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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一人一个天堂-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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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天津医生,所有的医生里面,就他一个有兴趣问我的病史,老头仔细听完之后,下了个当时我认为八九不离十的结论:这是神经性遗尿,行为治疗比药物更有用。噢,对了,“遗尿”这个词,就是从天津医生那儿学来的。我讨厌“尿失禁”这个词,这个词太学究气了,像个大病的说法,而“遗尿”听着就舒服多了,小毛病罢了。接着说天津医生吧,他当时指出“行为疗法比药物疗法更重要”,确实比其他医生高出一筹,不过,他应该说得更具体一些:“你应该学会不胡思乱想,你的毛病就是总爱瞎联想,看着一想起二,看着白想起黑,看着山想起水。” 
你说是不是这样?大阅兵那次,看见女兵们满脸汗珠子,个个奶头跳来跳去,把吃奶的劲都用上的样子,我想他们的爸爸妈妈要是和我一样,也在现场,该多心疼呀!神经这么一来一回,一摇一晃,身体就出问题了。而煤烟味呢,总是和一对双胞胎的死联系在一起。“张春桥”这三个字让我想起的总不光是“狗头”,还是美丽的春天和小桥流水。“哺育”的“哺”总让我想起那种躺在太阳底下有两排奶头的母猪婆。“普天同庆”总是让我想起“普渡众生”。“打倒四人帮”,总是让我想起“打倒刘少奇”“打倒邓小平”。“粉碎”总是让我想起“粉碎性骨折”。“自杀”,总是让我想起“畏罪自杀”。“伟大”总是让我想起周总理,还总是让我看到一对大奶头,其中一个奶头上还睡着一个婴儿。“大时代”总是让我想起“勿须乎”,还总是让我看到一副其大无比、塞满破铜烂铁的肠胃。“跋涉”总是让我看到两股人在“拔河”,某一刻绳子总会从中间断掉,绳子断掉的过程也总是十分清晰,总是像花一样缓缓松开,还会散出几缕轻烟。“肯定”总是让我想起“恳求”,总是让我看到麻风病人统统向我跪下的一幕。打饱嗝的人总是让我想起“吃不了,兜着走”。“骨头”总是让我想起“贱骨头”。 
以上这些还算是有谱的,很多时候,干脆就没一点谱,任意两样东西,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都有可能突然“串通”起来,吓你一跳。当然,光是联想丰富神经过敏倒罢了,所有的联想和过敏后面都还暗藏着或多或少的慌张、疑问、自责和不安,大阅兵那次,联想到女兵们的父母时,心底下其实是不安的,其实在自我怀疑:你这样胡思乱想是不是有问题?你狗日的是不是思想不端正?对煤烟味和枪炮声的敏感里也含着同样的疑问 :你狗日的是不是对人民解放军有意见?你狗日的到底想干什么?事实上,绝大多数时候,所谓的慌张、疑问、自责、不安,完全是孩子气的——为什么是“孩子气”的?噢,你想一想嘛,哪个孩子不是在“狼来了”的声音中长大的?正常情况,孩子很快就会知道,这是家长的口头禅,不用怕的。但是,我,我永远觉得狼就在不远处,我一动脑筋,狼的影子就来了。就好像我自己既是孩子又他妈的是狼。或者说,我自己即是老鼠又是猫。孩子是自己,狼也是自己。老鼠是自己,猫也是自己。可恨的是,越是想洗心革面,越是想重新做人,联想就越丰富,神经就越敏感。既然这样,治愈此病,自然别无良方,除了不走神和不联想!说穿了,不就是死吗?哪有比死更好的行为疗法?这个道理我是后来才明白的。   
涂黑   
说到这儿,我突然记起一个梦。 
还记得父亲每次开家庭会议都要闭紧门窗,生怕被外人听见,每次唠叨完,父亲也不忘安顿一句:“这些话,你们听一听就可以了,出去不许乱说。”每次父亲的目光总是特别在我脸上多盯一会儿,好像我出去必然会乱说。 
我敢肯定,我不会乱说! 
不过,“不乱说”,这大概成了我的一个心理负担。于是,有段时间我老做一个梦,梦境总是很简单,一成不变:早晨,一进校门,就看见校门口有张桌子,旁边站着一个人,有时是校长,有时是班主任,桌上摊着一张类似花名册的大纸,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个方格子。你认为自己在过去的一天里,是诚实的,就把格子涂成浅灰,如果是半诚实,就把格子涂成深灰,如果是不诚实,那就要让手中的铅笔使点劲,把格子涂成浓黑。每次,我都吃不准把格子涂黑的程度,拿铅笔涂的时候总是很心虚,好在“浅灰”“深灰”和“浓黑”三者之间,界限并不是十分明显,每次我总是硬着头皮轻轻涂两下,每次都是“铤而走险”,而且总能“蒙混过关”。有人只是用目光冷冷地盯我一下而已,并不像心里担忧的那样,喝斥一声,让我重来,当然代价总是有的——只不过早晨起来才能发现。我一直想不通,梦里面,用来涂格子的铅笔,为什么总是一色,而不是三色?比如,“诚实”用红色,“半诚实”用黄色,“不诚实”用黑色。这样,选择笔的时候,就要拿定主意,容不得半点犹豫。 
梦醒之后,我觉得有必要对梦境中的“考勤”方式做些改良:要么一个名字后面有三个格子,分别代表诚实、半诚实和不诚实,用铅笔在相应的格子里打个钩就行了。要么就准备好三种铅笔,同样很明确很省事。改良之后,梦里面肯定会更痛苦一些,但一定有助于我“不遗尿”。因为,越是微妙的含混的首鼠两端的情况,越有可能遗尿。 
我的建议却总是不被采纳。 
于是,我相信自己的梦对自己是有私心的。于是,每次在梦里面,我都窃信自己总能蒙混过关,便总敢铤而走险,绝不涂黑!   
春天   
那个报道起了大作用,我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工作安排在了卫生局下属的防疫站,“身体状况”没有好转之前,可以不上班,只领工资。我还一次性从卫生局领到了补发工资2360元。入党问题甚至也有解决的可能。蝴蝶和五个孩子的户口也一次性登记了。防疫站站长是谢局长的老婆,姓习,40多岁了,但看上去很年轻,说话和风细雨的。我去报到的时候,她对我很友好,口气里含着几分谨慎,她说:“10年前,你报名去麻风院工作,我就知道,当时我就很佩服你的勇气,这几年你肯定没少吃苦,身体不大好,那就不急着来上班,等病好了再说,这么大一个防疫站,养活你一辈子也没问题。”她的话没一点出格的地方,但是,我心里很难过,羞愧难当,不知不觉就遗下尿来。幸亏我裤裆里垫着小天鹅专门缝的尿布子——外面兜着一层塑料纸,遗了尿,外人看不出来。不过,习站长肯定从我的表情里看到什么了,低头朝我底下快快扫了一眼。我耳朵里嗡嗡嗡地响,习站长继续说着话:“你肯定知道,现在麻风病能看好了,全国的麻风院麻风村都取消了,麻风病的防治工作,归咱们防疫站管,咱们韬河是麻风病高发行区,这方面该做的事情还很多,麻风病的流行学研究还很不够,以后呀,你就继续负责这方面的事情。” 
我回家了,我想永远做一个病人,永远让防疫站养着,只领工资,屁事不干,我不想再研究什么麻风病了,我也不想再见习站长。 
几天后,习站长带着些礼物来看望我们一家子,家里没点炉子,冷冷清清。她明知故问:“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点炉子?”母亲说:“不冷不冷,孩子们在山里待惯了,热了倒不舒服。”习站长扫了我一眼,我又不行了。因为在家里,我没有垫尿布子,我把裤子和鞋尿湿了,我红着脸躲出去。我蹲完厕所,换了件裤子回来时,习站长正手捧那本《千家诗》,习站长正不停地赞叹着:“实在太漂亮太漂亮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蝴蝶,我家里有几百种蝴蝶标本,都没这么漂亮。” 
显然,习站长绝不是一般地喜欢蝴蝶。 
“习站长,那一本子都给你吧。”母亲说。 
“太好了,太感谢了!”习站长都有些失态了。 
“明年春天带我去看看。”习站长睁大眼睛盯着我。 
我当然满口答应,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那一年的春节很快到了,干爸领着我,去给谢局长习站长夫妇拜年,习站长拿出她所有的蝴蝶标本让我们看。标本夹在漂亮的大相册里,用薄薄的塑料纸蒙着。每一种蝴蝶标本底下都注明了蝴蝶的名称、出处、生活习性。习站长一页一页给我们介绍时,显得谨慎极了,用比手指还显得轻柔的镊子轻轻地夹出来,映在离台灯不远不近的地方,给我们说她是某年某月某日在哪儿发现的。文革开始后的这10年是空白。不用我们问,她叹着气说:“文革开始后就不敢搞了,怕人家说我是‘走资派’。” 
“杜大夫,等天气好了,咱们借几匹马,约几个人看蝴蝶去!”习站长的表情里有浓浓的孩子气。我没有不爽快答应的道理。 
春节过后,韬河县城的春天就从身后的大森林里一步步走来了,春夏之交的一个傍晚,习站长派人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杜大夫:准备好,明早出发。 
当晚,我在小天鹅这边早早就睡了,前半夜睡得很死,鸡叫头遍的时候,突然醒来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睡意都没了。这时我觉得,心里有些不对劲儿,有那么一丝魂不守舍的滋味。鸡叫二遍的时候,就开始明确地害怕天亮。表面看来,时间是一动不动的,但是,时间明明在流淌,在深深的地方流淌,你盯着它的时候,它是停顿的,你一不留神它就过去一大截。鸡叫三遍的时候,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了,心一揪一揪的,眼看要碎了,就像一个大财主,明明白白地地预感到天亮后将破产!我杜仲哪是大财主?我怎么可能破产?但是,“要破产”的感觉硬是那么真切,挥之不去。天蒙蒙亮时,我就悄悄穿上衣服出门了,还随手带了本防疫站新发的油墨味很浓的“毛选”第五卷。一出巷子我就闻见了韬河水的味道,我马上知道自己想去哪儿了。来到韬河边,把习站长的纸条扔进河里,把我自己的一张纸条夹进书里,用石头把书压住,就扑嗵一声跳下去了。   
自首   
杜仲出门时,我睡得正香呢,我还不想醒来,就没理他。天亮后,我一睁眼就看到了床边的钥匙,单单的一把钥匙。我说过,我这间房子的钥匙一直是他一个人拿着,他向来都是拴在裤带上的。他不会随意把钥匙丢下的。 
我立即就猜出了几分。 
太阳照进院子时,我听见马蹄声进了鸭子巷,接着传来习站长的声音:“杜大夫,准备好了吗?”习站长听说杜仲一大早就出去了,派人到处找。临近中午,有人从韬河边找到了杜仲留下的书和纸条,纸条上是这么两句话: 
怪病缠身,只欠一死。 
我的死与任何人任何事无关。 
我一动不动给杜仲戴够七天孝,然后就去自首了。我身上揣着那份“委托书”,正是杜仲偷回来的那一份。杜仲让我毁掉,我却藏在了褥子底下。我早就知道我会走这一步的。我不可能藏一辈子的,我也不可能有别的出路。 
我承认除了刘侦侦我还杀了谭志。当时,公检法正在恢复和重建中,我在看守所待了一年多后,1978年7月5日,新的判决才下来。当年的死刑,倒变成了现在的无期徒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大家替我说情的结果?大牛叔叔,大舅二舅三舅,爸爸妈妈,所有的人都露面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个问题,我当然始终不说实话,我总是淡淡一笑,要么不管,要么就说:“在一个麻风村里活下来的。” 
我问:“怎么不说三条人命了?” 
小天鹅一愣,答:“其实,三条人命都不止。” 
我问:“为什么这么说?” 
她答:“其实,杜仲也算是我杀的。” 
我说:“他明明是自杀。” 
她答:“是我连累的,如果没我,他不会是这个下场。” 
这个话题很难再说下去。 
我问:“狱中的生活怎么样?” 
她答:“挺好的,我还给大家教秦腔呢,有很多徒弟!” 
我问:“大雪他们常来看你吗?” 
她答:“很少来。” 
我问:“听说,小雨现在也红了,名叫八岁红?” 
她说:“是大牛叔叔给起的名字。” 
我问:“大牛叔叔知道她是你的女儿吗?” 
她说:“应该——不知道。” 
我问:“杜仲临死前,没向你说过什么吗?” 
她说:“没有,能说什么呢!” 
我问:“你知道他自杀了时,怎么想的?” 
她说:“我想,他把植眉的事忘了!” 
我问:“你一直在等他植眉吗?” 
她说:“是呀,他应该说话算数。” 
我问:“当时麻风病的所有症状都消失了?” 
她说:“差不多吧!” 
我问:“有后遗症吗?比如疼和痒?” 
她说:“还是不知道疼和痒,割一刀都不疼,满身虱子都不痒。” 
我问:“心理感觉呢?比如伤心和难过?” 
她说:“这个,还是有一点。” 
说完这句话,她不经意地蹙蹙眉。 
我问:“监狱允许你画眉?” 
她说:“一开始不让,我就闹,后来同意了。” 
我问:“你怎么闹?” 
她说:“你看,我这个指头。” 
我这才发现,她左手没有食指。 
我问:“指头怎么了?” 
她说:“我本来打算剁掉的,找不到工具,我就把指头夹在门缝里,硬硬把骨头挤碎了,后来送到医院,连皮带肉切掉了。” 
我禁不住呲牙“哎呀”了一声。 
她说:“其实,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我问:“为什么?” 
她说:“就算是把骨头挤碎了,我也没觉得有多疼。” 
我问:“仅仅为了画眉?” 
她说:“要不然,能吓死人!” 
我着意看了她一眼。她始终围着一条黑头巾,并且拉得很低。眉毛明显是画的,眉梢微微翘了上去,让人想起李慧娘这些戏曲人物。那些年,社会上的女子还不时兴化妆,因而,和习见的不事雕琢的眉毛比起来,她的眉毛便有一种与时代气息微微相左的美感。加上一些半遮半掩的病容,加上一些与病容和身份暗暗关联的灰色气质,以及一些若有若无的呆气,总体看来,她实在是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美女了。   
湿葵花   
我和杜仲最后的谈话,是在一大片蝶舞蜂飞的葵花地里。葵花还没长大,鹅黄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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