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紫禁城 -吴启泰1070-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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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慈禧没有流露出对平儿的反感,相反,她要让她包括小李子在内,觉得她是个赏 罚分明的主子。前天,她刚答应让茶水章给光绪当差,过几天选过好日子就要将茶水章送过 去。其实她心里并不情愿,为了拢住皇上儿子才忍痛割爱。既然这样,何不将平儿赐给珍 妃,面子上是一种礼遇,实际上是在珍妃身边埋下一个耳线,那边有什么动静平儿这张烂嘴 都会传过来。从某种意义上说,珍妃比光绪要危险得多,看住她也就看住了生性懦弱、优柔 寡断的光绪。这样不但面子上提了平儿,在珍妃那儿安了钉子,同时又将这个不安分的宫女 从身边撵走,这岂不是一石三鸟,该办的都办了。
慈禧看一眼李莲英。李莲英就像慈禧肚子里的蛔虫,立即从她那无声一瞥中心领神会, 当即向跪在地下的平儿挥挥衣袖,要她赶紧给慈禧磕头请安,先回下房等着领赏。平儿慌忙 磕了头退出殿门。
平儿一走,慈禧立即吩咐李莲英,要他即日将平儿调出储秀宫,前往景仁宫去伺候珍 妃。李莲英听后楞了一会儿神,不知慈禧这个安排究竟什么意思。尽管他伺候慈禧近三十 年,对她脾气摸得一清二楚,但每每被她突然冒出的主意弄得目瞪口呆。
“小李子,犯糊涂了不是?”慈禧笑笑,每每看见她身边最忠心的走狗摸不清她意思 时,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得意,“那儿是她英雄用武之地。听明白了吗?”“奴才明白,奴 才明白了。”李莲英眼珠转了几圈,顿时恍然大悟,连声夸老佛爷英明。
“找个好日子,将章德顺和她一块赏了。”
“碴!”李莲英这时才完全明白其中的意思,心里不得不佩服慈禧,她已经六十多岁的 人,无论做什么事用心很深,却滴水不漏。他高声答应后,垂着双手站了一会儿,等着老太 后下面的旨令,没想慈禧坐在那儿,垂着眼帘半天不说话。他犹豫片刻,走近她身边低声问 怎么处置吟儿。
“都是你惹的事儿!”慈禧盯一眼李莲英,满心的不高兴。秀子的死已经在宫廷内外闹 得沸沸扬扬,现在又冒出吟儿佛堂哭祭的烦心事,她觉得这一切都跟眼前这个外号“佛见 喜”的总管分不开。要不是他跟瑞王串通好了活局让她钻,她也不会将秀子赐给瑞王府,后 来的事便不会发生。她本想将李莲英臭骂一通,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意思。
当奴才的死心塌地跟着你图个什么,不就为名图利?特别像李莲英这号人,本来就是废 人,不像王公大臣们光宗耀祖名留千秋,他和“名”沾不上边,因此只剩下“利”了,别人 见他是自己身边的,不用他开口,好处自然往他手上送。其实王爷大臣们又何尝不是?她希 望身边的人清廉,但也深深明白“水至清无鱼”的道理,能管到现在这个份上已经不错了。 慈禧想到这一层不由叹了口气,说怎么处置吟儿她还没想好,但有一条,尽量不要让外面人 知道这件事。所以暂时既不能将她送到宗人府空房关起来,也不能让她留在储秀宫下房,最 好找个清静地儿将她悄悄藏起来,等自己想好了再说。
李莲英不愧有心眼儿,吟儿一出事,他便和慈禧想到一处了,早已将吟儿带到单门独院 的寿茶房,关在寿茶房隔壁一间空着的库房里,听李莲英说吟儿关在茶水房,而且派人守住 储秀宫通往那儿的院门,不让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并由章德顺暂时守在那边,心里才松下 一口气。对老实、忠厚从不生事的茶水章她是非常放心的。
吟儿双手紧紧抱着前胸,蜷缩在墙旮旯里,浑身冻得直哆嗦。她越坐越冷,越冷脑子越 发木,空空的脑壳里模模糊糊地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对不住荣庆,我答应过他, 在宫中好好当差,将来有一天出去再跟他一起过。没想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她两眼盯着黑 乎乎的窗外,想到这便是她人世间最后的日子,咬紧的牙不由得松开,热泪忍不住夺眶而 出……
她哭了又哭,直到她哭干了眼泪,人又饿又渴,浑身发软,这才瞪着眼睛打量起这间空 空的库房。她知道这儿和御茶房紧挨着,章叔就在附近,想到这一层,心里又生出一丝侥 幸,总管没将她关进空房,也没报宗人府,会不会留她一条命?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她 竖起耳朵,听见有人开门上的铜锁,并从门缝里透进一缕摇曳的灯光。她本能地伸着脖子, 等着人进来。
大门吱吱呀呀地推开。茶水章举着手中的油灯走进。他将油灯放在一只木箱上,转身出 去了一会儿,接着端着一只托盘走回来,托盘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他将托盘递到吟 儿身边,“吟姑娘,吃吧,吃了暖暖身子。”刚才还饿得不行。这会儿看见茶水章送上的热 汤,反倒毫无食欲了,因为一个更强烈的求生欲支配着她,她想求茶水章救救她。盯着茶水 章,叫了声“章叔”,下面的话堵在喉头半天说不出来。
“吟姑娘!纸钱儿真是你烧的?”茶水章同情地问。
“是。”吟儿点点头。
“你……你怎么这么糊涂?”
“我梦见秀姑姑,她让我替她烧的。”
“宫中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看来这一劫你说什么也躲不过了。这叫什么?咒主子不 死啊!十恶不赦的大罪里,它是头一条儿。”
“章叔,您得救救我!我不是给主子烧的,是送秀子姐姐的!不骗您,真的是她托梦给 我,让我替她烧香……”
吟儿将她梦见秀子的情景说了一遍,茶水章听后半天不吭声,心想秀子死得太委屈,所 以阴魂不散。他深知慈禧十分迷信,如果吟儿说出梦中情景,慈禧可能会从轻处置她,问题 是谁能证明她真的做了这个梦,而不是为了逃脱罪名才编着谎话哄老佛爷的。要是慈禧认为 吟儿有意骗她,那反倒弄巧成拙,说不定原先能赐吟儿一个完尸,一怒之下斩了她脑袋,再 后悔就晚了。再退一步说,即便慈禧信以为真,有心饶了吟儿恐怕也很难,因为宫中哭祭外 人罪不容诛,这可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就是老佛爷想饶你,祖制还不答应哪。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也变不了!”茶水章 非常可怜吟儿,但却无计可施,不得不说出自己的想法,“实话告诉你,这宫里九千九百九 十九间半房子,除了主子,我们太监,你们宫女儿,都不算人!懂不懂?”
“咱们不算人?”
“咱们是奴才。”茶水章苦涩地笑了笑,心想人死了升天,无论男女他先得是人!既然 在这儿人都算不上,还升什么天?他本想将这一层意思告诉吟儿,转念一想觉得说了她也不 懂,懂了也没用了。他望着吟儿那张惊慌的脸,心里非常可怜她,想安慰她几句,却不知说 什么好。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想到宫中与世隔绝,也许吟儿临死前有什么话想跟家里人说, 从前大凡受刑的太监和宫女几乎都要求人捎口信给家里人,吟儿一定也有话传出宫外,这也 许是他唯一能帮她做的事。“你给家里留什么话儿,快跟我说,晚了就来不及了!”
“章叔!我……”吟儿惊恐地张大嘴巴,浑身掠过一阵惊悸,“我当真活不了了?”
茶水章无奈地点点头。
“吟儿,咱们可没工夫了。有话快说。我一定想法儿给你们家捎信儿!”
“您真的能给我传到?”吟儿问。
“你都快死的人了,我能骗你?”
“章叔!我……我想求您往宫外捎个口信。”
“行,我一定帮忙给你家捎个信。”
“不是我们家,是……”
“不是你们家是什么人?”茶水章纳闷地问。
“算了,还是不跟他说了……”吟儿心情极为矛盾,一方面想请茶水章帮她捎信给荣 庆,另一方面又觉得事情到了这种份上,说不说反正都是死,加上对方是个太监,对这些男 男女女问的事儿不像常人那样明白,话在嘴边又咽回去。
茶水章心里纳闷,不知吟儿说的那个他究竟是什么人,甚至连男人还是女人他都不知 道。他本想问个清楚,但多年呆在宫中的习惯令他本能地不向任何人追问任何事,别人该说 的他听着,别人不该说的那便是他不该听的。他苦笑笑,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多事,深深叹了 口气准备离开,临走前告诉吟儿:“你准备准备,一会儿他们就要来这儿带你走了。”
茶水章转身走了。当他走到门边,吟儿突然叫住他。她趴在地上给他磕了个头,刚要张 口说她跟荣庆的事儿,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小回回领着几名太监一拥而进。
“带犯罪宫女吟儿!”随着太监们的通报声,吟儿被人带进储秀宫东一间,她一进门便 看见慈禧坐在椅子上,脸上毫无表情,李莲英站在慈禧身后拉着一张驴脸,两眼瞪着她。她 心里有说不出地慌乱,不等走到慈禧椅座前,两腿一软便在门边跪下,嗑嗑巴巴地给慈禧请 安。
李莲英向小回回等人挥挥手,小回回立即和押送吟儿的太监一起退出。
慈禧瞅着地下的吟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吟儿和秀子一样,是她喜欢的贴身宫 女,偏偏这些人总出事,好像老天爷存心跟她过不去。要按她过去脾气,吟儿犯下这种大不 敬的事,早就送进宫中专门用来囚禁宫女太监的空房,等着上断头台了,哪会带到这儿由她 亲自问话。
“你跑到佛堂烧纸去了?”慈禧问着吟儿,口气平和,不但吟儿没想到,连李莲英也觉 着奇怪。
“奴婢错了,奴婢有罪!”
“你烧给谁呀?”慈禧明知故问。
“回老佛爷话,奴婢想给秀子姑姑送个行。”
“我早说了,谁也不许再提秀子!你没长耳朵吗?”
“所以奴婢才偷偷去烧的… ”
“大胆!”李莲英打断吟儿的话,“偷着就行了?你是成心抗旨。”
吟儿被他一吼,慌忙吓得截住话头。
“怎么不说话?”慈禧不满地看一眼李莲英。
“奴婢不敢说… ”
“为什么?”
“回老佛爷话,奴婢昨晚上梦见了秀子。”吟儿明知慈禧态度再好,自己也逃不了必死 的命运,心里反倒不那么乱了。想起茶水章说慈禧一向很迷信,也许秀子托梦给她,是让她 转告老佛爷。因为秀子死得太冤了。既然说不说都是死,那还不如说给慈禧听听,让慈禧知 道她是受秀子之托才烧纸钱的。
“哦,有这种事?”慈禧心头一颤,因为昨天夜里她也梦见了秀子。她本来就非常迷 信,加上心里对秀子的死有些内疚,醒后耿耿于怀,现在听说吟儿也梦见秀子,心里顿时暗 暗紧张起来。
李莲英本来想训斥吟儿胡说,看见慈禧一脸认真地追问吟儿,要她说出梦中的情景,只 得忍住。
吟儿说她梦见自己正在寝殿替慈禧值夜,靠在墙边坐在地上,突然一阵阴风吹进,罩着 黑纱的油灯忽明忽暗。她正疑惑,迷迷糊糊中觉着窗户外头有个人影儿,不等她问是谁,那 人影居然穿过墙进了屋里,她仔细一看,原来是秀子,她穿着那天出嫁的一身红旗袍,一边 轻声叫着她名字,让她别害怕。
“我问秀子,您走道儿怎么没声儿啊?她说她不是走来的,是飘来的,因为她怕惊动了 老佛爷睡觉,”吟儿说到这儿,见慈禧脸上隐现出竭力克制的恐惧,便收住口不再往下说。
慈禧心里有些慌乱。昨晚上她也梦见秀子一身新娘打扮,真的见鬼了!她情不自禁地看 了眼黑乎乎的窗棂,本想让吟儿别说了,但又忍不住好奇心,硬着头皮让吟儿往下说。李莲 英不知慈禧的心事,更不知她昨晚上居然也梦到秀子,但听吟儿说得活灵活现,想起自己在 这事儿中做了手脚,心里自然有些胆怯,但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但然的神态。
“我让秀子出去,别惊动了老佛爷睡觉。秀子不肯走,要我答应她一件事才肯走。我说 无论什么事,只要能办到一定替她办。秀子说她自小没了家,宫中就是她家,求我替她烧点 纸钱。我说宫中不让烧纸钱。她说没事,她生前老佛爷疼她,奴才自会托梦给老佛爷 的… ”
“别说了!你想编着法儿哄我。”慈禧突然沉下脸打断吟儿,让李莲英将吟儿赶快带 走。
“那是梦,梦是反的,不是真事儿!”吟儿被太监们带走后,李莲英慌忙安慰慈禧。慈 禧沉默着不说话,心里拿定主意,无论吟儿骗她还是没骗她,反正不能饶了她,不能因此而 坏了皇家的大法。尽管慈禧骨子里非常迷信,但明面上从不在别人面前,也不让别人在自己 面前谈鬼神之类的邪说,否则正不压邪,皇家的威严往哪儿放?她信鬼神,但坚信自己是神 让她投胎下凡的,成为世上万人之上的皇太后,难道能因为小小一名宫女的胡说八道而退 缩。即便说的是真话,她也不怕,她是当今皇母,岂能怕什么鬼怪!
小回回带人将吟儿再次送到茶水房隔壁的库房关起来:。
吟儿没被慈禧当场赐死,也没让人押送到宗人府空房关起来,是因为慈禧没有想好是以 白绫绞死,还是让人乱棍打死,然后赐口棺材抬到她家,就说她病死的,这样不但保住她的 名声,也好让她家里人心里好受些。
茶水章按上面传下的话,替吟儿送了一碗莲子汤。
又冷又饿的吟儿双手捧着热腾腾的汤碗,一口气喝干了。她连声谢谢着茶水章,说了刚 才慈禧审问她的情况。她告诉茶水章,说老佛爷听说秀子托梦给她,问了她许多话,还说慈 禧态度很好,说话也挺和气。
“章叔!老佛爷没让他们把我关进空房,会不会老佛爷因为秀子托梦的缘故,饶了我一 条命?”
“这… ”茶水章一时被吟儿问住。面对她可怜的侥幸,他不敢将事情说穿,因为事情 与她想像得正好相反。按这儿的规矩,如果她被送进空房,她也许能多活几天,甚至有可能 捡回一条小命。眼下慈禧没有送她到宗人府空房,又让他给她送汤水,这意味着她大限己 到,这碗汤在宫中称为“送命汤”,就像狱中砍头的罪犯临死前送上一顿酒菜,因此她肯定 活不到明天早上了。
“章叔!为啥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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