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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部分

洛阳女儿行-第55部分

小说: 洛阳女儿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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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以势恫吓换来的围解。杜方柠长松了一口气——这些天来,她紧提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但她此时还不能多想,马上传令,约请居延王,请他出面考赏张掖将士。又先匹马入汉营,与向庭庭商讨到底追还是不追。最后还是决定静观其变——以汉军之弱,荒漠追击,毕竟太险。小细湖在经月全城干渴之后,终于又全入居延城之手了。杜方柠要忙的事太多,一连两三天,天天直直忙到子夜,才算大致停当——汉军还不能退,起码要驻扎到形势明确之时;居延城对汉军必须考赏,但她也要为之度划,量力而行,不能引起居延城中人的反感;张掖之军为她初夺,她要考量怎么才好跟朝廷解释得过去,又怎么平定军中的叛者之心……这些都是头疼已极的大事,一件也不能疏虞。
    忙乱了足足三天,她派去到伊吾探查情况的探马还未回。她心中忧急,几乎每天都要派探马出去,以求几日后可以天天获得伊吾城的消息,如果幸运的话,还会有韩锷的消息。她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在想,别说现在消息空悬,就是再过几日,线报终于回来,她听到韩锷的情况也是几天前的情况。也许,她听到了几日前还生龙活虎的韩锷的消息,正小小安慰的那一刻,韩锷却正在荒野中静静的流血,兵败身死。
    这一种担忧几乎时刻折磨着她,折磨得她全无力挽居延之危的喜悦。白日里她还能勉装欢颜,与全城同庆。可离了人群后,一抹忧郁就已爬上了她的眉梢,她的额上已细细地生出了几道细纹。如果在以前,这必让她烦恼的。可……现在,只要你平安,就是我满头皱纹,却又如何?
    这天晚上,她终于有暇去小细湖边坐上一坐了。虽说是个远离家乡数千里的小小之湖,却给她一种好温暖好熟悉的感觉。只觉,一直这么坐下去也是好的——如果当日那一夜的相伴,可以一直这么坐下去也就好了。
    她本是一个务求事功的女子,但这一刻,她心里却反常的想起:她其实并不要韩锷如何:哪怕他并不如何大胜,哪怕惨败,她只要他平安就好。
    天上有雁翅拂过的声音,潭水静静的,所有的鱼只怕都沉潜入睡了。杜方柠想起一些关于书札的传说,她轻轻放松两条蜷着的腿……但今日,依旧是:雁翅拂天河鲤沉,没有消息……没有消息……
……(本卷结束) ……
第四卷
第一章 西征日调万黄金
    嘉熹二十九年七月,一队人马车骑俨然地地走在从伊吾到居延的路上。骑者好有二十几个人,穿的都是连城骑护卫营的服色,车里载的是些辎重。一行人路上都不大说话,但面色却是轻松的。自黄茅障一战,经过这几个月的经营,漠北十五城的局势是一天比一天平静了。羌戎右贤王重挫之下,一时不敢再来相犯。韩锷统领下的连城骑经过这一战也军心大振,虽部旅出自十五城,却也渐渐磨合,管领起来如臂使指,指挥如意。韩锷最近以来频频视察十五城的防务,选拨贤能。王横海所遣来的参将高勇果是个将才,军中之务韩锷渐次都交与他打理,几个月下来,处理得极为妥当。连城骑这么调整了有三个多月,韩锷才终于有暇回居延城一行。
    他此回,小半是为了公务,大半却是为了掂记小计的病。他记着那日在居延城中那个算命的黑衣女子跟他说的话。徒然草、徒然草,找寻徒然草的时机该已成熟了吧?——小计半年不见,一下窜高了几寸,这事太过怪异。近日韩锷每每体查他体内脉息,已觉出不太对劲。这事可是再也拖它不得。他没对小计明说,却抓紧处理好手头要务,终于腾出了时间可以带他回居延了。队中有人不经意间抬眼望向天上,然后就惊“呀”了一声,梗着脖子直往上看。
    众人随他望去,只见天上正飞着一个风筝,那风筝好大,放得也好高,却是一串两个大雁,一弦双系,却并不缠绕,高舞低回,煞是好看。其中一个雁儿大些,雄武矫健,是青色的;另一个稍小一点儿,扎得更精俏,却是绯红的。余小计看到那两个大雁,不由笑了开来,指着那个大的叫道:“这个是公的。”又指着另一个笑道:“这母雁却也扎得好俊。”
    他在洛阳城中原是玩惯这个的,见过极多。两只雁儿在空中矢矫飞翔。本不是放风筝的节气,西北的塞外荒野更没这个习俗,放风筝的人却好手段,闷热热的天除了热气偶拂就没什么风,那风筝却高举举地在天上挂着。
    韩锷一见之下,心中就一动,迟疑了下——离居延城却也不到十里了,只听他笑道:“你们先走,我有事要走开下,一会儿居延城再碰面吧。”从者愣了愣,却也不敢多问。余小计看向韩锷面上神情,就明白了,似笑非笑地把韩锷看着。韩锷脸一红,低声对他道:“跟着张大哥几个乖一点儿,别老上窜下跳的。在居延城好好等我,我去见个人,晚上就回来了。”
    ※※※
    居延城数里之外有个红柳林。这时斜阳照着那片林子,林子里的树木拖着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映在地上,一根一根宛如图画。一个截倒的木桩上却放了两杯酒。木桩边有一个戎装女子洒然坐着,她手里正握个线轴,一头头发去了帽青森森地披着。韩锷纵马飞来,到了近处却把马蹄放慢反踟蹰起来——没见时如此悬挂,及真的见了面,却又只觉……不知该说什么。
    几月不见,杜方柠身上更添了丝英飒风慨。只见她侧眼剔眉,含笑道:“韩宣抚使,闻得你功成而归,小将略备薄酒,为你接风洗尘则个。”
    韩锷笑道:“岂敢、岂敢。有劳,有劳。”杜方柠笑看向他一眼:“当真是晒得黑得没样了。”韩锷嘿嘿一笑,他已有几个月没有照过镜子了,自己也不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杜方柠却在静静地打量着他,只见他更黑瘦了,但颀长的身子里似乎比先前更是蓄满了无数的精力,神情也定定的,不再是以前一味的落拓萧散,而很有些凝定的指挥千军万马的味道。
    杜方柠笑着斟上一杯酒,递与韩锷道:“喝下这一杯,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韩锷笑着饮下,问:“什么好消息?”
    只听杜方柠道:“朝廷已拜王横海为征西大将军,令他锐意图强,真的准备一举解决西北边庭之事了。”韩锷眼角轻轻一挑——那么,她们东宫的人这一次又得势了?接着、他有些自责地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仅仅于公来说这也是一件好事。王横海一代将才,能得重用,毕竟是天下苍生之福。
    他心里转念,一时沉吟道:“一举解决只怕也难。朝中的那些人想来读书读多了,以为打仗跟做诗一样,提笔间顷刻杀人百万,实际哪有那么快的?王横海将军如能精心操持上三五年,也许西北一带,可以一平兵患。”
    杜方柠笑道:“偏你这么认真,咬文嚼字的,还笑话别人是文人。别人不过是夸张一下嘛。朝中的那些大佬们,包括皇帝,哪个不是爱听好听的?如果不吹嘘大点儿,说什么‘一战可竟全功’,他们哪有耐烦卷入那么繁冗的边庭细务。你当都是你呀,做事傻踏实,靠的是百战立威,积小胜为大胜。朝中的那些人,个个都是养尊处优、虚躁浮华的,只凭一时兴至拍拍脑袋做事。不哄得他们高兴了,咱们是一点事也做它不成的。”
    韩锷听着她若娇若嗔的话,只觉一点温柔在自己心头慢慢涨起,笑道:“方女侠,下官领教了。方女侠精通世路。以后,下官的前途,就全靠方女侠指点了。”杜方柠微微一笑:“那可也要你听我的——不听的话我也没辙,要听我的话,做到位极人臣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的话中隐有深意。在她的世界里,好多价值本已确定,她也一直想把韩锷完全拉入自己的世界中,虽然明知,自己喜欢他的恰恰是因为他正好不在自己那个世界的价值轶序之内。
    韩锷只微微一笑:“方女侠的话,下官又怎敢不听。”他眼儿一抬,正恰恰停在杜方柠那因天热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上,不自觉目光就热辣辣起来,一向端直的他口气里不由也沾上了些涎皮涎脸的味道。但这话轻飘飘的,说来好如玩笑,方柠听了就知他这是暗里婉拒了。
    杜方柠感到他的目光,脸一红,自饮了一杯酒,笑道:“那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以后,你真的什么都听我的?”她眼儿斜睇,如果有韩锷真心拜倒在她石榴裙下,那她势弱已久的城南姓真是获得强助。
    韩锷只觉心头一热,看着她吐气如兰的样子,几乎冲口就要答道:“是。”可他也猛觉这么再调笑下去不免大是危险——他总免不了有那样一种感觉,在这一场与杜方柠的交往中,自己付出的都是真心,可她、却搀杂了太多的人事。好多时,杜方柠脱略于尘俗之外时,自己觉得她是那么可爱可敬。但只要一涉及世路,韩锷就会觉得自己只是她很得意用来也很顺手的一枚棋子,而方柠她,一直想要的不过就是自己全部入她掌控。
    她是自由的,普天下的女子,也少有她这样敢作敢当——独行塞外,自开功业,力守孤城,那已不是寻常女子可为。但她也是不自由的,在洛阳城里,她还有她的家族、她的经营、她的……丈夫,自己再与她怎么样,却又算是个什么人呢?韩锷想到这儿,脸白了白,没有吭声。杜方柠在等他时想来已喝过一些酒,这时微醺着,心中高兴,却没注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只听她低声唱道:
    “著取戎衣为与谁?
    双蛾久惯笑须眉。
    忽然旖旎行边塞,
    且驱骢马越斑骓。
    ……
    乐陶陶、且衔杯,
    行矣关山不需归!
    战罢银河悬青索,
    系取长庚与相偎。
    ……”
    韩锷听得心中一阵轻颤。方柠她,虽为女儿,但这一场情事,其实她从来都是主动的。就象她唱——战罢银河悬青索、系取长庚与相偎,那也是她主动的系缚与操控。
    那歌声柔柔的,杜方柠所有的杀伐决断这时都隐藏在一片柔情之下,让人觉得,这么温柔柔的披着一层绮靡之纱,就是入她轂中,却也没什么不甘的了。那一股柔情让韩锷也不能不心动。他听到心里一个独立的自我轻轻呻吟了一声,由不住地伸出一支手轻轻向杜方柠的手上罩去,口里低声道:“方柠,前日居延之围,多靠了你了。”
    ——真是不解风情的男子啊,软语轻喃时,居然说出这样一句。可杜方柠感到他手里的热力是震颤的。又何必计较什么他说些什么呢?此情此境,说什么本不是重要的吧?重要的是……她一回脸,只见韩锷晒得黑黑的脸膛上的嘴唇似乎都燃烧了起来,汗涔涔的脸上,眼珠儿也黑得象要烧起来,把所有的一切都烧入他瞳中的黑暗。那一份男子的魅惑让杜方柠的心中也一时缠绵了。杜方柠缓缓地闭上了眼,天边的落阳正以一片温情烧灼着这片林中的红柳,要让它们记住并等待它明天的到来。韩锷身上的肌肉轻轻地颤着,觉得自己手里的方柠的手正如水般化去,而他的手却似烧红的烙铁,只想醮入水中,哧啦啦得一烫一淬。
    水样的方柠似乎就等着他一吸入唇,解己焦渴,慰彼深情。他的手轻轻地顺着杜方柠的臂摸了上去,戎衣之下,还是一个如此温软的身体。那皮肤隔了衣服还是象水面被微风拂动似的荡漾起来。他的手已轻轻地溯到了方柠的颈侧,那一抹奶滑,只让他觉得自己身子某处都坚硬了。火色夕阳,酥软红柳,沙延衾榻,风展帷幔。这样的塞外,这样的可人儿,这场生命还有什么比之更可期待呢……
    可他胸腹中似乎有什么突地一阵绞痛。这一痛真痛得非同小可,象一把刀子猛地戳了过来。就是韩锷这么善于忍痛之人,不由也一时心如刀绞。他咬紧牙才没有哼出声来,却只见他额上汗珠滚滚而下,先还惊诧自己这是怎么了,可脑子里没端由地似想起了什么——那是一张神色很乖戾地看着他的脸,那是……殊儿!
    韩锷突然想起利大夫的话,没错……是阿堵!小殊下在自己身上的“阿堵”终于发作了!利大夫不是说,这盅毒一到自己真情发作时,就会同时发作的吗?利大夫说他的药效可管一年,如今,一年之期早过。韩锷深吸了一口气,勉力压服住自己心脉中乱窜的真气,好一时,才缓过一口气来。睁开眼,却见方柠正看着自己。他勉强笑了笑,杜方柠关切道:“身上有伤?”
    韩锷点了点头——他也不知怎么解释。但这么一冷一热之下,他只觉得刚才还那么明灿的红柳林在他眼中此时似也荒凉了下来。两人默默地各想着各的心事,有一时,杜方柠才道:“走吧。”
    韩锷点了点头。看了眼杜方柠系在桩上的风筝线,问道:“这风筝怎么办呢?”向晚风已大了些,没有杜方柠操控,那风筝也自在天上飞着。杜方柠忽一指划断了那风筝的线,那风筝一脱束缚,忽喇喇地飞走了。韩锷“呀”地一声,只觉可惜。却听方柠笑道:“让它们去吧。人世总有纠缠,它们两只雁儿,给它们无拘无束些倒好。哪怕最后总不是一头掉下,载到哪个泥沟荒沙里,但毕竟总还算飞过。”
    韩锷无语。他与杜方柠上了马,骑在马上缓行。走了一刻,觉得太阳吊在西边那么金黄黄地照着,两人骑着马的影子拖在地上,有时偶碰在一起,有时又分开。就这么并辔缓行,一点温暖就那么慢慢地浸了开来——这样的并缰慢步真的是很好,韩锷只情愿:这条路永远走不完才好。
    杜方柠却开始有意落后半步,她好久没看到韩锷了。沉默时的韩锷似乎更有风彩,那是暗藏自晦后的光芒与宁寂。看着韩锷马上矫捷的身影,杜方柠的眼中神彩变幻。只见他因为热,已掳起了袖子,一条黑瘦瘦的胳膊控着马缰,肱头凸起,肌肉精健,小臂上面的汗毛金黄黄的。
    杜方柠一呆,只觉得条胳膊就那么汗莹莹地映入自己眼里,夹着一点男子的腥气,在这闷热的晚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盅惑。杜方柠看了两眼,眼神似乎被它吸住了,呼吸忽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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