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林言事-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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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看见恬儿跪下来,均是一呆,纷纷跪下来迎接。
我虚抬手,却对晓春说:“扶妹妹起来吧!本王妃听闻她受了委屈,自然要上门来给她做主的!”
晓春看见我只盯着她,到底还是年轻,呆了一会,连忙又磕头:“求王妃做主!少夫人这样的身体再经不起折腾了!”
我淡笑:“你说!”
那边何叔叔领着伙计给我安置了凳子,我走过去坐了,又示意给恬儿凳子,让她坐在我的下手,然后才听晓春一一道来。
那边喜秋扶着腰,接过嫲嫲送来的茶,在我脚边跪下来:“大小请王妃用茶!”
我眼角余光看了她,只不理她,细细听晓春回话。
“少夫人为秋姨娘,被盼夏、绿珠、红玉拉扯,连累的孩子都没有了!后来少夫人父亲出了大事,少夫人难过,这些人不仅不体恤,还日夜闲话,少夫人受得委屈,求王妃体谅、做主!”晓春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假作真时真亦假,晓春也不全是配合我演戏!恬儿,你命苦。
我冷笑:“果然是树倒猢狲散,人情冷暖!只是”我拐了一个弯:“这也是人之常情!”看着众人,尤其那管家,像是憋了一口气。我又笑,陡然立起一面利刃:“但,尊卑伦常!家国根本!吕惠卿大人乃朝之栋梁,吕夫人身为主母,自有维和内院职责,更有养育儿女重任!今日她既因家中姬妾不和而失嫡儿,不能管事,那本王妃身为朝廷命妇,又是吕夫人家姐,自然责无旁贷,代为管之!晓春,你说,当日有份拉扯你少夫人的都是谁?”
晓春一一点出,管家当即出众,跪倒,叩头如捣蒜:“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识得王妃。但求王妃高抬贵手,府中家事自有我家少爷、少夫人打理,怎敢劳动王妃!”
我冷哼,原来吕惠卿养出来的也不全是孬种!但我今日不搅得你吕惠卿满府鸡飞狗跳,誓不罢休!不然你以为我林氏一门任由你和你主人蹂躏!赵怡你既然一定要我,那就先看你有没有能耐收拾这烂摊子吧!
我回头看周叔叔一眼,周叔叔多年跟随早知我心意,暗中运气,大步一跨,吼道:“王妃面前,谁敢造次,倒叫他尝尝本护卫的一双铁拳!”
旁边何叔叔走已经上去教训了管家一巴掌:“你什么身份!听了王妃的话当放屁?你家少爷、少夫人能管,王妃还用花了心思亲自上门,你没瞧见你家少夫人连走个路都要人搀着?!”
何叔叔周叔叔都是老黄的兄弟,是老黄和舅舅调来专门外出时保护我的,他们一出手,寻常强壮的家丁就知道深浅,那管家早都牙齿和血甩到一旁,只在边上哼哼叽叽。
一众丫头仆妇吓得打抖,赶紧来的家丁看见周叔叔手上明晃晃的金册,又畏惧两位叔叔,这下看见管家被甩了这一巴,更加各个低了头不敢说话。
我挑眉,“盼夏、绿珠、红玉?名字都是水灵灵的,只不知人是不是也这样,都在哪呢?”
三人走了出来,盼夏突然扑上来:“求小姐做主,这两个贱人一味的作践我与喜秋”
周叔叔一脚把她踢开,只踢得她四脚朝天,一身尘土:“放肆!谁才是你家小姐?你睁大眼睛,景怡王妃尊前,岂容你放肆!”
我不可怜她,我可怜她,谁可怜狱中被通宵侮辱的爹爹,谁可怜我遭人这样算计!
我冷着声音,放缓语调,娓娓教训:“七出之条,淫、妒、多言,你等嫉妒主母怀孕是为妒,争夺夫君宠爱是为淫,挑弄是非以致家宅不宁是为多言。七者犯其三,引致无辜婴孩胎死腹中,论其罪,实实罪不容恕!今日本王妃若不教训着,实在愧对这一本金册,愧对我与妹妹的骨肉之情,来人,杖责五十!”
话语平板、拖腔拿调,阴冷森然,原来,我也是可以刻毒至此的!
吕府家丁瞠目结舌,跪着不敢乱动,我回身,看了一眼四个伙计,伙计略犹豫——到底不是跟惯我的——旁边何叔叔已经上前去,什么狗屁男女之防,盼夏首当其冲,被扭了个呲牙咧嘴,余者几人不再犹豫,分别制了几人。
我低眉,略想,手起,压住何叔叔,柔着声音,淡然向一直跪在一旁的喜秋道:“盼夏喜秋、盼夏都是本王妃娘亲从中州带来的,为这缘分,我也想眷顾,喜秋怀了身孕,就免了责罚吧,只是”
话锋一转,牵了暧昧不明,语气更低柔:“本王妃不明,记得往日,被茴香拉扯得头发衣裳都散了的是盼夏”我看着盼夏,“当日妹妹赴宴,留在府中担惊受怕的也是盼夏,到了今日怀了身孕,称为秋姨娘的却是喜秋。两个姑娘家,容貌都是出色,人都聪明,怎么今日一个被打、一个高床软枕呢?可见这际遇真是玄妙”末了,我幽幽长叹,扫过下手的恬儿,她一脸震惊,脸色更白,只死死盯着喜秋。
我转头看喜秋,她一直端着茶,现在抖如筛糠,连茶杯都哐当做响。我一笑,伸手接过那杯茶,加上最后一根稻草:“喜秋,秋姨娘?好手段!”
我揭了杯盖,略闻,等着盼夏反应。盼夏突然发作,就要挣开何叔叔:“贱人”。旁边喜秋张大嘴看着我。我叹:“这味闻着不错,只是,本王妃从不饮茶!”说着一甩手把茶杯丢在喜秋身侧,扯长音调:“打!”。
“哐当”一声,喜秋瘫倒在旁。底下三人痛呼此起彼落。
正打了一半,吕惠卿急匆匆赶了进来,看见这样的情形,脸都绿了,喝止,但行刑的人大部分都是我带来的,我不喊停,谁都不敢停。吕惠卿在旁低头站了一会,在我面前作揖:“见过景怡王妃!”
亲王位属正一品,我这个王妃,受得起这个礼!
我不理他,一字一句,悠悠漫出:“这些个奴才,给他个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本王妃今日教训,就要看看他脸皮到底多厚,这一顿板子能不能打个皮开肉绽!”
等了行刑毕,我站起来,走到吕惠卿跟前,抖着那张药单细明:“吕妹夫客气!这药也不是本王妃不给,只是本王妃已经把她作了嫁妆送去景怡亲王府邸了,本王妃是不敢再去要的,吕妹夫,不如你去?还有一句话,我只怕吕妹夫不记得恬儿乃是本王妃的妹妹!”
吕惠卿绷着脸,也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看着我。
我不再理他,转向恬儿:“妹妹,爹爹遭难,你站在这个位置,想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我这个做姐姐的,都能明白。眷顾、照顾这话都是说不上的,家中叔叔婶婶乃至爹爹心里明镜一般,也不会怪你。日后你要站什么位置,自己想清楚了,看明白了,站稳了,娘家的人不会怪你。覆巢无完卵,飘萍无处落,你往后千万保重,凡事看开,我这做姐姐的,往日没能劝住你,今日能做的也只能到此了!”
话到这里,我说不下去,我怕我再说,鼓起来的力气就全松了。我转身离开,我还有这样重要的事情要办。
恬儿扑上来,抱着我的脚哭得凄楚:“姐姐,姐姐!恬儿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爹爹爹爹,他好么?好么?姐姐!”
恬儿我低头看她,如花的容颜,可惜长在荆棘丛里,辜负了年华:“好的,爹爹鼓着力气,好着呢!妹妹你不要辜负了他往日的疼爱,不要丢了林中书林泓的脸,好好活出个艳阳天!”。妹妹,同为姐妹,我今日挑拨了你底下的丫头,日后你坐收渔人之利,也能在吕府容易一些,我能做的,也到这里了!
恬儿哭得说不出话,看看我,又看看吕惠卿,只把我抱得更加紧。我早无心理会,挣开她,带着几人离开。
心中仓皇,无法言语。御下制衡,首要挑拨离间,我不会么?声东击西、指桑骂槐,我不会么?会了又能怎么样?人更加快乐么?有人疼着爱着,为什么要争着抢着、斗个死活?我不想恨谁,就算娘亲死了,弟弟夭折了,我也努力让自己看清楚,其实不能全怪爹爹,我不恨他,才没有今日这样的刻薄狠毒!
我赶上马车,吩咐何叔叔以及四位伙计先行回家。何叔叔不肯,执意要同我一起,只有那四位伙计回家去了。
我看见眼泪点点落在衣襟上,像是撒在风里的扬花。我发狠,不想让自己哭,怕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撑不到最后,甩出手背,狠狠擦去,仰着头。周叔叔、何叔叔,把车赶快一点吧,我要去见赵怡!
赵怡听见我来了亲自出门迎接,看见周叔叔捧着的金册,由衷笑得开怀。我微微一笑,拿过来。赵怡点头,拉着我往里走。我落在他身侧后,只觉得孤单,像是鹰隼独行千里,孤傲凄清。由之对不住了!
赵怡把我带进他的书房,才笑着说:“湥г律厦牛饧腋蝗找哺靡煜彩铝恕!�
他笑的温柔,一如初见,游舫之上,满眼的风花雪月,擅场风情。他对他的妻妾就是这样的吧!
我低头,忍住不快,从袖中带出药田地契、配方,轻轻放在他书案上,逸出笑声:“承蒙王爷眷顾,湥г率翟谌行摇U夥荼±袢ǖ睖'月嫁妆,还请王爷笑纳,只是虎子多年经营,是极为得力的助手,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湥г赂屑げ痪 !�
赵怡眉头一挑,却不动声色:“怎么湥г驴薰俊�
我袖中双手直颤抖,忍了半天,低声坚持:“请王爷笑纳!只是,”我抬头看他,清楚明白:“王爷要娶湥г挛屑妇浠皽'月不吐不快!”
赵怡眼中有了疑虑,带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只不说话。
“湥г伦杂琢⑾率难裕松蟮囊簧淮凰耍咄暾庖辉狻H舨荒埽缸鱿绿酶荆只蛘咄贩⒁患簦芯罘鹨哺试浮!蔽乙徊揭徊酵丝ィ劬醋耪遭僖膊慌滤僖膊恍橛胛撸骸皽'月早知王爷心思,更知王爷府邸珠环翠绕,如此,湥г率的炎源Γㄓ小�
伸手抽去梅花步摇,头发散下来。我左手握着满手的头发,右手备着的剪刀剪去。
赵怡大惊冲上来抓住我的手,用了十分力气,眼睛里迸出火花,从牙缝挤出话:“你竟然!”。
我手上被捏的生疼,只拼命忍住:“湥г滤屯跻骄浠埃厮憔√厦鳎⌒奈罅送跻悦'月身为女子眼见家人遭欺凌,别无它法,只有如此罢了!”
赵怡听了我的话另一只手握的关节直响,却说不出话来,只死死的盯着我。
我与他对峙,寸步不让,我已经退到这份上了,退无可退,我便再也不怕你!
正不可开交,贺鸿飞以及另一位老者闯了进来:“王爷!王爷!出大事了!”
进的来看见我们这样的情形,都大吃一惊,连忙退到一旁,面上还是着急。
赵怡看了他们一眼,又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慢慢松开了我的手。
我有些摇晃,看的赵怡又皱眉,我不再理他,行礼:“王爷公务繁忙,湥г赂嫱耍 �
我慢慢退出来,转身,全身僵硬的像是木偶,心里一下全空了。
奔山野情深难弃
周叔叔看见我披头散发,一直问我怎么了,我摇头,并不想多说什么。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以前就是跟松风到处跑,现在,红尘里兜了一转,惹了尘烟,落了发、丢了心,再回来,还是一样的。
他们问我还要去哪里,我茫然,我还能去哪里?
由之那里我去不了了,爹爹不在家,叔叔愁白了头发,哥哥秋白还要应付一堆的纠纷,我把自己的一生赔给了赵怡,我还能去哪里?
我说不出话,何叔叔周叔叔对望一眼,也不再问。
末了,我告诉他们我不要回家,去药铺吧。
药铺里满地狼藉,那些抓人的官差,连同药柜、抽屉都打翻在地,我一一踏过去,坐在往日诊症的凳子上,上面的墨台,仿若昨日!
我拎起笔,磨了墨,想给哥哥交代。但还有什么交代的?金册药田,都已经摆在那里,我已经做了选择。我想对由之交代,我终究负了与他的誓言。又能说什么?负了就是负了,有多少理由还是负了。墨滴点点,淋漓落在纸上,慢慢晕染,像很多事情,悄然改变,而我总不及防。不觉间泪水潸然而下,落在纸上,和着墨汁,两相渗透,黑与白,成了模糊一片,像极心事,千般不成言。
我放下笔,寻了他们剪药的剪刀,把方才没有剪透的头发,一缕一缕剪下来。青丝簌簌飘落,此生断发断情,我林清月自与青山绿水相对终老。
忽然间,我想任性一回,我不想理会狱中受苦的爹爹,不想理会哥哥秋白联姻卷起的千堆雪浪,不想在乎由之的感觉,不想赵怡接下来会怎么对我。前世为生计活着,用尽心思,是人前风光背后的辛苦,后世颠簸坎坷,是用尽心意还是伤害人的悲哀。这一次,我任性一次吧!
我吩咐两位叔叔赶往翠雍山,松风,云海深处,你采药何处?
四月大约是翠雍山上最好的季节了吧。小时候和尚说,你舍不得和尚,就来翠雍山吧,哪里景色别有滋味。
松风,是世人眼中出世的医僧,对我,是陪伴我成长如师如父的人。
山间日子清苦,有燕语在勉强能维持某种程度的舒适,松风总摇头说把他清修之地弄得像繁华人世。我耍赖,反驳他繁华人世不过是虚幻,你若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还能心如止水,才是出世神仙。
我站在草庐前面,进的屋内,我的房中诸多常用物品都收起来放在京城,但床榻、帐幔依旧整洁。师傅回来了,连我的房间也一同收拾好了。刹那间,心平静了。
周何两位叔叔是大男人,也照顾不上我,我打发他们不要回京城,南下武夷,找老黄叔叔,这样有事也连累不到他们。他们也不问,知道松风在山上也就离开了。
满世界平静了,沿着草庐旁的路走到往日药圃,不远处松风弯腰劳作,头顶的斗笠散着阳光,有种真实。我静静看着,这一切像是凹凸合在一起,成了一个天圆地方。由之,你我终究无缘做一对永不折腰的陶潜。
不一会松风支起身子,伸手抹汗,一手镰刀,一手杂草。远远笑开了:“康康到啦!”
我点头,走近他:“师傅,怎么还开了谷物?”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松风这就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