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不胜寒-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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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湄一听“下毒”两字,顿时双肩颤栗,泪花横飞。
姬冰竭力扶住她的肩,低低道:“湄儿,你快去……拖久了,对你……对我,都不好。等你回来,咱们再慢慢商量……好不好?”
恰在这时,蒙学派人来催促。姬冰也急了,恨不得从床上爬起来,硬撑着随行。嬴湄只得狠狠心,细细嘱咐其余护卫,命他们时刻小心,这才怏怏不乐的去见蒙学。蒙学问了几句病情,嬴湄据实回禀,因听说已经安排下人手照料,他便不甚在意,只叫上马。不多会,在来人的引导下,一行人很快来到秦淮河畔。
早先,二人以为要去的地方乃是琅琊王氏造在附近的宅第,岂料所过处,亭台楼阁虽鳞次栉比,但都高高的挑着酒晃子。又见一江碧水,两岸夹柳,许多精巧的船只,在清幽的水面上往来穿梭。不时的,楼阁上探出许多红红绿绿的身子,或俏语笑颜,或纤手招摇,直叫人眼花缭乱,双耳缠绵。二人早就闻听“十里秦淮”的艳名,今日一见,果然名实相副。蒙学是心荡神驰,嬴湄则是心神不宁,这一喜一悲间,一艘描金绘纹的鹢首大船悄悄泊在近旁。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下船来,殷切的请他们上去。二人仰首,但见船头飘着一面“王”字彩旗,便知是琅琊王氏派来接人的;遂弃了马,领着随从上船。
大船开得并不快,然两旁往来的小船纷纷避让,不一会儿功夫,便出了城,来到一片更开阔的水域。为排遣烦闷,嬴湄立在船头。她往四处一望,但见荷叶高高低低,肩首相连,一望而无尽头。那些朵儿,一色娇红,看似零星,偏又无处不在,或擎出蓓蕾,或窈窕怒放,恰似眉目传情的妙龄女子;那一种欲语还羞的妩媚,叫人恨不能化立刻化在花的香氛里。这样的美景,终于使她惦念起此行的目的,忙收起厌厌之心。一回首,见蒙学已站在身后,便道:“人常说春末夏初是观莲的大好时节,今日看来,真真不假啊。”
蒙学含颔,面上一派舒爽。
就在这时,管家禀曰:“二位大人,我家老爷说,今日既是赏莲,当与莲无限亲近,方得趣味。故特特为所有来客备下小船,让客人们自己划着,任意流连。正午时分,再回这大船上用膳。”
嬴湄道:“你们老爷现在何处?”
“回大人,老爷领着公子们,和先来的客人,已到莲池深处品荷去了。”
嬴湄禁不住笑了,道:“常人赏莲,不过是引水斗池,片叶观花,或是折个三枝五枝,供在瓶里。惟独你们家别出心裁,风雅,果然风雅!”
管家答曰:“大人过奖了。小船业已备好,不知大人们上是不上?”
“自然要上的。”
蒙学说罢,昂首上前,嬴湄忙随上。及至上船,嬴湄才想到一个问题,秦人居北,多不识水性,故曰:“小侯爷,你且坐船头,下官在后划船,你看可好?”
蒙学哼了一声,没表示反对,二人便一前一后的坐上小船,朝莲池深处划去。
因荷叶稠密,且高于人头,嬴湄划得甚慢。小船的尖尖头儿悠悠的分开水面,再由那荡起的波纹,轻轻将荷叶与荷花送往两边。嬴湄心下却越发遗憾:这样的景致,当是情投意合的人结伴而来;上天偏生安排自己和蒙学共坐一船,可不是故意作弄人么?
才这么想,蒙学便道:“按南人的规矩,今日是不是还得唱和作诗?”
嬴湄一愣,随即明白,答曰:“是啊。南边是有这种规矩。不过,晋人素来自命风雅,作诗最厌限韵,不过是随口胡诌,大家乐一乐,也就过去了。”
蒙学却未如她预料的那样松了口气,倒转回头,一本正经道:“兵来将抵,水来土淹。只是陪着一群附庸风雅的蠢人虚耗光阴,着实叫人烦恼。”
嬴湄才想接口,忽闻不远处有人慢声吟哦:“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鹢首徐回,兼传羽杯;棹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开,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嬴湄满心不舒服——这吟哦者,恰是她最不待见的人!
蒙学先是侧耳静听,听罢,满脸轻蔑,大刺刺曰:“既然要作诗,自己作便好,念前人的诗句充数,算不得本领!”
想是这句话随风传了过去,那吟诗之人,“哗哗”的破水而来。
嬴湄先是耷下眼皮,闻得划船声已近在咫尺,方漫不经心的抬眼瞧去。
那时节,夏风吹动,荷叶起伏,如团团起舞的歌队,众星捧月般托出一人。那人着鲜红外衫,懒懒的靠在横放的船浆上。因未系腰带,大大的领口连着洁白的亵衣一并散开,露出大片结实的肌肉;偏那人额前坠下一缕散发,又眄着灰眸,正似笑非笑的盯着他们。
船之两旁,叶绿正浓,花开正艳,然与此人旖旎的风情一比,皆如尘土!
双方静默的看了半晌,蒙学忽转头对嬴湄低低曰:“这才是妖孽。你和他比,小妖都不算!”
嬴湄亮晶晶的眸子圆了又圆,终是撑不住了,“噗哧”一声笑出来。那厢边,慕容隼眯起的眼霍然睁大,死死的盯着她,闪烁的幽光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嬴湄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忽然意识到,蒙学之所以口无遮拦,乃是不识燕君之故。于是,她探出头,道:“小侯爷,此乃大名鼎鼎的凤帝是也。”
蒙学愣住,面色微现尴尬,直到目光定在慕容隼张开的领口处,方泰然自若曰:“怪道天下人人称诵,果然风流艳绝,无可企及。凤帝,闻名不如见面,蒙学这厢有礼。”
慕容隼倒霁颜散荡,道:“你就是秦国来的迎亲正使?听你适才之言,似乎要比你们的小儿皇帝多点墨水。既这样,你且赋诗一首,让孤看看秦国的水准如何。”
蒙学冷笑:“如果吟几首酸溜溜的诗歌便是风雅袭人,我们陛下自然及不得凤帝。在我们陛下看来,黎民不饥不寒,江山固而张大,那才叫正业;至于我这样的臣子,原也不过是我们陛下用来查察天下,为民效力的犬马,至于凤帝吟哦的那些风流把戏,又岂是我的专长?”
嬴湄几乎要仰视蒙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人的口舌居然如此犀利,难怪他的堂弟要点他为正使!她心情舒爽,料着好戏没完,便又竖起耳朵。
果然,蒙学根本不给慕容隼还口的机会,又道:“不过,要是凤帝非要我附庸风雅,我就勉为其难充个数,以博凤帝一笑。”说罢,也不看慕容隼,朗声道:
“灼灼粉莲端,亭亭出水面。
叶喜随风翻,红英掩嘴眄。
尔何太张扬,不过中空杆!
叶即盈盈答,汝何急作践?
本是一根生,吾空君亦然。
若无绿叶扶,尔何窈窕现?”
吟罢,蒙学偏过脑袋,似笑非笑:“凤帝,我这诗歌,可还行得?”
他本预料慕容隼会勃然大怒,岂知对方居然弯起嘴角,讥笑道:“蒙正使当初并未随同蒙政小儿奔赴胶池之宴,但这指桑骂槐的本事,倒和他如出一辙,小气得紧。莫非,秦国自用了女吏之后,君臣上下便都英雄气短了?”
说到这里,慕容隼眯起灰眸,调笑道:“嬴副使,你真是好手段啊。”
嬴湄不及作答,蒙学便凉凉道:“非也,非也。凤帝有所不知,大秦男儿素来光明磊落,并不喜(…提供下载)欢弄虚作假,但是我们也不拘泥为人,不过是见人则说人话,见兽便学兽语么。”
这轻描淡写的一说,恰触了慕容隼的心病,他的面色终于青了。正在这时,荷叶四周传来哗哗的水声,跟着笑音不绝:“哪位兄台如此风雅,这么'TXT小说下载:。。'快便有诗了?”
“从古至今,人人都是颂莲赞莲,今日居然有人反其意而用之,可是得了七步诗之真传?”
“这才叫独出心裁么……”
三人回首,原来是琅琊王氏的当家人,王璨的叔父王和,领着二三十位高门公子划着小船围拢。慕容隼和蒙学见此,都换了颜面,没事人般与众厮见。随后,王和提议,既然赏荷已赏到诗情流露,不如大伙团聚一处,人尽赋诗,同为风流。大伙兴高采烈,并无一人反对,遂由王和引导,另觅去处。
远远的,笛管轻吹,琵琶慢弹,乐声沿着摇曳的花叶悠悠传来。众人心旷怡然,遥遥一望,但见前方许多鲜衣高鬓的妙龄女子,正笑音婉转。她们并不曾驾船摇橹,却依然衣袂飘飘的在花叶间拨丝弄弦,宛然踏着碧波逍遥的莲仙。慢说众公子心醉神迷,便是嬴湄和蒙学亦瞳孔大张,魂儿晃荡。不一刻,众人到达目的地,不免又是一翻叹息。
原来,佳人们轻吹慢弹的地方,并非岸上;乃以木桩钉入水下淤泥,再以木板搭成一个宽阔的平台,名曰“观莲台”。这观莲台高出水面两尺,台之四周,另有木道蜿蜒,直入藕花深处。人在台上,如若远观,则见幽幽碧水与蓝天白云交相辉映,绵绵相接;如若近看,则有绿荷飘香,红莲乏彩,更兼轻风送爽,美得似仙家的居所一般。
王和引着众人走上观莲台南面的木道,转了几个小弯后,他们来到另一处平台,曰“醉酒居”。
此处大大矮于之前,离水面之近,仅隔寸许。中间又被一条弯弯水道分开;水道的尽头,跪着四位娇俏的侍女。她们两两一组,一组用长勺从酒翁里舀酒,倒入漆器酒盏;另一组则摘下荷叶,放于水中,再将漆器酒盏盛在上边,顺水飘下。
王和笑岑岑的请大家就坐。众人低头一看,木台上并无椅子,只随意的散着一些或方或圆的软垫。为避免骄阳高照,又以绿绸制成荷叶状的遮阳伞,擎在周围,晃眼一看,倒似真的一般。
蒙学左左右右全瞄了个遍,呐道:“简直是穷奢极欲,糟蹋人力物力。”
嬴湄没有接腔,却想王璨身上:难怪他的举手投足,总是那样的高贵娇气!他就是在这样的香靡雅致中施施成长,便是被岁月泼上层层血腥,也不曾有丝毫改变——那慕容隼的通身妖娆,大约也是被这样熏陶出来的吧?
她的眼,无意识落到慕容隼处,出乎意料的是,他也在看她。想是眼花了,她竟感觉到他的目光有如脉脉流水。她立刻明智的垂下头,坐于蒙学身旁。
王和望着她,捋须笑曰:“远来是客,客为尊者。嬴副使,先头我们已经听过蒙正使的诗作,现下,就请你也赋诗一首,好为今日的赏荷诗会开个头。”
她笑道:“王大人青眼有加,原不该辞。但这盛会上,非我一人远来。且远来之中,当贵者先开尊口,我等方好应和啊。”
慕容隼呷了一口酒,慵慵懒懒道:“嬴副使,当初炎在时,常夸你才情非凡,怎么到了此时,你倒要推三堵四?莫非,你还要看碟下饭?”
数十双目光烁烁的盯着嬴湄,直看得她头皮微麻。她只好直起腰,道:“既然燕君如此说,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便自曲水流觞中,拿起一盏酒,仰头喝尽。
'说明,“于是妖童媛女”一诗,乃为南朝梁元帝萧绎所作《采莲赋》。意为少男少女,心心相印采莲去,船荡心摇且爱情递。'
作者有话要说:碎碎念,碎碎念——做人要厚道,乃们8要霸王偶!
星期六来更新。
☆、第五十三章 莲叶何田田(二)
尔后,她捞起那片漂泊无依的荷叶,缓缓道:
“桂棹兰舟碧水边,新荷戏与娇红颜。
未料一朝别君去,从今相思不相见。
当日花开不知惜,此时梦悔情已迟。
青川远望无崖际,惟有阔步越头前。”
王和率先喝彩,道:“嬴副使果然才情过人,这咏荷的诗篇,从《诗经》算起,也算海了去。然古人千颂万颂,左不过以花比人,以荷之纯美来扬己之高洁。你却跳出这样自哀自怜的窄小天地,放眼高处,甚有激励人心的魅力。”
嬴湄连连谦让,又请其他人随意赋诗。直待诸人纷纷摇头吟哦,她方缓缓归座。蒙学探过头,低曰:“对这些素餐尸位的窝囊家伙,没必要温柔敦厚。”
嬴湄轻“诺”一声,心下却甚为感慨:她和他一般年纪时,不也是这样目中无人么?
似乎是为了竖立榜样,蒙学随即作诗一首,其诗虽然不甚含蓄押韵,却也气冲斗牛。在场的人听出其中的讥嘲味道,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拿酒盏灌他。蒙学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的豪饮。嬴湄深知大秦男儿酒量惊人,且其又在兴头上,估计劝转无效,便捡了块糕点,慢慢嚼着。
先时,众人尚有斯文之态,嘴里蹦出的词句虽良莠不齐,却也不负诗酒风流的美名。随着一杯接一杯的美酒咽下咽喉,诸人熏熏然越来越放浪形骸,一时丑态百出。他们中,有的步履踉跄,撩起衣衫,毫无避忌的解决内急;有的甩掉冠冕,披头散发,且嚎且歌;有的则吞食“五服散”,煞白着脸儿,满地打滚;有的干脆剥下衣衫,裸着全身,搂着荷叶荷花呓语连连——更有甚者,居然扯着婢女的衣襟求欢!
从前行商晋国时,嬴湄也曾听说过这样荒唐的事,但今日双眼亲见,犹是惊骇。若说先前她曾有过什么好印象,此刻已荡然无存。在她看来,这些高门子弟的作派,与其说是洒脱风流,不如说是猥亵龌鹾,她恶心得再也坐不下去。蒙学亦羞怒交加,欲高声斥责,偏生肚里憋着满满酒水,只得仓皇起身,且寻个干净去处。
嬴湄本是跟着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