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烟云-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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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会会长要在村上办公。就在岭脚下的文祠庙里,走进大门后转右弯,第一间耳房就是农会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张藤椅、几张凳子和一张办公台,台上放着一部手摇电话机。上级有什么指示,铃声一响,很快就能听到。农会办公室的隔壁就是土改队的办公室。侯队长要落乡,有电话时农会就派人通知。易凌胜被选为农会会长后,第二天就到农会办公室去上任。他戴着一顶五角星的帽子,坐在藤椅上,等待几个贫农组长来开会。现在这村里,除了土改队长,就要算他是话事的人了。村长是三代贫农易天华,是他的叔父,土改组长侯叻就住在他家里。叔父肚里没有墨水,开会讲话还要流口水,事事还得靠他。他们两人掌管着村上地主老财的生杀大权。那些往日神气十足的老爷们,现在见到他都点头哈腰起来了。真是三日河东,三日河西,想不到乞丐也会变大公的。他想,到那天见了周仕贵后,要告诉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吗,我现在是水鬼子升做阎王爷啦!”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嘿嘿地笑了。
贫雇农组长开会研究了一天,第一批要划地主成分的就基本确定下来了。其中最大的老财是周伯年。他在城里又开铁机布厂,做布匹生意,还开金铺。仅这布匹中的“徐昌士林”,就以颜色耐新和布质坚固出了名,远销省内外。家里土地也有十多亩,常年雇请长工耕作。自土改风声一来,长工们都走了。现在偌大一座新屋只空荡荡他一家人住着。周伯年六十多岁了,有一妻三妾,生育共四女一男。大的两个女儿都嫁了,听说其中有一个还在念书时候就参加学生运动,后来不知到哪儿去了,现在在外面工作,一个小女儿还在读书。儿子周树和三十多岁,在城里管着许多生意,是行十万坐十万的人物。周伯年经商出身,早年在印尼开钨矿,后来钨矿生意卖给了美国人,改在香港经营布业,一向为人宽厚,村中没有得罪谁人,就是长工也没有谁肯出来揭发他什么的;周树和是城里商界头目,很少在家。但对乡梓教育却很关心,出资创办育才小学校,村里父老众口皆碑。贫雇农组长们讨论了一日,定了五个要斗争的地主,周伯年不属斗争的对象,可是,侯队长最后总结时说地主阶级的善良都是伪装的,本质就是剥削。大家之所以对某些地主还揭不出来是因为受了一些表面现象所蒙蔽,是阶级觉悟不高的表现。考虑到工作的逐步深入,第一批斗争时,大财主周伯年可以拉上去作陪斗,以后再搜集材料。他的身家大半还在城里,这样,还可以促他出钱赎罪,增加胜利果实。
易凌胜负责通知周伯年到那天不准外出,要到小学校操场去参加斗争大会。这天午饭后,他戴正了五角帽子,穿了一身干净衣服,到周伯年住的大新屋福源楼去。
砰砰!砰砰!
吆喝加敲门,里面传出了狗吠声。好大一阵后,才有人出来开门。
易凌胜本来有点恼火。今天我农会长驾临,还不早早开门,你地主阶级摆什么臭架子!他本想踢开门进去训他妈的几下子。但一会儿就门开了,随着“谁呀!”娇滴滴的声音,他看到了一个身穿唐装大红花绸旗袍梳长辫子的漂亮女人开门出来。便立即两个眼睛瞪大,嘴巴张开,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了。
“干部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吗?”女人问。
“呵,有!我是农会会长,通、通知你家周伯年后天九点钟到、到小学校开、开斗争大会!”易会长醒过神来,记起了来这里的任务。但他竟口吃起来。讲完话后,鼻孔又象被两块鼻屎堵住了似的,他立即“吼吼”了两下鼻子。
“同志请到屋里坐吧。”
易凌胜身不由己踏进了这座大屋。这是中西结合的客家式洋楼。有两层回龙。三厅五进四翼。正中第三进后就是两层的水泥建筑的洋楼。洋楼后面是花园。易会长被带到洋楼的客厅里。那里有几个女人见有客来到,便马上站了起来。他象一个大干部光临那样,坐到大师椅上去,翘起二郎腿,对几个女人扫了一眼道:
“周伯年在吗?”
“他身体有点不舒服,这几天伤风咳嗽,躺在床上休息。请问同志有什么事吗?”年纪大一点的女人必恭必敬地说。
“你听着,后天要开斗争地主大会。我农会和土改队正式通知周伯年九点钟准时到会,不得有误!”易凌胜阴着嗓子呵斥般地说道。
这女人唯唯是听。屋里的几个婆娘,有拿烟的有敬茶的,恍如敬老爹似的。易凌胜看到这些如花似玉的女人们,心想,再过不久这些地主们就要扫地出屋,穷人们就是这里的主人,这些凤凰就都要变成乌鸡了。他有点可怜起她们来了;又想,我现在上无片瓦,下无锥地,又是农会长,必定要分到这屋子中最好的房子来,过一过神仙般的日子。想到这里,他不禁走出厅去,背着两手,踱着慢步观察起来。
左边厢,小花园的一块空地上,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在晾晒衣服。那双玉手在晨曦下象两只小白兔般的上下跳跃,一条长长的辫子一直垂到浑圆的屁股上。只见她忽然拎转身来,掂起脚尖,两手往上攀拿着竹篙上的衣服,易凌胜站在一边看呆了。他看到了那出水芙蓉一般的脸蛋,看到那由于两手往上攀举而挺起来好象就要撑破衣衫的高耸的乳峰,竟下意识的“哇”了一声。冷不防一只大黄狗扑了过来,吓得他赶快后退,不小心脚下一滑,跌了个仰面朝天。幸得主人赶快把狗喝住了。他连忙爬起来,一边扑打衣服,一边悻悻地向外走去。周伯年一家连连赔不是。
回到农会办公室,易凌胜呆呆地把那女人想了一天。原来,这女人叫陈兰英,是周伯年的儿媳妇,周树和的妻子。她是县府财政局陈集宏的女儿,今年二十七八岁了,虽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仍是十分美丽。玉白的肌肤,鹅蛋形的脸膛,丰满而高挑的身材,加上一条又长又大的辫子,浑身都透发着青春而又成熟的气息。她原是跟着丈夫住在城里的,但这些时间来,城里生意不好做,金铺关门,布厂也少了许多销路,家公周伯年又身体欠安,丈夫便叫她回家来多加关照。她虽是大家闺秀,但为人却很随和,现在家里的长工们都走了,便做些扫地洗衣服的事情,还要照管油盐柴米等许多家务。现在她见农会来人通知要老人家去开斗争地主大会,不禁十分担心起来。
“爹,你看是不是叫树和回来商量一下?”兰英问道。
“这老爹又是头晕又是心乱,前些天还有点发烧,万万去不得开斗争会!”太太担心地说。
“叫树和回来跟工作组讲讲情吧!”二妈说。
“不行!这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情?树和不能去讲情,讲了也无用,不能叫他回来。”周伯年心知躲不开这一场风暴,他坐在椅上显得有些激动。
“要不,我去跟他们说一说行吗?”兰英仍然担心地说。
“更加不行!你们不要瞎操心了,唉,没用的;这是世道变化!”周伯年坦然地说道。
“他们需要的是钱,听我兄弟说,隔邻新塘村的药铺老板钟启龙有病卧床,出了三千银免了一场斗。”二妈又说。
面对这世道的变化,有钱人家真是忧心忡忡。当灾难终于降临的时候,他们也只能听天由命,因为这是时代的车轮,是无法抗拒的,但却都希望有什么办法能使这种灾难尽量减轻一些。
“要不,找今天来的农会长说说情行吗?”三妈说。
“不熟不识,可怎样说情呢?”兰英问。
“有道是‘鸡腿打得牙窖软!’我们托三叔公送点东西去试一试吧”。
溺水的人在挣扎时候是没有选择的,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抓住。陈兰英她们几个女人没有出门,不知道外面的形势变得怎么样,只听到说斗地主时那些穷人对地主拳打脚踢,很是可怕,并且知道现在是农会话事,谁是地主并且哪个要斗是靠农会去定的,便拜托堂叔公周伯宏带点东西去农会长易凌胜处说说情。
易凌胜收下了周伯宏转交来的两瓶人参补酒,两盒中秋月饼,一块金砖,两只金戒指。他知道这次本来就不斗争周伯年的,便卖了个人情,对周伯宏道:
“我先答应你,不斗争周伯年可以,但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还得跟土改组研究研究。不过,我看土改组最少也得叫周伯年出来陪陪斗。”
“总之多靠胜大哥周旋一下,伯年的确有病,也愿意出钱!日后还会多谢你的。”
周伯宏是村里做中人的,易凌胜卖田卖屋的时候曾与他打过交道。但时过境迁,此一时,彼一时也。以前是我要托他求人,受他搓揉;今天是人托他求我,故也得摆出乞丐变大公的架子来。周伯宏忙不迭的点头哈腰,易凌胜只坐在一张烂藤椅上撬着二郎腿斜眼望着他。待他前脚走开,他便马上打开台上的中秋月饼盒子来看一看,闻一闻。呵,这是城里义盛饼家做的一盒莲蓉肉月和一盒五仁月,都油渍渍香喷喷的。他立刻叫醒了在睡梦中的儿子。父母子仨人一人手拿一只月饼,好象牛嚼牡丹般的狼吞虎咽起来。儿子易志雄边吃边叫好吃,可妻子吃得过急,突然呛气起来,咳个不停。
“咳、咳,我吃不得的,这月饼是热气的东西。你们别吃那么多,留几个到中秋吃、吃吧。”她边咳边有气没力地说。
“儿子,吃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时自然有。”他叫儿子吃个饱够。吃完了再喝口茶,爬上床去睡觉。
油灯下,易凌胜一边吃喝一边品玩着台上的物品。这一块金砖和两只戒指,在灯下熠熠生辉,仿佛把整个茅屋都照亮了。他虽然在赌桌上曾十万八万地输赢过,但金砖这玩艺可从来没见识过。掂一掂,少也有二两重,心知价值非轻,他不禁嘿嘿地笑了;再看看两只戒指,一大一小,分别是一只男装一只女装的。男装的中间镶翠玉,可能是周树和戴的;这女装的箝着晶莹透亮的红宝石,肯定就是他那娇妻戴的,闻一闻似乎还有点余香呢!他把大的自己戴上手去,正好合适,把小的拿给还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咳嗽的妻子说:
“你把这只戒指收藏好,日后就送给你老妈子吧,她这辈子可没见过这宝贝!”
“你弄得到这东西就卖几个钱,也好修修这烂屋子。窗没窗,门没门的,下雨漏水,刮风入尘,再不修就住不得人啦!”妻子边咳嗽边扫手说。
“你愁个鸟!现在有大新屋在等着我们住呢!”
“你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你知个屁。告诉你吧,现在穷人翻身了,贫雇农就快要分地主老财的房屋和财产土地了。今天你老公水鬼升了阎王,当了农会会长。地主老财都要听我说话!别看我今日裤穿洞,明日我就龙穿凤。这村里最好的屋子不久就是我们的啦!”易凌胜不无骄傲地说。接着他一边像吹笛子般的口里哼着“的的打的打”,一边打开一支人参酒就往嘴里灌去。
“我不信会天落油炒饭,只怕那一天我都没命罗!”
妻子讲多了几句话便又激烈地咳嗽起来,后来觉得鼻子一腥,竟咳出了一滩血。她知道自己不会有多长的命了。正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嫁给易凌胜以来,她还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那年生下个儿子后,因月子里休息不好,患上痨病,又没钱医治,几年下来便捱成个皮包骨头的身子。她对以后的生活没有多大的希望,只想眼前能不受那么多苦就好了。
夜,静静的。当月亮爬上窗户的时候,茅屋里传出了轻轻的呼息声。易凌胜怀揣着一块金砖,手戴着两只戒指。心里想着周伯年家那媳妇,美美的睡着了。
这一晚,陈兰英半夜里做了个噩梦。她梦见一只猛虎向她扑来,撕咬她的躯体,把她咬得遍体鳞伤,吓得她大喊救命。一觉醒来,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回 周树和绝处逢生;福源居炊烟四起
斗争地主大会开得很成功。岭塘村姓周的富户多,第一批五个要斗的就占了四个。原因是周姓在这里定居早,这一带土地肥沃,距县城又不远,宜商宜耕,以农带商和以商带农的都不少;易姓和吴姓的以耕织为主,多是出劳力的。但周姓人口多,也有许多后起想发财却又没本事的混混,或有一些老实巴交的农人,他们往往与那些地主都有一些瓜瓜藤藤的关系,恩恩怨怨的事便不能避免。土改一来,这些恩怨成了斗争的材料。斗争会从吃完中午饭开始一直开到傍黑。那些地主老财个个背插着一块写着姓名的纸牌子跪在台上,低头伏地,被斗得屎滚尿流,稀哩花啦。有不承认事儿或不认罪的常挨拳打脚踢,也有被吊起一只手指来的,脚尖不着地,直吊到认罪为止。有个叫张大眼的地主婆,堂侄周定金斗她,说还了钱给她却不认帐,但她还坚持说是借多还少,被周定金一脚踢去,她便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象一只被摔断筋骨的蛤蟆四脚乱颤。下面许多人拍手叫好;易凌胜斗争周仕贵时,周什么都点头承认,但台下群众说他狡滑,有几个人便喊着“打他”!易凌胜就一巴掌把他打得蒙头转向,嘴角流出牙血来。
周伯年没有挨斗。只见他跪在台上战战竞竞,两腿不住的抖动,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来。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他张开嘴来呼吸,觉得两腿发麻,身体快要支持不住了,便坐了下去。可是不久一个民兵走了过来,朝他屁股一踢,伸手在他的背领上只一拎,又把他拉正了跪立的姿势。他感到腰脊无力,身体失去了平衡,便靠两只手巴在台上来支撑,如此又捱了约半个时辰。再后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冒金星,一股腥气直往鼻孔里出,他突然堆了下去,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台下有人说这地主装死,不要理他,于是让他一直躺在台上。直到人们都散会了,农会长易凌胜才叫人通知他家里来人把他抬回去。大家看看他,已经是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
从此周伯年便没有再醒过来,据说是脑出血,在城里和家里医了半个多月就死了。死后也不敢普张,草草完事。一个南半县的巨富,身处非常时期,不知不觉就了结一生,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周树和回家来料理后事,自是一番悲伤。面对老母娇妻,他只是痛哭流涕和沉默不语。今后日子会变得怎样,他心里没底。
接着农会又主持斗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