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盐-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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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吼,是豁豁侄儿啊,到门前了,咋不进来坐坐呀?”
“我找哈娃哩。”海豁豁小声说。
“你找对了,哈娃在我这哩。你找哈娃干啥?”
“他把我家杏娃打了。”
“嗨嗨,你真不愧是豁豁,豁豁嘴漏气气儿,跟上黄狗吃屁屁儿,嘴上没有把门的,胡丢嘛。哈娃能打了你家杏娃?”
“他和蛋蛋合起来打的。”
“哦,哦,这两个狗日的,真是狗日的。打死了没有?”
“死倒没有死。”
海豁豁生下来就是豁豁嘴,马登月拿人家的生理缺陷说事,真不是个好东西。不过,还真管用,在众人一浪高过一浪的哄笑声中,海豁豁早已气沮。马登月说:
“打了已经打了,你意欲何为?”
海豁豁举头想了想,好像想明白了马登月这话的意思,也就是问他想怎么办。海豁豁也学会了说话,他说:
“把哈娃交给我就行了。蛋蛋的事你看吧,你老人家是识文断字走州过县的人嘛,过的桥比我走的路多,吃的盐比我吃的饭多,见过的枪子儿比我吃的米颗子多,你看吧,你说咋弄就咋弄,你老人家看吧。”
“我看你妈的肚脐眼哩我看!你一口一个我看,叫我看,你提上刀子到我门上干啥哩?给你狗日的明说,打了就打了,奴才不学好,主子打打又有何妨?”马登月跳着脚说。
海豁豁自以为说的很得体,圈儿转的很圆,礼节周全,有理有节的,没想到踩着了这老东西的脚懒筋。不可和这老东西较真,咋说人家都是长辈,乡里话说,有理了讲理,没理了比谁的胡子长哩。四邻八乡的人,祖上都是受了马家恩惠的,人家那么大的历史问题,来了运动,公家也只是数落一顿,扫扫面皮,走走过场,给上面人看的。那老东西闲的没事干,整天寻着跟人闹事呢,连驻村干部都像躲瘟神一样,我又不是瓜毬娃,把头往马蜂窝里塞?可是,今天这事不弄个名堂,叫我海豁豁咋做人嘛。他笑笑说:
“马叔,你看这,你老别着气。我说的一清二白的,蛋蛋打没打人,我没看见,也不问。我只要把哈娃带走的。”
“哈娃,出来!”
马登月回头朝院里大喊一声,把我吓傻了。我俩还在那爬着,倾听着院外的响动,马登月每说出一句对我们有利的话,我在心里都要亲切地叫一声爷爷,哈娃有些高兴的把持不住,竟把一条腿搭在我的腿上。我说,日塌了,日塌了,这下日塌了。你看看,我在沉不住气的时候,那是彻底地沉不住气,当时,我把村里人形容情况最严重时才用的话都用上了:日塌了!哈娃听了这话,顿时,脸上飞出一层绝望之色。我感到很没面子,我是以十分把握当哈娃的保护者的,竟然让马登月这头老驴轻易地把我们都出卖了。我看哈娃抖抖缩缩站了起来,站起来后,却不抖缩了。他凛然道:出去就出去,看他海豁豁能咬我的毬!我伸手拉住他,他一抡,把我的手荡向一边,我三脚并作两步,挡住他的去路。我动情地说,哈娃,你别出去,我去,天大的事有我哩。
“哈娃,出来!”
两人正在争执,又听得马登月一声断喝,我还没反应过来,哈娃已冲出大门,大叫道:
“哈娃来也!”
“来得好!”
马登月也大叫一声,回头看看哈娃,笑问:
“哈娃,有人要咬你的牛牛,你怕不怕?”
“不怕!”哈娃昂头挺胸,把裆部极力突出去。
“好娃!”马登月赞一声,用烟锅指指海豁豁,又指指哈娃,对海豁豁说,“你不是要咬哈娃的牛牛吗,来呀,咬啊,娃娃牛牛壮阳哩。”
海豁豁早已飞红了脸,在那磨磨叽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马登月厉声说:
“咬啊?”
人们都笑,叶儿也抿嘴笑。不见海豁豁的动静,马登月装满一锅旱烟,抽着了,用烟锅天上地下划拉一圈,大声说:
“豁豁侄儿,你听着,机会可是给你了,让你咬哈娃的牛牛你不咬,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你要是敢在哈娃头上刨土土儿,就是日我马登月的屁眼哩,咱可把话说在前头,勿谓言之不预也!”
那次事件后,我和哈娃成了真正的好朋友,除了晚上睡觉,除了吃饭,都在一起。叶儿和马登月的关系似乎有些改善,但马登月老了,真的老了,他说他嫖了一辈子风,嫖不动了。女人的那个东西真是好东西啊。他叹息说。两人在村里偶尔见面,叶儿还会红着脸,轻声打个招呼:
“吃了么?”
“吃了。”
“好着么?”
“还好。”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平淡。有一次,叶儿还给马登月送来一双手织的羊毛袜子,给袜子时,叶儿是双手给的,脸红了,偏了过去,马登月是双手接的,他两眼在盯着叶儿,只看见了她的半面脸,他说:
“你还有心的。”
“天凉了,不要冻着了。”
我看见了这一幕,村里好多人都看见了这一幕,刚来村没几天的年干部也看到了。我对哈娃的好感和依赖,大多来自村里的伙伴不跟我俩耍了,大人都给自家的孩子安顿说,离那两个货远点,那是两只毒虫,狼种啥时候都是狼种!杏娃被我俩打坏了,在自家炕上睡了半个月,赤脚医生向二杆子都来过两趟哩。村里人得了病,小病,自个扛扛就过去了,扛不住,才叫向二杆子来,吃上他开的几个西药片子,人快要不行了,才往县医院送,不几天,人拉回来了,丧事就办上了。还好,向二杆子这次大出风头,把杏娃的病治好了,人都说,人家向大夫有两下子哩。我和哈娃相依为命,我还是那样讨厌他,鄙视他,但我又离不开他。我俩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有糖了,虽然我知道哈娃也有糖了。
哈娃好似老远就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慢个悠悠走路,猛抬头,他杵在我面前,呼地伸出一只手来,大喊:
“吃糖!”
“吃糖!”我的手心也捏着一颗糖的,也伸出手,喊了声。我俩相视大笑。他把糖顺过来,说你吃这个,我也把糖顺过去,说你吃这个。多么甜的糖呀,我俩幸福地吮着,跳着,喊着,手拉手朝海豁豁家跑去。
我们要看他是如何一刀杀死一头活猪的。
青白盐 第二部分
村里人说,海豁豁的老先人把人亏了,人问把啥人亏了,人却把嘴包的紧的跟豌豆,摇头摇手不说。其实,人都知道呢,不愿意说罢了。那个亏人的人就是马正天的账房海树理,他把他的东家马正天亏了。马正天那天晚上是把风头出足了,八百脚户簇拥着他,离开陇东府衙,一路啸叫着,把整个西峰街都沸腾了。官民最终没有打起来,而民一方撤了回来,说明官答应了民的请求的,率先打开柴门涌上街头的是八百脚户的妻子儿女,明天他们的养家人,又可挑着担儿,北上六百里地,把塞上的青白盐,一驮驮挑回来,到西峰交给盐店后,再由另一拨人,再南行六百里,贩往关中,销往西府宝鸡、东府西安,一家人的生活虽说是饥一顿饱一顿,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也总是一种生活呀。可恨这狗官府没事找事,非要把一样的盐分为青引白引,马家年家是盐业大户,资本雄厚,垄断着主要市场,脚户人家小本卖买,在两大家的夹缝中寻些生活。马年两家都是盐业巨头,经过几代人的明争暗斗,驴踢马咬,当然,还有精诚合作,大体上划定了势力范围,年家控制以宝鸡为中心的西路,以西安为中心的东路落入马家之手。零散脚户的生意空间只剩下远离大道和中心城镇的边远地区。就这,他们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官府将盐业改为青白二引,他们手持白引,出货源地,要比往常多交一分税,在集散地,又得多交一分税。驮盐贩盐,人力不算钱,把路途花销节省到极限,也不过三分利。这一来,等于把脚户们的饭碗砸了,等于跟上脚户吃饭的无数妇孺嘴要挂到树梢了。
当然,各人的账各人算。官府此举,在陇东这一路,只认马年两家即可,用不着派税丁风里雨里四邻八乡追着屁股去收税了。原来,收盐税是一大麻烦,脚户在产盐地从私家小盐场低价装上盐巴,避开大路,越过荒无人烟的长城线,抄小路,直接进了陇东北部乡村,走一路,贩卖一路,从陇东西南乡村兜一个大圈子,盐卖完了,就近在农村收购一些时鲜货,捎到西峰卖了,再把西峰的土货带到宁夏,就地卖了,或干脆以物易物,换了盐巴,再越长城线。这样,来回不放空,一个来回,等于做了三桩生意。对脚户,这本是不错的,可官府不干,盐税收不上,山货土产税也收不上。脚户都是一人一只扁担,白天,一人挑着担儿走村交易,目标小,税丁很难抓着,晚上聚堆休息,即使被一个两个税丁发现,也不济事,这些脚户都是吃力气饭和道路饭的,抡起扁担,三五个人近不了一个人的身,拔腿跑起来,就凭那些早被酒色掏空了的税丁?
岁月就这样一天一天推移着,脚户的光景虽然过的辛苦,却也不失为一种光景,老婆娃娃肚里有饭,身上有衣,他们嘴里唱着酸曲,在地广人稀的山区,仅靠一块拳头大的盐巴,或是一支木梳,一样女人用的零碎物品就可交得一个相好,热炕睡上,热饭吃上,热身子搂上,几趟生意做下来,到处都是相好。这日子美着哩!可官府是不让他们继续美下去的。朝廷对外一个败仗接着一个败仗,这场的款还没赔完,另一场的赔款人家把军舰开到家门口催要了,对内,这儿着火,那儿冒烟,一处火头没扑灭,另一处已把半边天映红了。这一笔笔款子,都是要老百姓出血的。就拿陇东这块,乱了十几年,死了一茬人,大乱刚结束,小乱到处有,官府进钱的路就那么可怜的几条,往外撒钱的手成百上千,黄土要是能当钱使,知府铁徒手恨把董志塬都卖了,反正据说这里的黄土层世界最厚。
到底有没有来钱的路?
那段日子,铁徒手自个把自个关在房子里,呕心沥血,搜肠刮肚,踱步揪头发,把胡子捋得一根根,一绺绺往地上掉,白天哄鸡踢狗骂杂役,晚上彻夜难眠,把能使的法子都使尽了,硬是鼓捣不出来钱的主意。那天他正在急得转磨磨圈儿,没有心思向丫鬟泡泡诵读那些有意思的词曲儿了,忽然泡泡双手上茶来了。泡泡说,老爷,请茶!他脑子还陷在事儿里面没出来,他说,这可如何是好?泡泡也没留意老爷的神色,便傻傻一笑说,这也不用太难为老爷,一只手端起来,一只手揭开盖子,张开嘴,滋溜滋溜喝就行的,喝完,还想喝,奴婢再给老爷沏去,咱家有的是茶。泡泡和老爷混得熟了,信口编排,逗老爷开心,铁徒手却从中若有所悟。
说起这个泡泡,她是铁夫人乌兰的陪嫁丫头,百伶百俐,学啥会啥,夫人喜欢,老爷喜欢,是目下铁家下人中最有头脸的。其中缘由倒也有些趣味。铁徒手少小时做的是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梦,中了进士,放了官后,梦却破了,整日间兵役钱粮,迎来送往,司法刑讯,脑袋里早长出杂草来了。晚上回到家,更无乐趣。乌兰虽是蒙古贝勒之女,也算是大家闺秀,不过,她是侧福晋所生,从小修炼的是家政女红,非但对琴棋书画一点兴趣没有,还从骨子里反感女人参与这些事。她不知从哪里听来一句怪话:书坊戏坊,是偷鸡摸狗的地方。这差点把铁徒手的鼻子气歪了。平素,家里倒是来几个清客的,那都是地方上的几个老秀才,又土又酸,他心说,用俊秀一点的屁股,说出的话也比他们用嘴说的要有些意思。他回到后堂的日子,过得也就要多憋闷有多憋闷,花前月下,一个人吁嗟呜呼子曰诗云一阵,喝几杯寡酒,独自玉树临风一阵,环顾左右,总是如吊月秋虫,说不完道不尽的孤寂凄惶。一夜,他心中万分苦闷,死活找不出排解之策,圣贤君子的诗文用来砥砺志向情操倒是百试不爽,以之安慰长夜难眠却有些发烧吃鸡蛋越吃越烧了。他猛地想起他抄有几卷淫词艳曲的,早年寒窗寂寞,夜深人静,偷偷拿出来,观览一过,心火倒可暂消。放官地方后,好多年他一心读圣贤书,立志行圣贤事,把这鬼名堂早搁得淡而又淡了。几年来,地方事务曾让他焦头烂额,他从箱底翻弄出来,在家人熟睡后,曾轻声朗诵过几回,身旁只有泡泡伺候茶水,她刚满十岁,混沌未开,百事不解,正好,她也算一个听众,有耳朵,却听不明白,红袖冉冉,却不解风情。嘿嘿,他有了恶作剧的快意。他读一首,偏头看看泡泡,她在那儿不咸不淡地傻乐。他故意问,泡泡,老爷读书好听吗,泡泡甜甜一笑说,好听。他说,你知道老爷读的什么书吗,泡泡甜甜一笑说,老爷读的是好听的书。他故意沉了脸说,你这个丫头片子,端的是不读圣贤书的化外野人,圣贤书如何敢以好听与否论之,犹如父母,岂可以丑俊言说?泡泡嘻嘻笑,低了头,只顾伺候茶水,并不搭话。他虎了脸说,好你个泡泡,竟不服王化,你笑个什么?泡泡收了笑,一本正经地说,奴婢自是愚昧,老爷教训的是。可是,可是……他看见她心中有话,心下颇感惊奇,便柔声追问,泡泡羞红了脸,大了胆子说,万请老爷饶恕奴婢大胆妄为,奴婢虽愚昧,却听得出,老爷读的并非圣贤书。当下,他被惊得阴囊紧缩。他的心颤抖了,身子腿都颤抖了。他倒是不怕什么,古人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原来如此呀。小小粗使丫头,却是一片心性明敏,虽还不知道她听出了什么,但听出与圣贤书之不同,已不得了了。他不觉俯下身去,有些讨好地问,你听出了哪些不同,给老爷说说,说错了,老爷一腔圣贤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