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太匆匆-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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鸵鸵蜷缩在椅子里,睁大眼睛看著他。他慌忙的倒开水,慌忙的把药包打开,慌忙的喂
药给她吃。她吃完了药,捧著胃,仍然希奇的盯著他看。
“你没穿鞋就跑出去了吗?”她问。
“是呀,我忘了穿。”“你……”她结舌的,“你这人真……”她想骂,又忍住了,瞪
著他的脚趾:“老天,你在流血了!”
“是吗?”他坐在床沿上,看著那脚趾:“我本来想割手指头,结果割了脚趾头!”他
还说笑话呢!“可见,我非用血跟你发誓不可!只是,脚趾头写字可不大方便,我每天练
字,就忘了用脚练!”“你这人!”她噘著嘴,又气又急,从椅子里站起来,满屋子想找红
药水。“一定要赶快上药,当心弄个破伤风什么的!该死!连瓶红药水都没有!”
他一把抱住她到处乱转的身子,柔声问:
“胃还痛吗?”“你啊!”她气呼呼的喊,眼圈红红的。“你把我的胃气痛了,又把我
胃气好了!从没看过像你这样的人,光著脚跑到大街上去!人家一定以为你是从精神病院里
逃出来的……我……我……我会被你气死!给我看,给我看!”她弯腰去看他的脚。眼圈更
红了。“你瞧你瞧!流了好多血!划了那么深一个口子呢!你瞧你瞧!”她哽塞著:“看你
明后天怎么上课?看你怎么走路……”他拉起她的身子来,拥她入怀。
“鸵鸵!”他哑声说:“我可以为你死!你怎么还能怀疑我会变心……”“不不!”她
急切的接口:“再也不怀疑了,永远不怀疑了,如果连你这种爱都会变心,世界上还有值得
信赖的男人吗?”
“而你,鸵鸵,”他更深刻的说:“也不允许再变了!不允许再有第三者!不允许再受
诱惑!你知道你现在是我的什么人吗?”她含泪瞅他。“你是我的爱人,我的朋友,我的妻
子,我的女儿,我的母亲……我所有对女性的爱,各种不同的爱,都汇聚于你一身,只有
你,只有你,只有你!”
她感动至深,忍不住抱紧了他的头。
“再不胡思乱想了!再不怀疑你了!再不说让你伤心的话了!也再不、再不、再
不……”她一连用了好几个“再不”,“再不去注意任何男孩了,因为我已经有了你!有了
你!有了你!”这种情人间的誓言是多么甜蜜,这种诺言是多么珍贵,这种生活岂像人间?
即使神仙,也没有这么多的快乐。韩青是太快活了,太满足了,太感激造物主及上帝了。他
谢谢上帝给了他生命,来爱上鸵鸵,他更谢谢上帝,给了鸵鸵生命,来爱上他。原来,生命
的意义就是这样,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造一个你,造一个我。再等待适当的时机,让这个
你,让这个我,相遇,相知,相爱,相结合。原来,生命的意义就是这样的。于是,韩青不
再怀疑生命,不再怀疑冥冥中存在著的那个“神”。天生万物,必有道理,他相信每个生命
的降生,都出于一个字:爱。包括他自己的降生。
那段日子是太甜蜜了,那段日子是太幸福了。那段日子,欢乐和幸福几乎都不再是抽象
名词,而变成某种可以触摸,可以拥抱,可以携带著满街亮相的东西了。生活仍然是拮据
的,拮据中,也有许多不需要金钱就能达到的欢乐。春天,他们常常跑到植物园里去看花,
坐在椰子树下,望著那些彩色缤纷、花团锦簇的花朵,享受著春的气息,享受著那自然的彩
色的世界。由于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多半都是白天,晚上鸵鸵要上课,上课后又要马上回家。
韩青总觉得彼此的“夜”都很寂寞,都很漫长。有天,坐在植物园里,看著一地青翠,他们
买了包牛肉干,两人吃著吃著。他突然转头看她,学猫王的一支名曲,对她唱了一句:
“Areyoulonesometonight?”
鸵鸵仰了仰下巴,很快的,骄傲的答了一个字:
“No!”韩青开始和她谈别的,谈了好久好久,他忽然又转头看她,温柔的再唱了一
句:“Areyoulonesometonight?”
鸵鸵的脑袋歪了歪,眼睛里闪出柔和如梦的光彩来,唇边涌出一个很可爱的微笑,她回
答:匆匆,太匆匆16/30
“Maybe!”韩青又去谈其他的题目,谈著谈著,他第三次转向她,更温柔的唱:
“Areyoulonesometonight?”
鸵鸵叹著气笑了,她的头低了下去,很干脆的回答:
“Yes!”
韩青多快活啊!那一整天他们都很快乐,只为了这样的几句问话和答话,他们就很快
乐!这种情人间的小趣味,这种幽默,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深深体会深深了解而乐在其中。同
时,韩青还常常喜欢送一些可爱的小礼物给鸵鸵。
鸵鸵和所有女孩一样,是爱漂亮的,喜欢一切会闪光能点缀自己的小装饰品。韩青买不
起百货店里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小玩意,手链、项链、耳环、别针、发夹……可是,他会
做。他曾用好几个不眠的夜,把各种核桃类的硬壳敲碎,打孔,穿上皮线,制成项链送给
她。他也曾拔下水龙头上的链子,用三、四条聚在一起,制成一条手镯给她。最别出心裁
的,是在九重葛盛开的季节,他采集了各种颜色的九重葛,把它们穿成一串又一串。那九重
葛的颜色繁多,有粉红,有桃红,有淡紫,有深紫,有纯白,有浅黄……他把这些小小花
朵,五色杂陈的,穿一串为项链,穿一串为手镯,穿一串为发饰。戴在她头上、脖子上、手
腕上。她那么喜悦,那么骄傲,那么快乐,而又那么美丽!她浑身都绽放出光彩来了,她整
个眼睛和脸庞都发光了。那天晚上,她就戴著这些花环去上课。老天!那晚她多么出风头
啊,所有的女孩儿们都包围著她,羡慕的,惊讶的,赞美的叫著:
“你在哪儿买来的呀?”
“哦,你们买不到的。”她笑著。
“你从哪儿弄来的呢?”
“哦,你们弄不来的!”
“你分给我一串好吗?”“哦,这是不能分的!”
真的,谁听说过“爱”可以分呢?可以买呢?谁说过贫穷会磨损爱情呢?谁说“贫贱夫
妻百事哀”呢?谁说现实与爱情不能糅在一块儿呢?谁说现代的年轻人只追求物质生活呢?
谁说现在的大学生都不尊重“爱情”呢?谁说?谁说?谁说?
14
三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情。
那天,鸵鸵脸色沉重的来找韩青,很严肃的,很焦虑的,很烦恼的说:“告诉你一件
事,方克梅有了。”
“什么?”他一时转不过脑筋来。“有了什么?”
“唉!”鸵鸵叹气:“孩子啊!她怀孕了。她刚刚告诉我的,哭得要死。她说不知道该
怎么办,如果给她家里发现,一定会把她揍死。你知道,她父亲那么有地位,是民意代表
呢!方克梅从小又学钢琴又学小提琴,完全被培养成一个最高贵的大家闺秀。现在好了,大
学三年级,没结婚就怀孕,她说丢人可以丢到大西洋去!”“徐业平呢?”他急急的问:
“徐业平怎么说?”
“他们说马上来你这儿,大家一起商量商量看。不过,方克梅说,只有一个办法可
行!”
“什么办法?”“打掉它!”“那也不一定呀!”韩青热心的说:“如果方家同意,他
们可以马上结婚,都过了二十岁了……”“你不要太天真好不好?”鸵鸵正色说:“徐业平
拿什么东西来养活太太和孩子?他自己大学还没毕业,毕业后还有两年兵役,事业前途什么
都谈不上!他的家庭也帮不上他的忙!结婚!谈何容易!”韩青瞪视著鸵鸵,忽然就在徐业
平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学业未成,事业未就,中间还横亘著两年兵役!他瞪著眼睛不敢说
话了。尤其,鸵鸵那满面怆恻之情里,还带著种无言的谴责,好像方克梅怀孕,连他都要负
责任似的。他知道,人类的联想力很丰富。正像他会从徐业平身上看到自己,鸵鸵何尝不会
从方克梅身上看到她自己!他想著,就不由自主的伸手握紧了鸵鸵的手。“你放心,”他
说:“我会非常小心,不会让你也碰到这种事!”鸵鸵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去,咬著牙说:
“反正,你们男人最坏了!最坏了!”
什么逻辑?韩青不太懂。但他明白,此刻不是和鸵鸵谈逻辑,谈道理的时候。此刻是要
面临一个问题的时候,这问题,不是仅仅发生在徐业平和方克梅身上的,也可能发生在他们
身上,发生在任何一对相爱的大学生身上的。
下午,方克梅和徐业平来了。
方克梅眼睛肿肿的,显然哭过了。徐业平也收起了一向嘻嘻哈哈爱开玩笑的样子,变得
严肃、正经,而有些垂头丧气。“我们研究过了,”徐业平一见面就说:“最理智的办法,
就是打掉它!我不能让小方丢脸。至今,小方的父母还没见过我,他们现在绝对没有办法接
受我,尤其在这种情况之下。所以,只有拿掉它!”方克梅揉揉眼睛,鸵鸵走过去,用胳膊
护著她。什么话都没说,两个女孩只是静静的相拥著。韩青凝视徐业平,徐业平对他恻然的
摇头,他在徐业平眼底读出了太多的怆然,太多的无可奈何。于是,他什么意见都没有再提
出来,只问:
“有没有找好医院,钱够吗?”
“针,小方那儿有。斐斐说,去南京东路,那个医生马上可以动手术,只要两千元。”
两千元!原来,只要两千元就可以扼杀一条小生命。韩青默然不语。徐业平说:“能不
能请你和袁嘉珮陪我们一块儿去?说真的,我从没有这样需要朋友,而你们两个,是我们最
要好的朋友!我想,这事最好是速战速决……”他转头去看方克梅:“小方,你怎样?如果
你还有什么……”
方克梅迅速的回过头来,挺了挺背脊,忽然潇洒的甩了甩那披肩长发,居然笑了起来:
“说走就走吧!”她大声说:“我打赌,每天有人在做这件事,我不是第一个,也绝不
会是最后一个!别人都能潇洒的做,我为何不能?”于是,他们去了那家医院。
医生和护士都是扑克面孔,显然对这种事已司空见惯。当然,徐业平和方克梅在病历上
都填了假名字假地址,医生和护士也不深究。然后,方克梅被送进手术房,护士小姐对他们
笑笑说:“放心,只要二十分钟就好了,手术之后躺半小时,等麻醉药一退就没事了。很简
单的,用不著休养,可以照样念书——呃,或者上班的!”难道连护士都看出他们是一群大
学生吗?徐业平默默不语,走到窗边去猛抽著烟,韩青也燃上一支烟,陪著他抽。鸵鸵不安
的在手术室门口张望,然后就若有所思的沉坐在一张沙发中,顺手拿起一本杂志来看,那杂
志的名字叫:婴儿与母亲。真的,一切好简单,二十分钟后,手术已经完毕。而一小时后,
他们四个就走出医院,置身在黄昏的台北街头了。徐业平用手搀著方克梅,从没有那么体贴
和小心翼翼过,他关怀的问:“觉得怎么样?”“很好。”方克梅笑笑。“如果你问我的感
觉,有句成语描写得最恰当:如释重负。而且,我告诉你们,我发现我饿了,我想大吃一
顿!”“这样吧,”韩青说:“我请你们吃牛排!刚好家里有寄钱来!让我们去庆祝一
下……呃,”他觉得自己的用辞不太妥当,就顿住了。“本来就该庆祝!”方克梅接口:
“我们解决了一件难题,总算也过了一关!走吧,韩青,我们大家去大吃它一顿,叫两瓶啤
酒,让你们两个男生喝喝酒,徐业平也够苦了,这些天来一直愁眉苦脸的!现在都没事了!
大家去庆祝吧!”
于是,他们去了一向常去的金国西餐厅,叫了牛排,叫了啤酒,叫了沙拉,好像真的在
庆祝一件该庆祝的事。两个男生喝了酒,两个女生也开怀大吃。徐业平灌完了一瓶啤酒,开
始有了几分酒意,他忽然拉著方克梅的手,很郑重的说:
“小方,将来我一定娶你!”
方克梅红著眼圈点点头。
“小方,”徐业平再说:“将来我们结婚后,一定还会有孩子。我刚刚在想,等我们未
来的孩子出世以后,我们应该坦白的告诉那个孩子,他曾经有个哥哥,因为我们还养不起,
而没有让他来到人间。”“嗯,”方克梅一个劲儿的点头。“好,我们一定要告诉他。不过
你怎么知道失去的是哥哥呢?我想,是个姐姐。”
“不,”徐业平正色说:“是个男孩。”
“不!”方克梅也正色说:“一定是个女孩!”
“男孩!”徐业平说。“女孩!”方克梅说。“这样吧!”徐业平拿出一个铜板。“我
们用丢铜板来决定,如果是正面,就是男孩,如果是反面,就是女孩!谁也不要再争了!”
“好!”方克梅说。他们两个真的掷起铜板来,铜板落下,是反面,方克梅赢了。她得意的
点头,认真的说:
“瞧!我就知道是女孩,我最喜欢女孩子!”
“好,”徐业平说:“我承认那是个女孩子。现在,我们该给那个女孩取个名字,将来
才好告诉我们未来的儿子,他的姐姐叫什么名字。”“嗯,”方克梅想了想。“叫萍萍吧,
因为你的名字最后是个平字,萍萍,浮萍的萍,表示她的生命有如浮萍,飘都没飘多久,连
根都没有。”“那何不叫梅梅,”徐业平说:“因为你名字最后一个字是梅,梅梅,没没,
没有的没,所以最后就没有了。”
“不不,叫萍萍。”“不不,叫梅梅。”“萍萍!”“梅梅!”看样子,两个人又要掷
铜板了。刚刚那个铜板已经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韩青一语不发,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板
给他们。徐业平拿起铜板往上抛,落下来,名字定了,是梅梅,也是“没没”。鸵鸵忽然推
开椅子,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