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不断的乡愁-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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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那年,我七岁。和父母一家辗转从湖南逃难到四川重庆,全家人都只剩下了身
上的衣服,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虽然胜利了,我们却连栖身之处都没有。此时,我的勋
姨和姨夫,刚在四川乡间,办了一所私立中学——泸南中学。勋姨就力邀我母亲去泸南中学
教书,母亲立刻应允,于是,我们三个稚龄的孩子(那时小妹尚未出生,我的小妹妹就是生
在泸南中学的,是我勋姨亲自接生),就跟着母亲,去住在泸南中学,父亲另有聘约,去李
庄教书。
记忆中的泸南中学,是很有趣的。这学校由一幢大庙改建,教室里还有许多菩萨。我们
住的房间,是以前和尚们的住处,简单极了。学校里的学生,都是乡间孩子,往往十八、九
岁,才“被说服”,来念初中一年级,一班学生里,高高矮矮,大大小小,参差不齐。
我那时已稍解人事,逃难时的惨状一一在目(我的《不曾失落的日子》一书中,曾详述
我的童年)。到了泸南中学,我真快乐极了。那段日子里,我初次接触唐诗,跟着母亲的那
些学生,一起背“慈乌夜啼”和“梁上双燕”。我第一次开始养蚕,会为了蚕宝宝的死亡而
哭泣,为它们的成长而雀跃。在大雨滂沱的日子里,为了蚕儿的桑叶,奔走好几里去采桑
叶。我开始交朋友,和学校里的学生、表妹,其他老师的孩子们一起放风筝。勋姨那时才二
十几岁,是活泼外问的。印象中的她,总是匆匆忙忙的,有用不完的精力,跑出跑进,常常
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样的勋姨,要管学校中的各种事情,要为经费操心,她应该不太注意
我。事实上,她也确实没有什么精力来注意我。
但是,就有这样一次,勋姨注意到了我,这次“注意”,却让我终身难忘。原来,有
天,勋姨发现我瘦骨嶙峋,脸色苍白。她把我拉到身边,左看右看,对母亲说:
“这孩子营养不良,一定贫血!我去买猪肝来给她吃!补补身体!”勋姨说做就做,当
天,就煮了好大好大的一碗猪肝汤,要我“全部”吃下去。我年纪虽小,已能体会勋姨的一
片爱心。我“拚命”的吃那碗猪肝,吃得胃都撑了,还是吃不完。勋姨看着我吃,我在那样
慈爱的眼光下,是不能不吃的。我吃啊吃啊,一碗猪肝汤吃了大半天,终于把全部的猪肝都
吃完了。但是。从此,一直到现在,我都不吃猪肝了,因为那一次吃伤了。“猪肝汤”的
事,在我的记忆中永远鲜明。每当回忆起童年,勋姨的脸孔就浮现眼前。如今,和勋姨离
散,已数不清是多少岁月,我那健康、明朗、活跃的勋姨,别来无恙否?
当我初抵成都,政协的陈主任就问我:
“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我们帮助的事?”
我立刻说:“请帮我找我的勋姨,听说她在中医学会服务!”
“没问题,一定帮你找到!”
第二天中午,作协请我在“龙抄手”吃饭,席间,李培根先生告诉我:“你勋姨是我的
好朋友,当初,你们一家人离开泸南中学之后,我就去泸南中学教书,住在你当初住过的那
间房间!”
也间真有这么巧的事!我大喜过望,立刻询问勋姨现在的住址,李培根说就在附近,李
蕙、黄福扬马上说,你们去把勋姨接来,共进午餐。我好兴奋,可惜,李蕙扑了一个空,说
勋姨出去“逛大街”了!看样子,我这位姨妈,爱动的个性依然未改!那天晚上,我在旅馆
中,房间里正高朋满座,忽然有人敲门,我打开房间一看,一位白发苍苍的妇人“冲”了进
来,对我只紧紧地盯了一眼,就把我一把抱住,嘴里喃喃地喊着:
“是我的小凤凰吗?真的是我的小凤凰吗?”
凤凰是我的乳名,这么多年来,没有人叫过我“小凤凰”了。因为“小凤凰”早已“老
了”。这时,被勋姨这样一叫,往事齐涌心头,我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而勋姨早已老
泪涟涟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平息了心底的激动。我把勋姨推开,扶着她的肩,去找寻年轻
时代的她。我的勋姨虽然老了,却依然漂亮!身材苗条如故。双目明朗如故。我面对着她,
又一次感到,千言万语,都不知从何说起。两人就这样彼此注视,我喊了一声“勋姨”。声
音就硬化了。勋姨的眼泪却扑簌簌落个不停。连同来的表妹都愣住了,满屋宾客,都为我们
红了眼眶。那晚,和勋姨、和表妹,真有谈不尽的往事,当我问勋姨还记不记得给我煮的猪
肝汤时,她却完全忘了!对勋姨来讲,那只是件生活小事,她自己都不知道,对童年的我来
讲,那碗猪肝汤里,盛满了多少“爱”!
接下来的一星期中,我和勋姨又见了好几次。谈过去,谈现在,谈隔在海峡两岸的亲
人,谈我的爸爸妈妈。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五月五日晚上,勋姨带着表妹和儿媳再
来看我,因为我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就飞昆明。勋姨又掉眼泪了,坚持第二天要送我上飞机,
我坚持不允许。我们又紧紧抱在一起了。我的童年,勋姨的青春,都早已成为过去。人生经
不起几次别离呀!勋姨哽咽地说了一句:
“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啊!”
是的,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我紧紧紧紧地攥着勋姨的手,注视着她那满头白发。心里
想着,勋姨这一代,和我这一代,都经历了中国的苦难。我们都渺小,在这大时代中,像两
粒沙,被巨浪一冲,就冲散了。从此天各一方,注定要分散三十九年!这两代的中国人,就
是这种命运吧!
别哭,勋姨。我们总算还有相聚的日子,比起那些当年一别,竟成永诀的人,仍然幸运
了好多好多!至于今日再分手后,相见是何年?我们已经可以承诺,可以期待,比起那些没
有期待的日子,又幸运了好多好多!人,能活在“期待”里,生命才这样鲜活,心灵才有喜
悦,不是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剪不断的乡愁30/42
二十五、初抵昆明,行程皆变
五月六日早上八点十分,我、鑫涛、承赉三人搭剩中国民航,从成都直飞昆明,九时二
十五分,飞机安然抵达昆明机场,航行的时间仅一小时又十五分钟。
写到这儿,我必须补说说明。首先,我们这一行四人的基本队伍,来昆明时已增加为七
人。除了杨洁和扬扬以外,李蕙和我们相处一周,同甘苦,共患难,实在依依不舍。最后,
在我们力邀之下,也加入了队伍。所以,四人队伍已扩大成七人。但是,离成都前,鑫涛忽
然宣称:
“我不乘火车去昆明了!我改乘飞机!想想看,飞机只要飞一小时,火车要走二十三小
时!我不管火车多么舒服,我宁愿坐飞机!”“我也是!”我立刻跟着声明。
“可是,兄长。”初霞急急插嘴:“安全第一呀!你不记得有人说,民航机里有云飘进
来吗?”
“这是不可能的事!”鑫涛侃侃而谈:“喷射客机里怎么可能有云?如果他看到的真是
云,他早就没命了,还能平安落地,来对大家形容一番?这种传言,不必去相信!”
“我说也是!”承赉居然也接口了,他一向对初霞的决定,都不反对,此时,有我们提
异议,他就忙着发表意见:“他看到的云,八成是后面的旅客在抽烟!”
“可是,”初霞又急急说:“火车票都已经买好了呀!接火车的人也安排好了呀!飞机
票也没订呀……”
“别忙别忙!?杨洁插嘴,瞅着我们直摇头。“我早料到你们花样百出,不改变是不可
能的事!反正,我已经亲自下山,本领队别的本领没有,应变的能力还有!好了!现在到底
有几个人要乘飞机?”我和鑫涛举手,承赉也跟着举手,初霞呻吟着说:
“我不要坐飞机,我要坐火车,又可以睡觉,又可以聊天!又安全可靠!”“我跟你
说!”我对初霞“开导”着:“飞机的安全率,是所有交通工具中的第一名,比乘计程车还
安全。你看,公路上几乎每天有车祸,飞机却一年也轮不到一架!”
“我不乘飞机!飞机里有云!”初霞对“云的传说”,实在“心中怕怕”,怎么说都没
用。我、鑫涛、承赉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要说服初霞。最后,还是杨洁很有权威性地作了
一个决定。“简单简单!你们三个要坐飞机的去坐飞机,原订的四张火车票根本不用退,
我、扬扬、李蕙三个人陪初霞坐火车!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至于接飞机的人,我马上打长
途电话去安排!”看!这就是有杨洁的好处,几句话就把我们的一场纷争化解。于是,七个
人就兵分两路,来到昆明。
当然,火车比飞机足足要慢了一整天。所以,我们三人抵达昆明时,初霞他们四个还在
成都附近呢!
上了飞机,我们还没走到机场大厦,就有两位女士迎面而来,一位身材略胖,眼光炯炯
有神,一看就是个能干而精力充沛的人。另一位身材苗条,纤细修长,一副打篮球的身架,
面貌却姣好而温柔。两位女士,在我们面前一站。我已经很习惯“抬头”招呼。胖的那位对
我自我介绍,并介绍她的朋友:“我叫邬湘慈,以前打篮球的时候,杨洁她们都简称我邬
湘,所以,你们叫我邬湘就可以了,这位是张深修,是体委最能干的人,管理整个体委招待
所,等杨洁,李蕙来了,就住招待所。你们喊她小张就行了!”
邬湘和小张。第一次见面,她们两个,给我的印象是亲切能干,做事简单明快。那时,
我还没料到,昆明这一站,会是我旅程中最大的“重点”。而邬湘和小张,和我朝夕相处,
最后离别时,真正是难舍难分。这些后话,暂且不提。当时,我们三个,在各自一番自我介
绍后,就被邬湘和小张带出机场,至于行李,另有专人为我们代领。我们就轻轻松松地上了
车,轻轻松松地住进了“金龙饭店”。饭店开张三个月,大厅的整面墙上,是少数民族的彩
绘图,非常具有民族特色。
昆明。我对昆明的了解实在少之又少(虽然在《几度夕阳红》一书中写过,却完全是
“闭门造车”的)。刚下飞机,只觉得空气清新,蓝天如洗,天气凉爽宜人,风吹在身上,
说不出的舒适。后来,一问邬湘才知道,昆明海拔在两千公尺左右,地处高原,所以四委如
春。有俗语说:“四季无寒暑,一雨便成秋”,指的就是昆明。我从火炉般的成都,一到昆
明先在气候的适应上,就觉得舒展很多了。免除挥汗如雨的日子,对我实在是件喜事,心里
对昆明的印象,就增加了几分好感。住进饭店,因为初霞一行人尚未到达,大家都不安排第
一天的活动。午后三点,邬湘的另一半——冯树森来了,小张的另一半——鲁成也来了。冯
树森英俊潇洒,简直是个“美男子”,人长得帅,口才好极,还能写一手好字。我们称呼他
小冯。鲁成高大结实,人如其名,给人一种忠厚诚恳,笃实寡言的印象,我们称呼她老鲁。
小冯和老鲁一来,我们房间里可热闹了。小冯拿了一张旅馆的信纸,开始给我们“排行
程”。他这一排,我们才知道,上次英国女皇访问大陆,到云南,就是由小冯接待的。了解
了这一点,我们对小冯更刮目相看。然后,小冯就向我们预计停多久。“一星期”。我们
说。“然后去哪里?”“去桂林?”“几号离开大陆?”“预计五月十七日!”小冯沉吟片
刻,用笔敲着信纸思索,忽然说:
“用一星期来游云南,你们实在太小看云南了!”
“哦?”我惊讶地问:“怎么呢?”
“云南是个很有特色的省份,有二十几个不同的民族,又有许多别的地方看不到的名
胜,你们只停一个星期,绝对不够!先拿石林来说吧!就起码要玩两天,石林分在两处,冬
有特色,路南彝族的大石林是白色的,还有个乃古石林,是黑色的,两个石林都不可不游。
既然到了石林,就应该去阿庐古洞!”“什么洞?”承赉听不清楚,慌忙问。“什么咕噜
洞?”
“这个叽哩咕噜洞,我从来没听说过。”我也说,“总不会比桂林的山洞好玩吧?”
“不然,不然,大大不然!”小冯立即接口:“这个阿庐古洞,是我们最近才开放给游人参
观的,洞又深又大不说了,里面的钟乳石,比桂林的洞更壮观……”
“而且!”邬湘不甘寂寞,抢着介绍:“这个洞里还有洞,洞的地底还有洞,沿中套着
洞,简直是奇怪极了。这还不算什么,洞里还有湖呢!这也不算什么,湖上还可以划船呢!
这还不算什么……”她没说完,我已经迫不及待,真想立刻跑到这“叽哩咕噜洞”里去看一
看。马上,我就下决心说:
“好!我们一定要去这个洞!”
“那么,决定了,去阿庐古洞!”小冯把石林、古洞都写了下来,又抬头问我产:“去
不去大理呢?”
“大理?”我一呆,这名字在金庸小说中看过,大理国中出了个段誉,会一阳指。“大
理是小说里的名字,这地方值得一去吗?”“值得一去吗?”小冯瞪大眼睛,大大地叹了口
气。”“我告诉你:大理在苍山的脚下,洱海的旁边,有山有水,苍山一共有十九峰,每个
峰与峰交界处都有一条河。所以,苍山十九峰就有苍山十八涧,十八涧中的水都流入洱海。
洱海虽然名字叫海,实际是最大的高原湖泊,湖上有岛,风景如画。大理四季如春,因为这
苍山十八涧的关系,所以‘家家有水,户户有花’!”我和鑫涛、承赉听得一愣一愣的,邬
湘又接口说:
“大理是白族人的自治区,白族是少数民族,以前称为百夷族。白族人特别喜欢白颜
色,衣服是白的,房子是白的,连屋顶也是白的。白族人的建筑和汉人的完全不一样,有几
句话来形容他们的房子;三方一照壁,四合五天井,走马转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