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烟云-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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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到了新历五月底,工作组传易凌胜去说话,要他交代解放前的历史。他支支吾吾的不敢说出实话来。揣摩工作组的意思,如果不积极把款赔退清楚,要给他最严厉的处分,恐怕真的要把他的成分划为富农阶级。看来,他想拖是拖不了的。可是,还有三千多元的差额,就是挖地三尺也挖不出来!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赔的本事。家里的东西,包括房瓦木桁都卖过了,再没有什么可以变出钱来!回到家里,他晚饭也没吃,坐在房里苦想。他担心要是被划为富农成分,不但他从此就要低头伏地,变为牛鬼蛇神,而且,儿子也从此就会没有什么好的前程,就要跟着倒霉了。他把周顺年父子恨得牙痒痒的。因为他们既没有遗失交款的单据,又保留了小队保管帐底,乃至使他既被查出了贪污的款项,又被查出了小队上交粮食的漏洞,终于把刘古泉也拖下水来。事情闹得大了,使他竟成了公社的贪污典型。
“得找小娘子商量一下!”困难中,他想到了黄寡妇。这些天来,生产队换了个队长,是大牛牯儿的媳妇,排工干活已不关他的事,所以两个月多来,他跟黄寡妇也明里暗里都没有往来。他想,她有家底,或许能借点儿钱吧。只要把款交清,这划成分的事情就会暂时放下来,而只要过了些时日,工作组走了,那时侯,一天的乌云就会散开了!
正是端节时分。农历五月的夜晚,稻穗飘香,薰风送暖。疲劳了一天的农人们早就寝入睡乡了。易凌胜蹑足走到黄寡妇的门前,按照暗号敲门。
“笃笃笃,笃笃;------”
片刻,门打开了。黑暗中,易凌胜也不说话,就把黄寡妇紧紧的抱着,把黄寡妇抱得喘不过气来。
黄寡妇也不出声,任由他抱着。她这些天来也早就想约他相会的了。因见他老是愁眉苦脸的,怕他没有心性;又担心着工作组的李广真,怕他觉察蛛丝蚂迹出来,她便按捺着心儿,没敢跟他说话儿,也没敢给他打暗招儿。俗语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这些天来,她也是在为他着急哩!
“怎么样,赔退的事情有着落了么?”俩人把门窗关好,放下帐帘,躺在床上后,黄寡妇便小声的问道。
“唉,我正是为这事来与你商量呢!”易凌胜说。
“借钱我可没有,有一点儿积蓄都叫女儿借去做买卖了。”黄寡妇道。
“那我就走投无路啦!”易凌胜伤心的说道。
“拖一拖不行吗?”黄寡妇问。
“拖下去的话,工作组要划我为富农成分哩,拖不得的!”易凌胜担心的说。
“有一个办法你去试一试,准行!”黄寡妇道。
“有什么办法?”易凌胜问。
“你别急。我先问你,若是行的话,你拿什么谢我?”黄寡妇笑道。
“快说吧,我都愁死了!”易凌胜急着说。
“先说拿什么谢我?”
“我就一辈子做你老公吧!”易凌胜拥着她说。
“不稀罕!我要你谢一成的钱给我医风湿!”黄寡妇撒娇般的说道。
“行,快说,我还有什么办法啊?”他问。
“你还有三间屋子可变卖呢!”黄寡妇说。
“唉,我还以为你有啥锦囊妙计哩。你不见,这些年来,我的屋子上至瓦面,下至眠床台凳,凡是值钱的都卖光啦!”易凌胜叹道。他一下子倒在床上,鼻子里发出了低沉的吼吼的声音。
“你厨房隔邻不是还有三间屋子完好没动么?”黄寡妇提醒他道。
“那是地主媳妇陈兰英的嘛!”易凌胜说。
“这就好办啦,陈兰英还做过你的媳妇哩!”黄寡妇道。
“不行,你总不能撬人家的锁头。工作队知道了不是罪加一等么?”易凌胜说。
“你们既然做过夫妻,这三间屋子是谁的,说得清楚时就天亮了;况且,你可以借检修为名,神不知,鬼不觉,把桁瓦都卖了。待陈兰英知道时,她是教师,难道还能跟你吵架不行?”黄寡妇道。
“这屋子好端端的,你又没进去看过,什么理由要检修呢?”易凌胜问。
“你不会想办法么?”黄寡妇不耐烦的说。
“你说什么办法?”
黄寡妇钻进被窝,在易凌胜的耳边只说了一个字,易凌胜便楞着想了半天。
“对,就这么办!”他高兴得一个翻身把黄寡妇骑在下面,又是亲嘴又是摸捏,说道:“难怪你一身的邪火,还是你有办法!”
“现在就先把火烧熔你!”黄寡妇浪浪的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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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易凌胜来到了周顺年的家里。
“顺年老哥,生意很好啊!”他一踏进门来便高声叫道。
周顺年一家正在捣炉坭做炉胚的忙活,抬头见易贝车踏进门来,都吃了一惊,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顺年拿了张凳子,掏出一支香烟,赶忙递了过去说:
“忙两餐罢了!队长一向可好哩!”
“不敢,多亏你的栽培,我现在已不是队长,是社员罗!”易凌胜阴声阴气的说道。
“不然,过些日子你的数字搞清楚了,说不定还要升你做大队干部呢!”周顺年讨好地说。他说话很有分寸,把赔款说成数字,听起来就轻松多了。
“不瞒你说,赔退的款我只完清了一半,还有一半的款,用在生产队里有时候要买肥料或添置农具什么的上面,我都记不清楚啦。没办法,算我倒霉!我今天来,就是想向你们兄弟俩借点儿数字的呢。你们有生意,财路宽,帮我一把,每家借给我一千五百如何?”易凌胜直说道。
“队长不要吓我,你这块大石头莫不是要把咱这小舢板压沉么?”周顺年吓得睁大眼睛,张开嘴巴。
“一千几百,区区小数,你几个月就赚回来了!”易凌胜道。
“你也知道,现在做生意的犹如颏下转肩的挑担人一般,十分的艰难。莫说一千五百,就是借一百五十我都要十天八天的工夫才能筹到给你啊!”周顺年苦着脸说。
“咳,瘦驴大过羊嘛。我现在正是柴干米尽,这个忙你们得帮!”易凌胜开硬弓般的道。
“我们能帮你的时候一定帮!”周顺年撒网般的说。
“咱今天牙齿当金使,写个借条给你,保证有借有还!”易凌胜拍着胸脯道。
“咱真人不说假话。你到墟上的工商所去查一查,要是我还有存货的钱,就全部借给你吧!”周顺年摊开两手说。
易凌胜知道,周顺年虽是做的坭窑生意,但近来做的人多了,销路不太好。加上每月要缴纳一笔税钱和管理费,还要买燃料,买粮食。过去,他的货卖了多少,先得由日杂部转去交税金和工商管理费,剩下的才归自己。淡季的时候,常常差一、二个月的税金也交不齐。现在正是淡季荒月,他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要不然,那你就帮我问人借吧!”他又转为低声下气般的调儿说道。
“问谁?”周顺年问。
“陈兰英,”易凌胜说,“问她借准行!”
“你莫不是开玩笑么?”周顺年道。
“我现在是四处抓壁无沙跌,正所谓狗急跳墙哩!”易凌胜说。
“她跟你没关系,这事我可无能为力!”周顺年正言道。
“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嘛!要不是那时侯嫁了我,她能当老师么?她不会见死不救的。”易凌胜说。
“这事我可不会说话!”周顺年苦笑道。
“你是周伯年的亲房兄弟,陈兰英跟你们经常有来往联系,你就帮我代言几句吧。”易凌胜坚持着说道。周顺年知道他开始耍无赖,便没有再说话。
须臾,易凌胜的鼻子又吼了两下,阴声问道:“她的三间屋子曾经托你照看,锁匙在你那儿么?”
周顺年不禁警觉起来,他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易凌胜此行的目的是想来要锁匙!他先向他借钱,借不到钱后转而又说代向陈兰英借,最后才问陈兰英房屋的锁匙。一个目的,明明是声东击西,最终想要变卖陈兰英的房屋来抵赔退的款,真是用心奸诈!陈兰英离开乡下后,一直没有回来过。她曾经把房子的锁匙交给周顺年,委托他代为关照一下。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
“锁匙不在我这里,我早就交还给她啦!”周顺年回答。
“你告诉她,当初离婚的时候,财产房屋可没分清楚的!”
易凌胜鼻子吼了几声,悻悻的走了。周顺年的额头上冒出了一把冷汗!他知道,这种人阴险狠毒,得罪不得。但是,却又不能任其遂意。事实上,陈兰英的房屋锁匙仍在他这里,但他不能交给他。
“简直是流氓无赖!”周志民在一旁恨恨的说。
“当心,这疯狗会咬人的啊!”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翻身楼生产队有一间房子忽然起了大火,浓烟滚滚,火舌透出瓦面。呼救的锣声惊醒了周围群众。人们拿来盆桶,架梯的架梯,汲水的汲水,很快就把火苗熄灭了。大家停下来看时,原来是易凌胜的厨房失火。幸得厨房里放在二棚上的禾杆不多,只能烧得上面几条桁瓦有点儿焦黑。厨房里,满地脏水,烟气呛人。只见易凌胜双手叉腰,抬头望着屋顶,半是哭半是笑的唱道:
“真是人衰矛救,鬼衰上树罗!”
第二天,易凌胜叫来了两个泥瓦匠。这泥瓦匠师傅俩爬上屋顶去,掀开瓦面一看,只见除了厨房有几根烧得有点儿焦黑的瓦桷之外,隔离房顶也有一些被烧黑了的地方。易凌胜吩咐,由厨房开始,连续四间房子的瓦面,一齐修整。一是把除了厨房外的另三间屋子的瓦块删掉一半,并把搭在二棚上的树桁也拆下来;二是把烧得有点儿焦黑的桁木的表层去掉,钉上新的桷板后再把瓦面盖好。由此一来,两个泥水师傅忙了三天,竟也被删出了几十担的瓦块和拆下了二十六根的大树桁。又再后来,易凌胜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把陈兰英三间屋子的杉木棚板也撬了下来。只几天的工夫,便把陈兰英的三间房子作了一次瘦身缩水的检修,删拆出来的材料堆满了一间厨房。
再过两天,他到墟上去找了个买主,便把这些材料统统卖掉,一共卖了两千多元。他把卖的钱交到工作组去,虽然还不够,可是也已是相差无几了。
原来,这便是黄寡妇献的计策。黄寡妇早就有谋想陈兰英房子的主意了。她见陈兰英的屋子空着,又见偌大的一个翻身楼,几十户人家,大家的房屋都瘦了身,就只剩下她和陈兰英的屋子还是完好无损。地主的屋子材料上乘,坚固耐用。早在大跃进那年,周裁缝还在世时,她就曾主张他买下陈兰英的屋子来用,当时陈兰英也愿意卖。但不久周裁缝就生病了,此事便成了泡影。今见易凌胜山穷水尽,她便又想起这件事来。黄寡妇原意叫他先作失火,然后假做检修,便可浑水摸鱼。但易凌胜又想,周顺年有陈兰英的锁匙,假如拿到了锁匙,日后万一陈兰英有什么意见,便可把事情的责任全部推在他身上去,这是上策;假如拿不到锁匙,也能使周顺年知道事情的厉害之处,此时再趁火打劫,事情便会很顺当。因为,在村里,除了周顺年外,再也没有人能跟陈兰英通音信的了。而只要暂时封住周顺年的口,就能方便行事。这是易凌胜想事又入木三分之处。果然,失火之后,住在翻身楼里的人们虽然见易凌胜在陈兰英房里删瓦下桁,乒乒乓乓的折腾了几日,但事不关己,便无人过问;而周顺年兄弟眼见易凌胜打横来做,明知他是狗急跳墙,也只得暂时避让,不敢把这事告诉陈兰英。终于,易凌胜的这一声东击西浑水摸鱼的计谋便得到实现了。
不久,四清工作到了第三个阶段。这一阶段的工作是整顿农村基层组织。岭塘村的大队干部中,除了个别已腐化变质的贪污分子外,其余全是贫下中农出身的干部,根据批判、退赃从严,组织处理从宽的原则,一个个洗手洗澡,轻装上阵,但工作安排却有一些的变动。刘古泉不做民兵营长,改任大队治保主任;张道迁被开除出党,并受到撤消职务的处分,赃款继续追赔;易天华、黄金珍、许秀花赔退之后,官复原职,继续担任大队干部的工作;钟义浩基本无经济问题,受到表扬,仍然担任大队长,并兼任支部副书记。民兵营长一职暂时空着,待研究后上报新的公社党委批准。同时,准备成立贫代会组织,由每个生产队推出一个人来参加,建立章程,监督大小队干部的经济,并规定各个大队干部及其子女今后不准再兼手大队厂场的经营。
石坡公社工作队的四清工作时间原定半年,要到新历六月底才基本完成。可是,六月初,工作队员回去县上集中开会几天后,就没有再回来了。公社一级的领导班子的组织建设工作还未做好,有问题的干部任用还未最后确定,同时,几个大队的社员还在望着工作组回来建立贫代会组织和处理一些干部四不清赔退款的尾巴,可是,直到月底,工作组也没有回来。最后听说,社教运动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全国就要开展文化大革命运动。
一场新的残酷的斗争又要开始了!
二十一回 图钱财险走邪道;割恩爱解职归农
忙过了夏收夏种之后,天气还是异常的闷热。
灰蓝蓝的天空中,片片灰白的云彩一动也不动;地上没有风,太阳透过云层火一般的炙烤着大地;屋子里,猫儿躺在阴凉的地上睡懒觉,狗儿也热得趴在门口直喘气。几天来闷热而窒息的空气使天地变得如象蒸笼一般,真叫人受不了。
终于有一天下午,天上凝聚的白云全部逐渐转成黑色,并且越聚越浓。当整个天空都彤云密布之后,世界霎时便变得乌天黑地了。突然,银蛇飞舞,雷声轰隆,接着,狂风漫天盖地卷来,一阵飞沙走石过后,大雨便瓢泼般的泻了下来。呼呼呼,隆隆隆,沙沙沙,只见闪电追逐着猛雷,猛雷叱吒着大风,大风驱赶着大雨,大雨冲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