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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部分

世纪烟云-第43部分

小说: 世纪烟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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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敬东有一个超人的地方,他学毛主席著作不仅能背颂老三篇和几百条语录,而且还能学习毛主席讲话的姿态和声调。开群众大会的时候,他发言时总是左手叉腰,右手在空中挥动,并且把腔调拖长,就象毛主席在延安窑洞前讲话的那个气慨。好一个活学活用的样子,真是神气活现。
工宣队进驻学校后,先抓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家家户户门边要写上用红漆为底的毛主席语录的对联,门上和玻璃窗上都要画上毛主席穿着军装的头像和一个红色的大“忠”字。此外,家家”成立“宝书台”:糊上一个神龛似的纸台,祭牌位似的置放几本毛主席著作。这些事情,在校教职工各家各户限在两天内要完成;第二件是掀起大学毛主席语录,大唱革命歌曲,大跳忠字舞的三大高潮。学校一时热闹起来了。只见操场上,早早晚晚,一群群男女教师和家属,胸佩毛主席像章,手捧毛主席语录本,在工宣队的带领下,围成一个圆圈,一边唱着“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一边手甩脚跳,大家都像着了魔一般的反复动作;校园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墙标和对联。这些对联都用统一的字模,各家各户只要在薄铁皮做成的字模上,用红色油漆反复的刷几刷就成。
一般的家庭对联写的是:
惟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横标:革命无罪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横标:造反有理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横标:破旧立新
…………
又有地、富、反、坏、右、特务、叛徒、走资派、资产阶级反动权威、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等牛鬼蛇神的家庭的对联,统一同用一副,写的是:
金猴奋起千斤棒,玉宇澄清万里埃。横标:改天换地。
门口的对联犹如额头上贴的标签,工宣队搞调查访问的时候,只要看看门口的标语,便知道这是什么家庭,不会找错对象迈错门槛;同时,“牛鬼蛇神”们每日见到自己门口的标语,便有警示性的作用,出门就会低着头走路,并且夹着尾巴去做人。
如此过了几日,忽一天夜晚,全体教师开大会,集中学习人民日报社论《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和中共中央文件《北京新华印刷厂军管会发动群众开展对敌斗争的经验》,由两个老师负责朗读。读完报纸后,只见何敬东两手叉腰,昂头挺胸地说道:
“在发动群众开展对敌斗争中,北京军管会的态度是很坚决的,不论是对特务、叛徒,还是对一小撮走资派,他们都带领群众,狠揭狠批。特别是对那些恶毒攻击、诬蔑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现行反革命分子,一旦发现,就狠狠打击,毫不留情!”
他的右手一挥,做了一个毫不留情的姿势,接着说道:“现在,在毛主席的领导下,全国各地开展了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中央有刘、邓、陶及其同伙,他们是叛徒和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长期隐藏在党内,窃据了党政领导大权;地方也有不少走资派和叛徒。我们要发动群众,把隐藏着的一切反革命分子清查出来!”
他仍然两手叉腰,眼睛威严的扫了扫下面,声调开始升高,“徐昌高中的走资派张滔在解放前就曾经向国民党自首,后由反动地主保释出狱,是叛徒;他的老婆陈兰英的表现也极为嚣张。这些天来,不但没有投入三忠于活动,家里的警示对联也不写。这是心怀不满,存心与革命组织和群众作对。现在,我命令陈兰英站出来交代!”
陈兰英低着头站了出来。
“陈兰英,你这些天到哪儿去了!”何敬东问。
“我到医院去了。”陈兰英答。
“你到医院去干什么?”
“张滔病了,在住医院!”
“好啊,工宣队一来学校,走资派就住医院了,这是有心逃避运动!我现在声明,张滔看病要有医生的证明;他住医院自有医生负责,你到医院去就必须请假!”何敬东声色俱厉的说道。
陈兰英没有说话,眼泪却禁不住流下来了。
“告诉你,我们今天就是要大灭走资派的威风,大长无产阶级的志气!你们不要以为当权派和知识分子了不起,今天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我们工人阶级就是按照毛主席的指示来领导学校的。欧洲的社会主义明灯‘阿巴尔尼亚’是小国,敢同大苏修斗,我们工宣队更不怕走资派和一切牛鬼蛇神!你们必须规规矩矩的参加运动,接受监督。现在,大家发言,把隐藏在教师队伍的一切反革命分子和叛徒特务清查出来!”
会场上立时鸦雀无声。原来,这是何敬东开展工宣队工作的第二套板斧。第一是造声势,先把宣传毛泽东思想的声势造得轰轰烈烈,用毛泽东思想去统帅一切,则无往而不胜;第二是下马威,建立威信。看看在第一阶段的工作中有谁是不听话的,把其中的一个牛鬼蛇神揪出来示众,杀鸡惩猴,把死老虎也当活的来打,则人人惧怕,无事而不顺;第三才是斗批清。这个方法是他结合几次政治运动和文化大革命的实际去活学活用“阶级斗争”理论而总结出来的经验。毛主席话,“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要摸老虎的屁股。所以他先要征服校内最大的走资派。现在,眼见一个个老师都低头不语,何敬东知道这些知识分子被震慑了。他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领导者的一种莫名的得意的笑容。这时,伟大领袖毛主席在延安的窑洞前讲话时的形象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于是,他反剪起双手,迈开脚步,学习毛主席那样在台上踱起方步来。
忽然,工宣队里走出一个人来,高声叫道:“我来揭发一个现行反革命!”
人们立时被他的叫声惊醒了。大家抬头看时,只见一个高大粗壮的工人从人群里拖出一个教师来。他把他推到台中央去说道:
“这个人利用唱歌来污蔑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是现行反革命!”
被拖出去的教师叫王晓民,是教语文的,三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清俊,平时喜欢唱歌跳舞。他的臂膀被这个大汉拽着,头被按了下去。一边想抬头反抗,一边又“我……我……我”的说不出话来。
“昨天跳‘忠’字舞的时候,大家都唱敬爱的毛主席万寿无疆的歌,可是,他竟敢教几个老师唱另一首歌,一边唱一边跳,几个人一齐污蔑毛主席!我走近前去,他们就不唱了。”这工人大哥揭露道。
“我没有!”王晓民低着头大声辩道。
“你还不坦白!”大汉用手掐住他的脖子,一俯一仰。王晓民的脸色立时由红变紫,舌头也伸了出来。
“住手!”不知什么时候工宣队里的军代表已走了进来。他大喝一声,走到台上,拉开工人大哥的手。
“我唱的是藏、藏族民歌《北、北京的金山上》,我没、没有污蔑毛主席!”王晓民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激动地断断续续的说道:
“那你把这首歌再唱一次。”军代表和声地说道。
王晓民摸摸仍在梗塞作疼的喉咙,一时唱不出来。他弓着腰咳嗽了一会,良久,终于嘶哑着声音,眼含着泪水,轻声唱道: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农奴心儿照亮,
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
巴咱嗨!”
“你们听,他说‘打靶鬼’!他唱到最后竟敢污蔑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和社会主义!”那个站在一旁的模样凶悍的工宣队大汉吼道。
“乱弹琴!这是藏语‘巴—咱—嗨’!”军代表大声喝道。
立刻,全场暴发了一阵大笑。只见一百多人的会场上,有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笑得直流眼水,还有的把裤带都笑断了,赶忙起身来拉拉裤子,更有许多“牛鬼蛇神”们捂着鼻子和嘴巴,他们不敢纵声大笑,竟把鼻涕口水都逼出来了。
一直双手叉腰、抬头挺胸的何敬东没想到队员闹出了笑话,连忙把他推了出去。他有几个长得牛高马大的队员,都是在工人中挑选出来的有些武功的好汉。原以为这些彪形大汉手脚不凡,能震慑住学生中嚣张的造反派,也能叫臭知识分子们望而生怕,但没想到却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使何敬东的下马威成了下马辱,这个大会闹出了天大的笑话。他悻悻的宣布散会。
王晓民回到家里,心中怒火燃烧。他决定写大字报反击,
“你不要写了,没有人会出来支持你的!”漂亮的妻子徐娜见了劝道,她是生物教师。
“为什么?”
“现在不是一年前那个时候了。目前,学校基本上是学生红旗的天下,头头张开达想做革委副主任,他不会与工宣队撕破脸皮;老师们个个怕字当头,无人会与领导阶级去斗。毕竟,它不叫工作队,叫工宣队哩!”徐娜说出她的见解。
“工宣队又怎么样?”
“‘工作队’是刘少奇资反路线派的;‘工宣队’就是代表毛主席革命路线的!”
“换了中间的一个字,难道工宣队就可以打人,可以乱说,可以诬告人的么?”王晓民愤怒地说道。
“用上面的话来说,这叫‘好人犯错误,改了就好!’”徐娜说。
“可我们怎能无端挨罪呀?!”王晓民喊道。
“谁叫我们是臭老九啊!”徐娜伤心地劝道。
妻子一语点到要害,王晓民立即便泄气了。他怔怔地坐在凳子上,一口一口地吞着从心口涌上来的怒气,最后,又站起来把摊在桌上已写了半张纸的大字报拿起来撕烂,把笔折断,把墨瓶掉到字纸篓里去,他呜呜地哭了。
妻子徐娜也在一边偷偷地揩抹眼泪。
果然,工宣队进驻以来,学校开始平静。不久,校革命委员会就产生了。副校长冯子达经过九死一生后,因交代问题的态度较好,工宣队先解放他,当了校革委主任。厨房的一个工友和学生红旗的头头张开达当了副主任。又不久,张滔被定为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和叛徒,是反党、反对毛主席、反对文化大革命的“三反”分子,建议开除出党;陈兰英是地主分子和历史反革命,被清理出队。此外,还有十多个“牛鬼蛇神”也一一定案。这些被清理的人,都由学校总务处安排劳动,等待上级的处理。
有人检举王晓民曾经是三青团的骨干,于是,他被工宣队叫去隔离审查。何敬东没想到他的下马辱这时得到雪耻的机会,便叫几条大汉给他办了几天几夜的“学习班”。可是,第四天早上,王晓民死了。何敬东看见,他躺在床上,手里抓着砖块,头脸部流了一摊血,他的脑顶上钉着一枚从墙上拔下来的铁钉子。
徐娜接到工宣队的通知,说王晓民是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她跌跌撞撞地来到办学习班的审讯室,只见王晓民摊在床上,张开着口,睁着眼睛,死不瞑目。这个几天前还是活蹦活跳的人,竟然一下子就死了!徐娜颤抖着双手解开王晓民的衫裤看时,但见他满身的伤痕,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受过了凶残的拷打。这枚致命的钉子是谁把它钉进去的呀?她抱着他的遗体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天哟,这是什么世界啊!”
窗口,有一双淫邪的眼睛正骨碌碌的注视着她。
二十七回 血洗山河一片红;怨载民间万户凄
    却说工宣队进驻徐昌一中之后,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老师和学生都得听工宣队的话。在工宣队的领导下,学校成立了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学校的“牛鬼蛇神”都被清出来管制劳动了。原来普天盖地的派性斗争的大字报已逐渐减少,变为统一揭露“牛鬼蛇神”们罪行的斗批专栏,批斗会也在工宣队的领导下,有组织地进行着。由此,就象全国各地城市里的学校一样,这些在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最先造乱的校园,经过两年多的折腾,终于开始冷静和变得有点儿秩序了。
但是,被学生红卫兵们造乱后的城市和农村,却像被狂风掀起来的大海,仍然波涛翻滚,并且,就像龙卷风那样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工厂里,这一派的工人阶级不能领导那一派的工人阶级,两派每天都在仇斗;农村中,军管会又没有办法派自顾不暇的工人阶级去领导人数众多的贫下中农们。于是,参加派性的青年农民和民兵便开始增多,对立的两派逐渐在各个公社的墟镇也开始发展势力,成立了墟镇的武斗指挥部。高音喇叭开始在墟镇和村上嚎叫。农村市场更加萧条,买卖东西的人们大都不敢出来,生怕什么时候墟镇两派武斗的冷枪射来,把性命都丢了。墟镇的粮所、供销社、日杂部也时时关门。世界仿佛就快要在恐怖的窒息中爆炸了!
周顺年的陶坭炉子生意也越来越难做。炉子的销量少,交税和管理费却没有减少,生产队的上交款又增多,父子四人即使汗流浃背的一天干它十二个小时,也只能顾及糊口,积存的货时常卖不出去。眼见炉子生意被人层层剥皮,落得他人鱼酒肉,自己喝稀粥的结果,加上销路不好,已实在难做下去,便要打算另谋生路。幸好周志民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曾经喜爱学画,并在有些名气的教师指导下,擅长人物素描和临摹。前些日子他见到中学读书时候的一个同学在县城的街上给人画像,收入不菲,便灵机一动,心想何不自己也去干这种勾当呢,总胜过辛辛苦苦做泥模儿。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就在袋里装上几支铅笔,把画板画纸往肩上一背,便走进深山去,试试给山里的老人家画肖像。深山沟里,许多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山门,也就没有去过照像馆照像,因此死了也没个留念。这几年家家户户卖木薯赚了些钱,盖了几间茅屋,口袋里又能掏出几文银纸来,儿女便要给老人家画像。因周志民画像的功底好,画的素描和临摹的肖像都很逼真,铅墨又浓厚,形象甚是鲜明,收费又便宜,故很受山民的欢迎。一个画开了,便有几个相继要画。铅笔纸张,原是不值钱的东西,一旦画出画来,就有代价了。虽不能赚大钱,但做一得一,点点成金。十天半月下来,画画的工钱竟也能买上一担谷子。于是,他便建议父亲索性把炉子生意停下来,小兄弟俩也都在家学画像,待日后有了功底时,兄弟仨便可一齐出外靠手艺谋生。
这几日,他在山里画完了好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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