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太匆匆-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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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吗?天气很冷呢!”
“不管!”她任性的摇头。“陪我去看海!”
“好!”不再追问任何一句话,他抓了件厚夹克,为她拿了条羊毛围巾。“走吧!”他
们去了野柳。冬天的野柳,说有多冷就有多冷,风吹在身上,像利刃般刺著皮肤。可是,她
却高兴的笑起来了,在岩石上跑著,孩子般雀跃著,一任海风飞扬起她的长发和围巾,一任
沙子打伤了她的皮肤,一任冬天冻僵了她的手脚。她在每块岩石上跑,跳,然后偎进他怀
里,像小鸟般依偎著他。用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面颊久久的埋在他的胸怀里。他搂著
她,因她的喜悦而喜悦,因她的哀愁而哀愁。他只是紧搂著她,既不问她什么,也不说什
么。
好久之后,她把面孔从他怀中仰起来,她满面泪痕,用湿漉漉的眼珠瞅著他。他掏出手
帕,细心的拭去她的泪痕。
她转开头,去看著大海。那海辽阔无边,天水相接之处,是一片混混蒙蒙,冬季的海
边,由于天气阴冷,蓝灰色的天空接著蓝灰色的海水,分不出那儿是天空,那儿是海水。
他挽著她,走到一块大岩石底下,那岩石正好挡住了风,却挡不住他们对海的视线。他
用围巾把她紧紧裹住,再脱下自己的夹克包住她,徒劳的想弄热她那冷冷的手,徒劳的想让
那苍白的面颊有些红润,徒劳的想弄干她那始终湿漉漉的眼睛可是,他不想问为什么,他知
道她最不喜欢他问“为什么?”“哦!”好半天,她透出一口气来,注视著海面,开了口。
“你知道,我每次心里有什么不痛快,我就想来看海。你看,海那么宽阔,那么无边无际。
我一看到海,就觉得自己好渺小,太渺小太渺小了。那么,发生在我这么渺小的一个人身上
的事,就更微不足道了。是不是?”她仰头看他,热烈的问:“是不是?是不是?”他盯著
她,用手指轻抚她那小小翘翘的鼻子,那尖尖的下巴,那湿润的面颊。“不是。”他低语。
“不是?”她扬起眉毛。
“不是!”“为什么不是?”“海不管有多大,它是每一个人的海,全世界,不论是
谁,都可以拥有海,爱它,触摸它,接近它。而你不是的,你对我而言,一直大过海,你是
宇宙,是永恒,是一切的一切。”
她瞅著他,眼眶又湿了,他再用手帕去拭干它。“别管我!”她笑著说:“我很爱哭,
常常就为了想哭而哭。”
“那么,”他一本正经的。“哭吧!好好的哭一场!尽管哭!”
“不。”她笑著摇摇头。“你说得那么好听,听这种句子的女人不该哭,该笑,是不
是?”她笑著,泪水又沿著眼角滚下。她把脸孔深深的埋进他怀中,低喊著说:“韩青!你
这个傻瓜!全世界那么多可爱的女孩,你怎么会选上我这个又爱哭又爱笑又神经兮兮的女孩
子,你怎么那么傻!你怎么傻得让我会心痛呢!我的胃已经够不好了,你又来让我的心也不
得安宁。”
他鼻中酸楚,心中甜蜜,而眼中……唉,都怪海边的沙子。他用下巴摩擦她的头发,低
语了一句:
“对不起。”她蓦然从他怀中抬起头来了。
她的眼光直直的对著他。坦白、真切,而温柔的说:
“今天早上,我和那个海洋学院的男孩子正式分手了。我坦白的告诉了他,我心里有了
另一个人,我怕,我的心脏好小好小,容纳不下两个人。”
他瞪著她,血液一下子就沸腾般满身奔窜起来,天地一刹那间就变得光彩夺目起来,海
风一瞬间就变得温柔暖和起来,而那海浪扑打岩石的声音,是世界上最最美妙的音乐。他俯
下头去,虔诚而热烈的吻住她。这次,他肯定,她和他终于走入同一境界,那忘我的、飘然
的境界。匆匆,太匆匆9/30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张短笺给她:
我是我,因为我生下来就是我,
你是你,因为你生下来就是你,
但如果我因为你而有了我,
你因为我而有了你,那么,我便不是我,你便不是你,因为,我心中有你,你心中有
我。或者,元朝的管夫人泉下有知,也会觉得这些句子比“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或
“把咱两个,都来打破”来得更含蓄而深刻吧!
7
就像“去看海”一样突然,袁嘉珮有天坚持要他去见她的一位国文老师——赵培。
赵培大约已经七十岁了,满头白发苍苍,满额皱纹累累,但却恂恂儒雅!谈吐非常高
雅,充满了智慧,充满了文学,充满了人生的阅历和经验,韩青一看到他,几乎就崇拜上他
了。
在赵家,他们度过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晚上。赵师母和赵培大约差不多大,却没赵培那种
满足的气质。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因为,即使现在,她仍然有非常光滑的皮肤,和一双
迷蒙蒙的眸子。她用羡慕的眼光看著韩青和袁嘉珮,坚持留他们吃晚餐。于是,袁嘉珮也下
了厨房。这是第一次,韩青知道鸵鸵能烧一手好菜,她炒了道酸菜鱿鱼,又炒了道蚂蚁上
树。赵师母煮了一锅饺子。菜端出来,鸵鸵用骄傲的眼光看他,说:“我故意想露一手给你
瞧瞧呢,菜是我炒的!”
他尝了尝鱿鱼,故意说:
“太咸了!”说完,他就开始不停筷子的吃鱿鱼,吃蚂蚁上树。赵培笑吟吟的看著他们
两个,眼光好温和好慈祥。赵师母好奇的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呀?”
赵培笑著说:“他们在应该认识的时候认识了!”
师母说:“你们在什么场合认识的呀?”
赵培说:“他们在应该认识的场合里认识了!”
噢!好一个风趣幽默善解人意的老人呀!韩青的心欢乐著,喜悦著。也忽然了解鸵鸵为
什么会带他来这儿了。她正把他引进她的精神世界里去呢!他那么高兴起来,整餐饭中间,
他和赵培谈文学,谈人生,甚至谈哲学。谈著,谈著,他发现鸵鸵不见了。他四处找寻,赵
培站了起来,往前引路说:
“她去探望太师母去了。”
“太师母?”他愕然的。
“我的母亲。”赵培说:“已经九十几岁了,最近十几年来,一直瘫痪在床上,靠医药
和医生在维持著。来,你也来看看她吧!她很喜欢年轻人,只是,记忆已经模糊了,她弄不
清谁是谁了。”韩青跟著赵培走进一间卧房,立刻,他看到了鸵鸵,鸵鸵和一个老得不能再
老的老人。那老太太躺在床上,头顶几乎全秃光了,只剩几根银丝。脸上的皱纹重重叠叠的
堆积著,以至于眉眼都不大能分出来了。嘴里已没有一颗牙齿,嘴唇瘪瘪的往里凹著。她躺
在那儿,又瘦又小,干枯得只剩下一堆骨骼了。但是,她那瘦小的手指正握著鸵鸵那温软的
手呢!她那虚眯的眼睛也还绽放著光彩呢!她正在对鸵鸵说话,口齿几乎完全听不清楚,只
是一片咿咿唔唔声。可是,鸵鸵却热心的点著头,大声的说:
“是啊!奶奶!我知道啦!奶奶!我懂啊,奶奶!我会听话的,奶奶!……”赵培转头
向韩青解释:
“她每次看到嘉珮,就以为是看到了我女儿,其实,我女儿沦陷在大陆没出来,如果出
来的话,今年也快五十岁了,她印象里的孙女儿,却一直停留在十几岁。”
韩青走到老太太床前,鸵鸵又热心的把老太太的手放在韩青手上。那老太太转眼看到韩
青了,那枯瘦的手指弱弱的握著他,似乎生命力也就只剩下这样弱弱的一点力量了。她叽哩
咕噜的说了句什么,韩青完全听不懂。赵培充当了翻译:
“她说要你好好照顾兰兰——她指的是嘉珮。兰兰是我女儿的小名。她懂得——她懂得
人与人间的感情,她也看得出来。”韩青很感动,说不出来的感动。看到那老太太挣扎在生
命的末端,犹记挂著儿孙的幸福,他在那一刹那间体会的“爱”字,比他一生里体会的还强
烈。
从老太太的卧室里出来,师母正端著杯热腾腾的茶,坐在客厅里发呆。看到袁嘉珮,师
母长长的叹了口气:
“年轻真好!”韩青怔了怔,突然在师母脸上又看到那份羡慕,那份对年华已逝的哀
悼,那份对过去时光的怀念。他想起屋里躺著的那副“形骸”,看著眼前这追悼著青春的女
人。不知怎的,他突然好同情好同情赵培,他怎能在这样两个女人中生活?而且,他突然对
“时间”的定义觉得那么困惑,是卧室里的太师母“老”?还是客厅里的师母“老”?他望
著师母,冲口而出的说了句:“师母,时间对每个人都一样,您也曾年轻过。”
师母深刻的看了他一眼。
“是啊!”她说:“可惜抓不回来了!”
“为什么总想去抓过去呢?”赵培的手安详的落在妻子的肩上。“过去是不会回来的。
但是,你永远比你明天年轻一天,永远永远。所以,你该很快乐,为今天快乐!”
韩青若有所悟,若有所得,若有所获。
离开了赵家,他和鸵鸵走在凉凉的街头,两人紧紧的握著手,紧紧的依偎著,紧紧的感
觉著对方的存在,紧紧的作心灵的契合与交流。“鸵鸵,”他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
孩。”
她偎紧他,不说话。“鸵鸵,”他再说:“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比我更爱你了,因为不可
能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今天一个晚上,我看到了好多个层面的你,不论是那个层面,都让我
欣赏,都让我折服。”
她更紧的依偎著他,还是不说话。
“鸵鸵,”他继续说,他变得多想说话啊。“我有我的过去,你有你的过去,从此,我
们都不要去看过去。我们有现在。哦!最真实的一刻就是现在!然后我们还有未来,那么长
久美好的未来。鸵鸵,让我们一起去走这条路吧,不管是艰辛的还是甜蜜的,重要的是我们
要一起走!然后,等我们也白发如霜的时候,我们不会去羡慕年轻人,因为我们有回忆,有
共同的回忆。我们会在共同的回忆里得到最高的满足。”
她抬眼看他了。“只是,”她细声细气的说:“我不想活得那么老。”
“什么?”他没听懂。“我不要像太师母那样老!”她说,头靠在他肩上,发丝轻拂著
他的面颊。“我不要像一个人干一样躺在那儿等死,我也不要成为儿女的负担,尤其,不想
只剩我一个人……”
“嗯,这样吧!”他豪爽的说:“你比我小两岁!”
“是。”“我活到八十二,你活到八十,行不行?”
“行!”“那么,一言为定!”他伸出手去。“我们握手讲定了,谁都别反悔!”她伸
出手来,正要跟他握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样一握下去,岂不是就“许下终身”了吗?
她慌忙缩回手来,笑著跑开去,一面跑,一面说:
“你这人有些坏心眼,险些儿上了你的当!”
“怎么?”他追过去,抓住她。“还不准备跟我共度终生吗?”他眼睛闪著光,咄咄逼
人的。
“你又来了!”她叹气。“我说过,你不能逼我太紧,否则我会怕你,然后我就会逃
开!”
“我还有哪些地方让你不满意呢?”
“不是你,是我。”“你还没有准备安定下来?”“是。”他挽紧她,紧紧紧紧的挽紧
她。
“真的?”他盯著她。“真的!”他捧住她的脸,想在街道的阴影中吻她。她重重用力
一推,逃开了,他追过去,发现她正弯著腰笑著,很乐的样子。他想发脾气,但是,你怎能
对一张笑著的脸发脾气呢?噢,鸵鸵,你是我命里的克星!他想:你非把我磨成粉,磨成
灰,要不然,你是不会满足的。靠在一根路灯上,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悄悄走近,把她暖暖的手伸进他手里。
“我只同意——”她一本正经的说:“你活到八十,我活到七十八。”噢!鸵鸵!我心
爱的心爱的心爱的小人儿!他心中呼唤著,狂欢著,一下子把她整个人都拥入怀中。
匆匆,太匆匆10/308
然后,就是一连串幸福、甜蜜、温柔、快乐、狂欢……的日子。如果说生活里还有什么
欠缺,还有什么美中不足,那就是经济带来的压力了。韩青自从念大学,屏东家里就每个月
寄给他两千元做为生活费,房租去掉了九百元,剩下的一千一百元要管吃、穿、学费、看电
影、买书、车费,再加上交女朋友,是怎么样也不够的。所以,在认识鸵鸵以前,他总利用
任何假期,和晚上的时间出去打工赚钱。他做过很多很苦的工作,包括去塑胶工厂做圣诞
树,去广告公司画看板,甚至,去地下的下水道漆油漆——一种防止下水道被腐蚀的工作。
还去过食品加工厂当打捞工,浸在酸液中打捞酸梅,把皮肤全泡成红肿而皱摺的。至于各种
临时工,例如半夜挖电缆、修马路、送货品……他几乎全做过。但是,鸵鸵来了,鸵鸵占据
了他所有课后的时间,甚至占据了他的心灵,他很少再去当临时工了,随之而来的,是生活
的拮据。
不能跟家里要钱的,家里已经够苦了。
不能跟徐业平借的,徐业平的父亲是公务员,家里也够苦了。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
保呢!
吴天威,吴天威也不见得够用!
为什么大家都闹穷呢?他就是想不通。但,那时,确实大家都穷得清洁溜溜。即使是这
种穷日子,鸵鸵仍然带来无穷无尽的欢乐。他们把生活的步骤调整了一下,因为鸵鸵那么害
怕父母知道她在外面有男朋友,她总说时机未到,韩青还不能在父母前亮相。韩青什么都听
她的,总之,是要她过得快活呀!所以,每早的互通电话,开始由鸵鸵主动打给他了。小安
安成了两人间的桥梁,负责“喊话”。每早通完这个电话,一天的节目才由这电话而开始—
—决定几时见面,几时吃饭,几时做功课。于是,这电话成为两人间非常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