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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萼生点点头,“是,夏虫不可以语冰,井底之蛙,见识何浅,来,别说那么多,我俩且来欢乐今宵。”
她大胆把面颊靠近刘大畏,有什么距离?他关心她,她也关心他,大家都是黄皮肤,又谈得来,若不是观点上隔着两种社会制度,一定会有更好发展。
她微笑说:“刘大畏真是独一无二的刘大畏。”
他回敬:“陈萼生亦是独一无二的陈萼生。”
真的直跳到打烊,萼生倦得眼睛都打不开来,仍然死撑。
乐队是一组菲律宾人,鸣金收兵前笑着地对这对年轻人说:“同志们,明天再来。”
萼生踢掉鞋子,脚都跳肿了,赤脚舒服。
“走吧,”她大着舌头说:“请我吃烧饼油条。”
“还没到时候,你且回去睡一觉,我一早来叫你。”
“已经是一早,还叫什么鬼。”
“天亮,天一亮我们去吃早点。”
萼生微笑,她不想回去,奇怪,只有在十七八岁的时候,有过这种不想回家上床的感觉,因怕好景不再,因怕一转背欢乐就会弃她而去,所以恋恋风尘。
后来就长大了,深明随缘乃人生快乐精粹,已经不再执着,但今天,今天少女时那种不舍得情怀又回来了。
陈萼生用双手握住刘大畏的手臂,“天下无不散筵席,嗳?”
“你的国文运算不错。”
“现在已是说再见的时候了吗?”
他但笑不语。
“司机,来,载我去看这城市最后一眼。”
“你看看你的黑眼圈以及红眼睛。”
萼生沮丧地说:“我知道,我知道。”
她在车厢里头一歪就睡着了。
机缘巧合,刘大畏不止一次看到陈萼生的睡相,老老实实说,睡熟的萼生不似一朵海棠花,象一个顽童更多点,睡得贪婪沉醉不顾环境,大姑娘居然百无禁忌,也不怕给人抬了去卖。
车子驶到酒店,刘大畏摇醒萼生,摇得她头颅左右乱晃,她才睁开眼,“啊,烧饼油条。”她含糊梦呓。
刘大畏把她搂在怀中,忍不住笑,一直笑,笑出眼泪来,然后默默的落泪。
萼生却没看到,她蹒跚落车,“天亮叫我。”更没注意到东方已经露出淡淡曙光。
她半昏迷回到房间,用锁匙开启房门,进内倒在床上,一头撞进枕头里,她刚想继续寻其好梦,第六感觉告诉她,慢着,房内有人。
她伸手按亮床头灯,“谁?”
坐在沙发椅上的,是关世清。
“你?你搞什么鬼,你是怎么进来的,这里的酒店房间怎么像游乐场。”
关世清不发一语,冷冷看着萼生,脸色铁青。
咦,萼生好不纳罕,她没找他茬,他倒反而似讨债鬼般上门来,奇哉怪也。
只听得关世清讽刺道:“这么早回来。雅兴不低呀。”
“你在我房里干什么?”
“我自昨夜等到今晨,有话同你说。”
“阿关,从小到大,相处数十年.你应当明白,我并非诉衷情的好对象,不过你既然来了,大家也不妨把话说清楚。”
关世清自小对萼生有点忌惮,但是他觉得这次情况不同,他吃了那么多苦,应该比她理直气壮。
他卷起袖子给萼生看,“见过这种惨状没有?”
萼生吓一跳,瞌睡虫全部逃跑,以为阿开终于被拷打了,可是不,只见她手臂上密密麻都是红斑,看仔细了,发觉是蚊子咬的,原来那间颇为整洁的单人看守室内有蚊子肆虐。
萼生白他一眼,毫不动容。
“每天我都接受盘问,最后还得签署一份免于起诉表,这些,你好象都不关心。”
“关世清,大和新闻才应当关心你。”
阿关一震,刚才的神气活现一下子泄漏,他放下衣袖,不语。
“阿关,你竟替日本人做事?”
关世清忽然又抬起头来,“有什么稀奇?你还不是为美国人套取情报!”
“那怎么同,我是公开的,人人那知道我此行是来写一个报告,严教授是中间人,美新处是我东道主。”
“有分别吗,萼生你速速长大好不好,我们拿的都是外国人的酬劳,所提供的,无论大小,无论严重与否,都是有关本市的新闻与消息,为什么你是我非,为什么我要戴大帽子而你不必,因为你是岑仁芝的女儿而我不是。”
萼生怒极而咆吼:“因为我没有闯禁区而你有!”
关世清总算噤声。
有人敲房门。
萼生去开门,这次门外站着一个金发女,很无礼暴燥地用美国口音说.“别吼叫好不好,我在邻房睡觉,喂,你听不听得懂英语?”
萼生恶向胆产生,直喷过去,“是吗?搬到顶楼总统套房去吧。”蓬一声关上门。
萼生真的累不可言,降低声音,“关世清,我无法与你交通。”
“彼此彼此,”他站起来,“我真不明白,发生那么多事,你居然还可以找得到人陪你,找得到地方去喝得醉熏熏,直到天亮才回。”
萼生词穷,只得笑道,“那你得佩服我的本事。”
“没想到你是那么放荡的一个女孩。”
萼生拉开门,“关世清,滚出去,在我打扁你鼻子之前消失在我眼前。”
关世清走了。
这便是岑仁芝口中的小婿,陈萼生青梅竹马的小朋友,关氏夫妇的爱儿。
呵,管它呢,萼生再次倒在床上,与褥子结为一体。
去问问任何七日七夜未曾好好睡过一觉的人,他们都会说,疲劳是世间最可怕的事之一,它会使人失去意旨、自尊、廉耻、最后崩溃着哭出来。
萼生暂时把一切搁脑后,一味昏睡,直到电话铃狂响。
己响了有一段时间,萼生才不得不去取过听筒。
“萼生,我是妈妈,你在干什么,半小时后我们到酒店来接你往飞机场,你还不准备准备?”
萼生一看床头钟,发觉已是下午两点。
“切勿误点,要回家了!”
“是,是。”她跳起床来。
刘大畏,他没有来,他食言。萼生愕住,她甚至没有好好同他说再见。
这段日子他跟在她身后太长太久,服待周到,以致她有种感觉,他随时会得出现,永不落空。
萼生匆匆梳洗收拾好行李到楼下柜台付账。
单子厚厚一迭,看样子似天文数字,萼生闭着眼睛盲目递上信用卡。
到家准捱爸爸一顿臭骂。
她倒处张望,不见刘大畏这个人。
昨晚的音乐香槟,舞池中旋转,都还历历在目,呵老刘老刘,你不会不说再见吧。
她在大门口站着等,不是等母亲,谁见过子女等过母亲,她等的是另外一个人。
有人叫她,“小姐”
陈萼生惊喜地转过头去,那却是个陌生人,萼生怔怔地看看他,那人指指她手袋。
“小姐,你手袋打开了,小心扒手。”随即走开。
萼生忘记道谢,呆木地想,不是老刘。
她抬头看到对面马路去,只见司机三三两两聚集在行人路旁等待顾客。
其中一个向她招手,萼生连忙大眼金睛地看个仔细,是老刘?那司机眉飞色舞地奔过来,“小姐,叫车?”不,不是他,不是老刘。
萼生有种感觉他似不会来了。
她连忙走回酒店接待处,向服务员要一只信封,写上“请交刘大畏先生”,然后取出她的记事本,撕下其中一页,折叠好入信壳,封实,又加写上她的地址电话,再三叮嘱服务员,如果刘大畏来找,就把它交给他,不然,就邮寄到加拿大。
“萼生!”
母亲大人到了。
岑仁芝铁青着脸,伸手抓住女儿手臂,似动了真气,瞪着眼,“你还不打算走?”
萼生当然知道事情轻重,只得忍气吞声跟在母亲身后,匆匆离开酒店。
车上已坐着关氏夫妇以及关世清,因为司机就在前座,往飞机场途中,没有人说话。
这次萼生坐在母亲的隔壁,看得真切,老妈脸上的粉搽得厚厚,可是掩不住倦容,她虽然闭着眼睛假寝,但是眼皮不住跳动,显得心情无限紧张。
萼生也闭起双目,回忆记事本撕下一页所写的句子,她记得她这么说:“人不用吃得最好,穿得最好,住得最好,生活中最快乐因素是自由自在,一个国家也不用发展到最繁华先进,最重要是它是一个自由的国度。”
一个月前,她会觉得这番话肉麻,但是此刻,她是由衷的。
一路上,萼生不住地回头张望,她希望看到一辆小小的吉甫车,可惜它影踪全无。
该死的刘大畏,不辞而别。
好不容易到达飞机场,他们一抬头,居然在候机室看见红布横额,欢送岑仁芝,记者与众人看见他们出现,一涌而上。
萼生心中陪叫一声苦也。
连忙留意母亲神色,果然,连岑仁芝有点发呆,双目露出“你们有完没完”的神色来,不过刹那间她又满脸笑容,踌躇满志地迎上去。
萼生终于看到一张熟面孔,“史蒂文生。”
“快来办登机手续。”史蒂文生朝他们招手。
萼生一行人便留下岑仁芝与那班人逐个话别握手。
行李逐件入仓,划妥座位,岑仁芝才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岑仁吉夫妇。
史蒂文生紧紧与萼生拥抱,“来日方长,我们必有机会再见。”患难之交,与众不同。
但是萼生再也没有看见刘大畏。
岑仁芝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上了飞机。
班机因故迟开廿分钟,岑仁芝不住问侍应生何故,萼生不出声,她到这个时候,已充分明白到,母亲的宽容自若,完全是装出来的,母亲的恐惧,也许比他们在座任何人都要大,不然的话,她额角为何冒出亮晶晶的汗珠来,岑仁芝像是怕飞机因故开不了。
飞机引擎咆吼,
铁鸟终于离开了陈萼生的出生地,母女俩同时放肆地太息一声。
预言九
九
萼生又生警惕,慢着,要过多久才能飞出领空?她看老妈一眼,立刻知道母女一样心思,萼生不由得苦笑,接着内心真的感到好笑,天下居然有怕生父生母的孩子,多么悲凉,萼生就是有这种感觉:离开母土越远,她竟然越觉安乐。
她再想得到母亲的认同,发觉老妈已经睡着。
呵可怕,母亲一脸疲肉全挂下来,额角眼角嘴角,无一不朝下弯,形成一个个倒转的U字,脂粉的颜色统统褪清,她脸色一如黄蜡。
岑仁芝似油尽灯枯,她的精力已在这几天里消耗殆尽。
萼生又苦笑,一个令人这样累的地方还会是好地方吗。
萼生拾起母亲的手,将之贴在脸边,“妈妈……”未语,感激之泪先流下来。
岑仁芝听见了,乏力地牵牵嘴,“干什么?”
“以后我一定听你话。”
“唉,下半生里,这句话我听最多,另外一句是你老爸说的:【我已经在戒烟了】,罢罢罢,人到无求品自高,由得你们陈氏宗亲自生自灭,我就自在逍遥。”
一听母亲如此诙谐,萼生破涕为笑。
岑仁芝说下去:“你不必难过,我不枉此行,你亲眼见到那阵仗,市长、部长、组长、统统出来欢迎我,再三标榜肯定我地位。”
“你在乎吗?”
“嘿,女儿,你年幼无知,崇惧权势是人之天性,很多时,只要有一个干部兴之所至,随意叫人传下话来,说是读过谁谁谁的作品,那个谁谁谁,就立刻感恩图报,膝头放软,不待看到盛大欢迎场面就高呼皇恩浩荡了。”
萼生低下头来,是有这种人的,她不是没见过,学校里,任何一家机构,朋友之间总有人爱借权贵之力而结果受权贵利用。
“他们为我付出的代价不低了。”岑仁芝笑笑。
萼生接上去:“仁屏阿姨能搬回市区住才令人宽慰。”
“真奇怪是不是,那屋子明明是她所有,将它取走,日后再还给她,就成为德政。”
人明明天生自由,将之轻率无理逮捕,日后释放,也变成宽宏大量的恩惠。
啊萼生无言。
岑仁芝轻轻说:“女儿,现在你已知道我从不回归的原因。”
“可是你破了例。”萼生惋惜。
“也许再多关几天,世清也终究会获得释放,可是在这种时刻放弃原则,也是不适当的。”
可是阿关还声讨陈萼生,丝毫不知陈家母女苦心。
“一回到家,我还得写一连串歌功颂德的文章发表呢。”
“不必了,妈妈管它呢,食言算了。”
“那怎么行,这是条款之一。”
“哎唷,但凡应允过的事都得实行,世上人早已全体累死,还有活人?”萼生着急。
岑仁芝很惋惜,“终于还是同他们搭上了关系,可见瓜儿离不开秧。”
萼生顿足。
“子和明年出来.你替他找间学校。”
“我不要理这个人。”
“萼生,身在福中的人,要体谅不幸之人。”
萼生沉默抗议。
这时候关世清走过来,“陈伯母,我那边有两个空座位,妈叫你过去横着打个盹。”
岑仁芝如听到天大喜讯般就跑过去。
萼生莞尔,好了好了,她不再是什么备受推崇的大作家,她做回她自己,一个普通的,实事求是的中年家庭主妇。
看看母亲不顾一切滚倒在双座位里,萼生发觉她从来没有爱老妈,象今天这么多。
身边的椅子既然空出来,萼生也不顾一切躺下,长途飞机里,人有什么廉耻可言,萼生试过把她的尊头搁在一个阿拉伯籍男子肩膀上睡了十小时之久,完了到站还由衷地向人家道谢又道谢。
可是这时关世清却蹲下说:“萼生,我有话跟你说。”
“我累,不想说话。”
“我给你叫杯咖啡。”
萼主只得坐起来,让出一个座位。
阿关一坐下便说:“我错了。”
萼生摆摆手,“谁是设非根本不是这件事的关键,至要紧的是,每个人都得到他要的东西,每个人都安然无恙地回到家中。”
“爸妈把一切都告诉我。”
萼生不出声。
“萼生,我们还是朋友吧?”
萼生不相信双耳,不由得呻吟一声。
关世清急了,“给我一个机会从头开始好不好。”
萼生瞪着眼试看到他的灵魂里去,结果发觉他没有灵性,“世清,你是一个愚蠢兼丑陋的人,我拒绝与这种人做朋友。”
“萼生,人谁无过”
萼生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他,她当自己只有十三岁,那时,一与阿关吵架就用这个办法:出尽力气把他推开。
果然,又一次顺利成功,关世清终于被推进了座位。
萼生躺下闭上双眼。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