流言语,双眼不看等闲事。她唯肯搭理的,仅恩师顾望和勿喜蒙娟。与顾望,有时谈的是陈年旧事,有时问的是时下局势;与蒙娟,则是两厢对坐,静听管弦。让嬴湄不胜讶异的是,这位哑巴公主极善吹竽,吹奏的技巧和选曲的品味,无一不高,无一不雅。显然,她曾受过良师指点,也曾练习过不短的时间。然在服侍她的那几个月,嬴湄却从未见其拨丝弄弦,是以不知她身怀绝技。
若在平日,嬴湄或许会兴致勃勃的与蒙娟探究乐理,品评高低,可眼下,她满脑子如何逃离秦宫!因而,勿喜的妙曲,她潜心静听,并藉机调养心神。偏偏就在她心无旁骛时,一个小黄门趁蒙政上朝之际,特来通告她:嫪太后要见她。于是,负责其衣食住行的宫娥急忙给她换上新鲜衣裙,将她好生打扮一翻,然后送上软轿,共同去往太后的居所长乐宫。
到了长乐宫外,随行的宫女宦者全被拦下,独由传话的小黄门引嬴湄入内。那小黄门一直将她带到莲花池,方道:“姑娘请在此稍候。等一会儿,木公公自会领姑娘参拜太后。”言罢,他躬了躬身子,便悄然无声的退下。
嬴湄满腹狐疑:堂堂太后召见一介宫女,有必要搞得如此烦琐么?哼,又不是没见过,难道还要耍见招拆招的花样?只是,不知那掖庭令木子美是何等人物!往日寻思见他一面,难如上青天,待不想见他时,倒自己送上门来!怪异,真是怪异!
等待中,她想起除夕夜在莲花池的遭遇,心情更是不好。她警惕的望了望四面,最后目光落在水池上。池内的荷叶高高低低,亲亲密密的紧紧挨着。此刻虽无花开,然水色深碧,叶面浅绿,新出的荷叶被衬得水灵灵,极是喜人。嬴湄长于魏国,魏晋相邻,民间男女都喜在春末夏初时,结伴游于江泽湖畔,折莲祈福,相互嬉戏。从前,她就多次陪着母亲涉江采莲,为远在边关的父亲祈求平安;而今她孤身滞留在异国他乡,父母俱亡,所牵挂者,惟玉郎耳!然玉郎生死未卜,亦不知流落于齐国何处。他若安好,可是亦如从前一般,施施然流连江河岸边,观莲而寄情?
嬴湄的眼眶一下子润湿起来。朦胧中,恍然看见一片碧色中似有杂色。她眨了眨眼,果见宽硕碧绿的荷叶中擎着三四个嫩嫩的花骨朵儿。在骨朵儿尖尖的花瓣顶上,由深及浅的晕着娇俏的粉色。如若春意更暖,它们必定会千娇百媚的绽放着吧?
骤然间,她想起古有诗云:“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故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玉郎,今我思君,君可安好?咱们虽然天各一方,亦绝不会“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是不是?
她是想宽慰自己的,可悲从中来,眼眶不禁湿了又湿。一发顾念父母去时,自己并不能守在身边,那些隐忍的泪水便飞溅如雨。就在她喉头哽咽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嬴湄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微红的眼,便低着头转过身,半屈双膝,纳个万福,道:“民女见过木公公。”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手,似在示意她不必多礼。不知怎么的,她竟觉着那手似曾相识,莫名的就想看看手主人的脸。于是,她的目光大胆的由下往上移动。
皂靴,上好的暗青缎袍,精致的手工,将无数嫩绿与鹅黄相间杂的花草绣满袖摆衣襟,来人的身材被衬托得分外修长妖娆——这衫子披挂在宦者的身上,实在是糟蹋了!若是穿在潇洒的贵公子身上,一定是说不出的风流雅致吧?
嬴湄才这么想着,目光便落在来人的脸上。骤然间,她素来喜怒哀乐收敛得极好的脸变得纸一般白!有那么一刻,她手足冰凉,头脑仿若骤然被雷劈开,再也不能思考。本就没有风干的泪水,立刻卷土重来,直如决堤!
“湄儿,这是为我流的泪么?”温柔而有脆度的声音,修长而好看的指头,带着暖暖的温度,轻轻的揩过她的眼。
一样细长的眸子,一样闪烁的眼神,一样醉人的笑容!——就算是存心想欺骗自己,嬴湄也无法说:她不认识他!
木子为李,美即是俊——木子美,居然是李俊!
嬴湄怔怔出神,以至于失态都不自知。她从未想过,会在这个国家、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遇见故人!自晋国一别,她和他整整有八年不见;而今重逢,她成了咸阳宫内的低贱宫婢,他则成了卑事贵人的窝囊宦者!她和他,又一次沦落成一样的可怜人!
“湄儿,别哭。你这么楚楚可怜,会让我乱了方寸。”
谁的声音,在她耳畔呢喃?谁的手,在捧着她的脸厐?又是谁的舌头,在贪婪的舔着她脸颊上滚落的泪珠?
嬴湄骤然一竦:这可是咸阳宫!她头一偏,急忙退开半步。李俊的手犹在半空,满脸愕然。他看着她,表情一点一点暗淡下来:每一次,他拥有她,不过短短一刻!
嬴湄亦呆呆的望着他,好半晌后才挤出几个字:“公……公子……别来……无恙?”
“我很好。”李俊负手背过身,声音里有种冷冷的味道:“把眼泪擦一擦,太后要见你。”
闻言,她无端心酸。在这骤然转变的态度里,她分明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其实,她与他,又有何区别?这话不及出口,她便瞥见李俊眉宇间悄然漫过的酸楚,不由得大恸!次后,李俊没有再说话,只默默先行。嬴湄瞧他脚步缓慢如闺阁女子,先是有些呆,后才明白他不过是在体恤她。顿时又是感动,又是唏嘘,心里越发堵得难受。
二人缄默着来到嫪太后日常起居的夕颜殿,登上台阶时,她下意识的停住脚步。李俊的背像是长着眼,他微微侧身,瞟了她一眼,低声曰:“姑娘勿要担心,没人再害得了你。”
嬴湄愕然,看向李俊时,但见他神情严肃,眼眸里闪烁着坚决的光芒。没来由的,她觉得安心了:她与他,不止同是天涯沦落人,也是共患难过的故交!若李俊不可信任,秦国何人才可托付?
於是她笑了笑,勇敢的迈上台阶。那会,李俊细长的眸子里,亦是一样暖暖的笑意。
进到大殿,嫪太后一见她来,便春风含笑,道:“赐坐。”
宫女应声搬来凳几,嬴湄一边谢恩,一面依命坐下。李俊则神色恭敬的退到嫪太后身边,垂手而立。嫪太后瞅着嬴湄,满眼慈爱道:“嬴湄,近来身子如何?”
“托太后的福,已大好了。”
“上次多亏你计出巧妙,救得政儿性命,也救得大秦社稷。论理,哀家早该赏赐你。但哀家拿捏不准你的心意,若是赏差了,岂对得起你的一片心?”
“太后,民女区区宫婢,为陛下出力不过是本份,何须赏赐。”
“话可不是这么说。当初横祸降临,咸阳宫上下万余宫婢宦者,不是各自逃命,便是临难变节,甘为逆贼效力。嬴湄,只有你挺身而出,如若不赏,公理何在?”说到这里,嫪太后垂下眼,叹息曰,“何况,过去哀家和政儿受了蒙蔽,错怪于你,令你吃了不少苦头。今若不作补偿,哀家心里哪里过意得去。”
嬴湄本不信蒙政母子,现听此言,心微微一动,遂试探道:“太后真要赏我?”
“那是自然,哀家以太后之尊,岂有妄言!”
嬴湄装出虔诚的样子,感激道:“既如此,太后,民女就大胆开口了。”
嫪太后微笑含颔,慈善得如庙宇里供奉的观音菩萨。嬴湄把心一横,垂泪曰:“太后,民女自小无兄弟姊妹,父母膝下,唯民女一人耳。自民女远来秦国,双亲忧心不绝,以至相继亡故。如今,民女不求其他赏赐,唯愿到父母坟前上一柱香,略表寸心。望太后应允。”
嫪太后长长的叹息一声:“嬴湄,你真是至纯至孝的人!好吧,哀家准你!”
嬴湄没有想到这么简单就可以称心如意,顿时愣住。待醒悟时,她忙欢喜不迭的叩头谢恩。
等她行礼罢,嫪太后又柔声道:“嬴湄,你以魏国长公主的身份来到秦国,现下魏国的龙椅上已经换了人,改国号为夏。你若回去,定有诸多不便。故哀家这样思量,你与政儿差别不大,为人最是端方得体,谁得你为女儿,便是谁的福气——”
这话直让嬴湄眉目惊跳,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她欣喜若狂,复跪在地上,“咚咚咚”的三叩首,朗声曰:“孩儿拜见母后。”
嫪太后“呵呵”笑道:“湄儿,你可真是个伶俐孩子!”
说罢,她站起身,款款走到嬴湄身旁,微伸一手,紧跟在旁的宫女会意,急急将嬴湄搀起。当她站直身子,双目正正对上嫪太后的眼,她发现对面的眼眸里洋溢着衷心的快乐——她相信,自己的眼里,也有一样的东西!
次后,嫪太后笑盈盈的携起嬴湄的手,目光逡巡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宫娥宦者都是机灵人,忙齐声高曰:“恭贺太后喜得爱女!”
嫪太后笑了:“传宗正,将嬴湄之名录入宗——”
话语未了,蒙政便率着顾翦急冲冲的走进来。嬴湄底气已足,就等着看戏,故只是曲了曲膝,并不像旁人一样急急行礼,口呼“万岁”。
嫪太后亦是面色不变,笑曰:“政儿来得好巧,快来见过哀家新收的义女。”
蒙政眉毛一挑,笑得极其迷人,也笑得格外邪魅:“母后不要着急,先听听皇儿的喜讯。”
“哦,政儿有什么喜讯呢?”
“母后,从去年夏末皇儿登基以来,您常催促皇儿早立皇后,以延续大秦香火。可皇儿冷眼瞧着秦国上下,竟无一可心的女子。好在皇天不负,终于给皇儿送来一位天下少见的佳人。”说到这里,他斜眼飞向嬴湄,笑吟吟道:“母后,湄儿知进退,有急智,能决大事,实乃皇儿良配。皇儿决定,就立她为皇后。”
“胡闹!”嫪太后勃然作色,完全没了方才的雍容。
蒙政抿着嘴,目光犀利如刀,神情大是桀骜。见状,嫪太后勉强将心底翻腾滚动的怒火压下。她使出十二分力气,挤出慈母神情,一边看向嬴湄,一边嗔道:“政儿,瞧你闹的,都把湄儿吓坏了。这等婚嫁之事,岂能当着女儿家的面说?来人,先将湄儿送回去。”
“不用,皇儿就是来接湄儿的。”蒙政不单回话干脆利落,还毫不避忌的抓住嬴湄的手。
嬴湄不料蒙政陡然甩出这么一张牌,顿时傻了眼。直待发觉蒙政欲拖她走,忙惶恐的看向嫪太后,心甘情愿的向这女人求援:“母后——”
这一声低唤,招来蒙政一个古怪的笑容。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里既有怨恨,又有嘲讽:“原来湄儿心底早就有了寡人,难怪这声‘母后’叫得如此急切。母后,你说是不是?”
嫪太后简直要被儿子气晕过去,她脸色剧变,眼看就要爆发。一直立在她身后的木子美忙插进来,毕恭毕敬的道:“陛下,臣恭贺您终于下定立后的决心。此乃大秦幸事,值得万民同庆。”
嫪太后狠狠的白了木子美一眼,他却装着没看见。那会,只有嬴湄注意到,木子美的眼底滑过一道诡谲的光。她一惊,惦念起他之前说过的话,方略略安定下来。
在蒙政那面,他的脸色和缓了些,点首曰:“木子美,还是你这张嘴会说话。好,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