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爱,轻于流年-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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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回到家我想起了夏奶奶的情况,我问妈妈:“夏奶奶是不是真的病了?”妈妈低着头干活,听见我问她,随口说了一句:“你夏奶奶三个月以前就老了。”
“老了?”
“心血管病,没来得及到医院,就老了。”
我吃了一惊,呆在当场。
“那小荻呢?”
妈妈回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被夏翎接到了丹麦。对了,还有耳朵,它是小荻送来的,可是耳朵第二天就跑走了,我和你爸爸怎么也弄不回来……阳?”
我顿时感到四肢冰凉,一点力气也没有,颓然坐到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妈妈瞅了我一眼,一句话也没说,悄悄地离开房间。我坐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看着桌子上血红的通知书,欲哭无泪,想喊叫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脑子里只有两个字:丹麦,丹麦……
她走了,可为什么把耳朵抛弃了?我出去找耳朵,喊啊,跑啊,找了一中午,就是不见耳朵的踪影。路上人们告诉我,耳朵已经变成了一条野狗,一个多月了。
第十四章 她喂养的童话一夜间长大(4)
“这家伙厉害,人们不敢捉它。对了,白阳,它不是夏荻家的吗?你……”
“它也不听我的。那它吃啥啊?”我抹了一下脸上的汗,问他们。
“逮野兔子,抢镇子里狗的食物。这家伙厉害,狗都怕它。”
他们走了。我继续找,河边、路边、草丛,最后我找到了芦苇荡子,它果然在那里,看见我又转身跑掉了。
它受到伤害了,不再相信人了。我傻呆呆地坐在草甸子上,欲哭无泪,眼睛干涩,心里面憋得难受。我突然扯开嗓子喊:“耳朵——耳——朵——”
嗓子疼痛。
我听见身后细微的声响,回过头去,看见耳朵正远远地看我。深深的青色苇子里白色的耳朵看起来很美,也很孤独。
我叫它:“耳朵。”
它一动不动。我看不清楚它的眼神。我刚站起身来,耳朵就跑掉了。
我就这样追着它走,我停下来,它就停下来。没办法,我只能回去。
下午我仍旧待在屋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听贝多芬的《致爱丽丝》。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我,真清静。
黄昏,我仍旧待在屋子里。录音机里依然是那首《致爱丽丝》。妈妈在外面叫我:“阳,出来吃饭吧!”
砰!我猛地一脚把录音机从桌子上踢下来,音乐戛然而止。我在屋子里大吼:“别理我!”之后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终于哭了出来,呜呜的哭声从肺腑中涌上来。我早就该哭上一场了,现在终于找到了哭的理由。我上了高中,有了前途,小荻也走了,不会再拖累我,我现在轻轻松松,哭一场又算什么。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小荻。她走得匆忙,她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好像一个肥皂泡,飞起来,然后在阳光明媚的空中,消逝,没有一丝踪迹。
她家的院子依然是离离的青草,蜻蜓和蝴蝶自由地在这里飞舞游戏。黄昏了,蝙蝠在这里翻飞,除了我,再没人来这里,这里早已荒凉。耳朵总是悄悄地来,之后又悄悄地离开。我不得不把狗食预先放到小荻家的废墟里,耳朵来了,会把它吃掉,可是更多的是被街上的狗偷去了。
城里我也去了,那些花还在,有的活着,静静地开着花,有的已经死了,枯花的枝子上一无所有。那株蜡梅也死了。人不在了,这些东西都成了孤魂野鬼,在风雨之中,自生自灭。
我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我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天我会无比感伤。我还知道这天终将过去,成为往事,我将忘了这一切,然后记起来的将只是甜蜜、安静。
我一心一意想把耳朵找回来。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能让它在外边流浪。
三个月来,我几乎什么都没干,追随着耳朵在田野和芦苇荡里钻来钻去,给它食物,叫它的名字,可是耳朵固执得不肯让我靠近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秋天已经很深。十月的天气,芦苇花开得正好。
站在芦花里,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和耳朵面对面地站在芦苇中间,那一段距离让我伤透了心。我不能放弃你,耳朵,你不会知道的。我绝对不能不管你!
开学的时间马上就到了,可是耳朵却依然不肯跟着我。
我只能满含泪水离开。耳朵,对不起,真对不起,你回来吧——这几乎是我天天的话。爸爸和妈妈知道我在干什么,也不敢问我。
耳朵继续流浪。
第十五章 童话已经讲完,你却被留在了
我上了县重点高中,三个月过去了。快到年底的时候,一天,我从传达室里接到了一个很大的邮包。我有些惊异,打开一看,里面是十盒磁带和一个小型的随身听。
我放入磁带,按下播放键,一段空白之后——
哥,我是小荻。我知道见不到你了,可又想对你说这些话就录下来了。有一天你会听到的,我想录下来也好,以后哥哥想小荻了,就拿出来听听妹妹的声音……就不想了。
是姑姑坚持让我跟她来丹麦的。她说奶奶死了没人照顾我的,我本来想留下来自己照顾自己,可是姑姑一直哭,我心里难过得厉害就答应了她。等我长大了我还会回去的。
我知道我会想哥哥的,不过在家也是想哥哥,到丹麦也是想哥哥,还不是一样!就随姑姑来了。到了这里才知道这里比家里孤单得多,他们说话我都听不懂,眼看不见,话也不懂,觉得很孤单。想你的时候我就给你说话,录下来,我自己也常常听,好像有人说话一样,心里也就不那么难受了!这些天录了好多了,我想哥哥也会想我的,就挑了一些给你寄了过去,你要是想我就听听,就像和我说话一样!
哥哥,以前我不懂得什么是时间,总觉得长大是很遥远的事情,可是突然间就长大了……
奶奶也不在了,我觉得怕,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可是怎么办呢?现在我总是做梦,一做梦就回到了咱们家的那片芦苇荡子。在梦里我还是什么都能看见——我能看见那片芦苇了,就跟你说的那样到处都是白色的芦花,有鸟,能看见那个水塘、绿色的荷叶、洁白的荷花,真好。还有你,哥哥,你光着脑袋跳到水里说要给我逮鱼,你跳进去就不见了,等了半天也不上来,吓得我乱喊,结果从水里跳出一条大鱼,然后说:“小荻,你也跳下来吧,变成一条小鱼。”我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结果就看见你了,你蹲在水里笑,呵呵,说:“小荻,你变成一条小鱼了。”说着你就坏坏地跑过来说,说……要给我吐水泡泡……可是你一过来,池塘的水突然就干了,我们一下子就到了奶奶的棺材前……哥哥,你还记得吗?那次伯伯又骂你。我很害怕就醒了!
醒了之后才觉得丹麦离中国、离夕城那么遥远,只有用梦才能走得到。我很难过,可是我不愿意被姑姑看到,那样她会觉得没照顾好我,会难过的。以前做梦是因为梦里能看到东西,现在做梦是因为做梦能回到家里。
我永远记得你的话,记得夕城。高高大大的梧桐树覆盖咱们的街道,绿色的树荫下能感到阳光投下来。我都记得,咱们巷子里路面上的石块,哪里有坑,哪里有水,哪里的石头上可以躺下来睡午觉。
哥,还是从小时候说起吧,我什么时候对哥哥有印象了呢?我想想……很久很久了,我记不起来了。想起来的就是你老用手摸我的眼睛,毛手毛脚,弄得我的眼睛很痛,别人说你,你还狡辩说:“我在给小荻看眼睛,她的眼睛能看得见,不瞎,真的。”没有人不笑话你。我知道你是在给我看眼睛。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瞎,更不知道瞎意味着什么。奶奶对我很好,伯伯和大妈对我也好,让我知足、快乐。那时候对哥哥应该没什么特殊的印象吧,大概只是觉得你很调皮,是个捣蛋鬼。
我总是老远就能听见你的脚步声,急匆匆地奔来奔去,那时候觉得你跑得很快,跟一阵风一样,说话的声音也很大。只要是你从我身边过,你总是会故意碰我一下,好像不碰一下就不好受一样,嘿嘿,后来我就习惯了,一听见你来了,老早就准备好被你打一下。
不知道你那时候什么样子,也不敢摸你。听奶奶说你小时候一直是个光脑袋,跟葫芦瓢一样,像个小和尚,呵呵,小和尚都是没有头发的,平常手里老攥根棍子说那是金箍棒,喊着要打妖精,乱敲乱打,可是够费劲的。(小荻说着笑了起来,我心里却一股酸味。)哥哥还记得小荻那时候什么样子吗?(她什么样子呢?记不很清楚了……很小,穿着一件花衣裳,安安静静地站在奶奶旁边,动不动就撅起小嘴,眼睛大大的,像是两颗黑亮的珠子……还有两个冲天小辫子。)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奶奶说我小时候像个瓷娃娃,不能碰,一碰就哭。
我小时候爱哭吗?我都不记得了,唉!现在想起来我已经很久不哭了,我都觉得自己不会哭了。可能人长大了就不哭了。心里难过了就不说话,你就是这个样子,以前很少哭,每一次挨打后就不说话了,嘿嘿,每一次你不说话我就知道你准是又挨打了,每一次挨过打就拉着我去外边……我陪着哥哥一起不说话,可是心里却好像一直在和你说着话。
当时到底什么感觉,现在都想不起来了,现在想起来的只是剩下来的难过,两个孩子就好像是相依为命一样。
镇子里外都安静得很,树林,水塘,菜地,芦苇荡……
我记得你说过哪一处墙头是可以翻过去的,哪一家院子里的枣树的果子是最甜的,哪一家的老头最小气,从来都不让人吃他的果子,可是你有办法让他乖乖地拿出枣子给你吃,因为他们家的狗被你偷偷驯服得只听你的话,而不听老头的话,他拿你没办法,只能用枣换你不再带他们家的狗出去。呵呵,你得意地嘿嘿笑着。
每一次你都留最大最甜的枣给我。你不说,我也知道,这是你省下来的。
小孩子什么都不多想,快乐就快乐,难过就难过。现在想起小时候,就记得你的那些事情。有一次,你逃学带我出来玩,你多坏啊,把我弄到一个歪脖子树的杈子上,说是做小鸟。我待在树上一动也不敢动,就是你什么都不怕,往上爬,弄得树枝咯吱咯吱地响,你在上面尖叫着说:“我们要在树上住。”开始我还害怕,可是你一直不下来,后来,我稀里糊涂地竟然躺在树枝上睡着了。你害怕了,也不敢叫我,怕我掉下来,自己趴在树枝上一动不敢动。
最后还是你掉了下来,回去又被揍了。现在我明白了,哥哥就是天生的淘气鬼。
哥哥——
只是那些大孩子们很坏,总是骂我“小瞎子”,也就是从他们的话里我才知道我是和你们不一样的,我自己是个瞎子,你们不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学会难过的,觉得自己可怜。哥哥听到有谁骂我就会冲上去和他们打架,和他们吵和他们对着骂。哎呀,哥哥,你骂人骂得可难听了,发了疯一样,扯着嗓子喊!然后他们都会一起扑过来打你,你从来都没认过输,你是好样的。奶奶说:“小阳就是一个孙悟空。”哥,你那时候特傻,只要一说你是孙悟空,你就乐了,哇哇地叫,除了伯伯你天不怕地不怕,哈哈,白阳一直是小荻心中的英雄,就像你常说的黑骏马一样,奔跑……奔跑……
(黑骏马?!对,就是黑骏马,我猛然想起来,我已经把黑骏马忘了很久了,现在一下子想起来,那是爸爸给我讲的故事,一个从天边的山上奔下来的骏马……我几乎把它忘记了!
我在不知不觉中已遗忘了很多东西,有的只是隐藏了起来,而有些是真的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想对自己说:“生活更多的只是一个过程,我们能记住的那些,已经算是结果了。”
这样我想问自己:“我活着,想要得到的是什么呢?”
记忆难道只是一个见证?!)
从小到大,我的朋友都不多,总是一个人在想事情。其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一句话就在心里念叨一天,留在脑子里。所有的事情都会被一遍又一遍地想,唯恐把哪一件事情忘记了,怕再也想不起来了。哥哥,你所有的事我都记得,记得最多的就是你背着我,嗷嗷地叫着,走路歪歪扭扭,累了也不说,就会嘴硬,可是我还是快乐得不得了。
我还记得那一次,奶奶病了,我们两个坐在屋檐下,谁也不说话。你陪着我,饿得不行了也不走,肚子咕噜咕噜叫。奶奶问你饿不饿,你还说:不饿。
那次心里害怕得厉害,总是怕奶奶真的离开我了,我可怎么办?现在……
哥哥,你讲的很多故事都没有结尾,这样也好,让我记得更久。不知道你是不是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情,现在小荻总是想起以前的事,好像从前的那些事情我都没有认真地去做,需要现在一遍一遍地去修改它,好像不断地重复儿时的时光,永远也长不大。静静地停在一处,这样也很好的。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看不见的缘故呢,如果我的眼能够看得见,我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会和很多很多的孩子玩,可以上学,可以走得远远的,不用让人担心,但是如果这样的话,哥哥就不像现在这么重要了,这样好不好?
在我还没有来丹麦的时候,我就这样想过,如果这样让我选择:一是眼睛能看得见,失去唯一的哥哥;二是眼睛看不见,只有唯一的哥哥——我会选择二,不选一。就像伯伯给我们讲故事的时候说的:“有些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情。”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能做一件事情就够了,我还能奢求更多吗?
来丹麦的前一天,姑姑和我说了一夜的话,她还说:“小荻,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和自己想象的一样。就说你奶奶吧,她一心想让你留在这里,想让你等你阳哥哥长大了来照顾你。既然是等,在哪里等还不都是一样?现在阳还是个孩子,他连自己都不能照顾,怎么来照顾你?等他长大了,他又有自己的事情了,会越走越远。我们不能只等别人,要学会自己生活,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都要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