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颂-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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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站了几樽酒的功夫,已经觉得手脚冰冷发麻,僵硬着动弹不得,脚下根本再迈不出一步了。
见我神情不对,傅昱快步走到我跟前,探手摸了摸我手上的温度,急道:“小末,怎么冷得哆嗦?”
他只穿了一件单衣,手心却比我暖和许多。
我咬了咬唇,略带哭腔地道:“华沐,华沐——”
“我在。”傅昱顿了下,道,“伤心成这样,是不是康王出什么事了?”
我摇头,想说什么,张着颤抖得厉害的嘴巴却什么都说不出。
“那是他走了么?”
我还是摇头,冰冷的手紧紧回握着傅昱,制止他再说下去。
就我方才听到的那些话,一定是斡离不和九爷私下定好的协约。如果九爷能在两国交战中取一些重要军情给斡离不的大军,让斡离不取胜,让金兵取胜,斡离不就按照协约分一座攻下来的城给九爷。
如果不是我亲耳听见,如果不是因为我对九爷的声音有着过度敏感,我一定不会相信坐在营帐里面的那人会是我从小就引以为尊的九爷。
无所谓是哪一座城,是澶州也好,滑州也罢。
到底是出于哪般,让我大宋堂堂一个王爷因为一座城而背叛自己的祖训,自己的良心?
通敌叛国。
可笑我一直以为对九爷知根知底,全心全意信赖着,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九爷开始在暗中密谋这一切。
九爷绝不是一个人这么做,或者许鸣,或者十七骑,或者更多人都知道,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像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当我满怀期望地从临安到汴京,想着能够跟九爷处得更近,当一当楼主也并无甚关系。可惜我错了,无形之中,我竟然成了通敌叛国的帮凶。
我托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转过身。
傅昱在身旁静默地陪着。
我想了那么久,他就陪我陪了那么久。手心里还余一点温暖,我不舍地松开。
傅昱皱了皱眉:“小末?”
“傅华沐,你为什么帮着金人,为什么?”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我想当时没有得到回答,现在也不会有。
果然,傅昱眉头蹙得更深了,目光幽幽地望向我:“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容易解释得清楚的”
恰恰此时身后的帐帘掀开,当先走出来的人正是九爷。
我神情顿时变得惨淡,面白如纸。
但九爷只是脚下的步子稍稍有个不稳。甚至他如夜幕一般讳莫的眼眸淡淡瞥了我一眼便不动声色地移开去。好似完全不认得我。
我张着唇,声如蚊蝇地喏喏道:“九,九爷”
这时候全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他为什么造反呢还是问为什么没把我算在内?此时我心里不仅是对国的愧疚,也有一丝对九爷的怨怼。
他从来没信过我。
枉我掏心掏费,他却从来没信过我。
斡离不见我们的神情大概也猜到我在外面偷听到了什么,但见他呵呵一笑,长指抚过红色长须:“王妃,上次多有得罪,往后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本来就是又怨又恨又羞愧,听他那么说,更觉得肚子里怒火中烧:“不要叫我王妃,我根本不是,这个王妃我实在是受之有愧!”说的时候,我一直望着九爷,想从他冷漠得没有一丝裂缝的表情中出愧疚,或者别的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次高估自己罢,原来我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所以,他根本不会因我动容。
这一刻悲恸。
我的脸在火把的映射下仍是苍白,分开在两边的手紧紧拽着,微微发颤。
血凝固了,被刀扎过的心口都流不出血。又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我体内流失,变成烟,幻化而去。
我以为最悲伤的莫过于此,不料九爷忽然淡淡道:“让大都统笑话了,她并非我王妃,只不过是府上的一个小婢女,但我这名婢女自小就不好商量,这才带出来充充数,也顺便给点教训。”
傅昱悄然握住我藏在袖中的手,并安慰性地紧了紧。
斡离不略一思忖,道:“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是有点脾气。”
九爷目不斜视,与斡离不笑了一笑。
言下之意,竟只是带我来冒死顶替王妃用的。
此番我真的是心如死灰,可能是之前的震撼太大,现在倒没有绝望悲伤。
我苦笑了下,牵动麻木的唇角,现在想来当时做这个表情一定很难看,但那时悲伤到了极致,连这也顾不得了,只记得后来用力甩开傅昱的手,一心想着逃离金营。
我知道身后立马有人追来,也知道铁定不会是九爷,但我却依然怀着莫名的情绪放慢了脚步。或许是因为这个时候我太需要有人安慰,谁知道呢。
我停在一条水沟边上。
水上有照着月光很漂亮,银白的,像是天河。
我把脚下的石头都搬起来砸到水里,看水波一层层漾开,好像我的心事也一层层化开,然后该沉下去的沉下去,该散的散。
水波一平,傅昱站在几步外手执短笛鸣曲的身影清晰可见。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从来没有听到过。中间有段不娴熟的部分,想来是傅昱即兴作的曲子。悠扬,高雅而轻松。
跟着这曲子走,心境也渐渐开阔,虽然还是抑郁不堪,但烦躁已经去了大半。我坐在水沟前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不是有傅昱追来,我是不是会投湖自尽。
“关于天河,我知道一个传说”傅昱缓缓走上前在我边上坐下,他温和的声音像被水润泽过,优雅动听。
“如果是有缘人找到天河许下愿望就能成真。”
我等了一下,傅昱没再继续,我不由苦笑道:“你怎么说到一半就停住。”
傅昱偏了头,邪邪一笑:“因为没有人到过天河,所以,讲完了。”
我怔道:“这不像是你会说的故事。”完了后我又借着恶劣的心情肆意开起玩笑,“是那个人跟你说的罢。”
傅昱本来还淡然的面庞一滞,悠悠道:“是,是她告诉我的。”
我本就心中酸楚,被他那神情一带,也免不了身临其境,我叹道:“其实你何必呢,还记着这种瞎扯的故事。”
傅昱但笑不语。
我想起上次的事,便问道:“你还没说,到底是落了什么东西给那人?”
傅昱勾唇一笑,回过头的时候眼眸灿烂如火,差点没让我漏了一拍心跳。
他说:“你摔碎的那东西是我用真心换来的。”
我胸口澎湃如潮,两手紧张地抓住袖子,但嘴上却只单单是轻轻哦了一声。
虽然我觉得心口舒服许多,但那并不代表我已经将九爷彻底忘掉,将那些付出去的感情一一收回。既然做不到,就不能硬接下来。
“嗷——”
我浑身一激灵,今天真是祸不单行啊。早就听说这一片的山林间野兽特别多,不想今天就要亲临体验一番了。
傅昱拉着我躲在一旁的树丛中。不远的树叶发出与毛皮摩擦而产生的声响。
“华沐,是什么野兽?” 不觉中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山彘吧。”
我抹去鼻尖上的汗,说:“哦,我还以为是野狼。”
隔了会,那山彘又低吼了一声,我咽了咽口水,警戒地四处望:“华沐,你说山彘是不是有长獠牙的那种?”
傅昱轻道:“嗯,尖牙咬起骨头来更加利索。”他的声音很近,好似就在我耳边低语。
我顿时吓得头皮发麻,两手捂着脑袋低咽:“唔,华沐,我虽然失恋了,但我还是不想死啊。”
耳边是傅昱吟吟的低笑,他将我的手拿开,轻轻抱着我。借着月光,他脸庞那股子惊心动魄的好看被我一收眼底:“你晚上说了那么多,只有这句才像人话。”
我不甚自在地别开眼睛:“山彘走了没有?”
“就在你后面。”
虽然我明白傅昱有九成是骗我的,但他说完这话,我仍是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哇了一声,赶紧缩到他怀里。
☆、石洞情
由于夜间山彘的活动实在太频繁了,而我老在傅昱怀里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何况,傅昱在我颈间轻轻的吐息,虽然不至于让刚失恋的我当场心猿意马,但总觉得浑身不舒坦,好像血一下冲到头顶,耳边嗡嗡的响,于是我意识到这些后,稍稍推开傅昱的胳膊:“华沐,这样不好听山彘的声音还有些远,不如我们趁现在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避一下。”
我说话较平时有些喑哑,想来是过度紧张的缘故,生怕傅昱察觉到异样,我忙掩饰性地追加一句:“晚了许就来不及了。”
然而傅昱神情自若,点头道:“也好,我知道金营北面有处石洞,我们先去那暂避会儿。”
“哦。”我赶紧起身,接着毫无意识地脱口问,“对了华沐,你在金营是什么人物,看那些金兵对你这个花花公子居然还挺敬重的。”
傅昱脚下一顿,将打开的折扇收起,回望我的时候唇角勾了勾,笑意却显然没到眼底。
他淡道:“你继续磨蹭,当心山彘返回来将你一口叼走了。”
他念到“叼”的时候我居然浑身一个激灵,当下什么问题都忘了,忙揪着他的后衣襟,像只温顺的小兽小心跟上。
傅昱找的这个山洞挺小的,大约是半个屋子的地方,除了能容纳的一堆干柴烈火以外,便只剩下我们两人伸伸腿的片大地盘。地上冰凉刺骨,傅昱将洞口的火点好,然后主动脱下外裳摊在柴堆边上。
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表情认真肃然,态度一丝不苟。
到底是出生在富贵人家的,就是当初身上湿透,要换个衣服也需要数个小厮丫鬟伺在旁候着,现在不得不亲自动手做这些繁杂琐事竟好似如临大敌,难得尤自处理得如此大方镇定。
好像与我在一起时,傅昱总触了霉头,并且他凡事总想在我前面,所以这些琐事都让他做了。
“过来这边坐。”他弄好这些却见我仍坐在冰冷的地上发呆,不由皱起眉头。
虽然傅昱蹙眉的样子依旧神采不凡,但我此刻还是猛地起了想抚平他眉间的冲动。一念及此,我竟真鬼使神差地做了。指尖触到他光洁的额头时,方才恍然醒悟,一时大窘,气息紊乱。
“方圆几里内没有客栈,干脆就在这山洞中将就一宿吧。”傅昱倒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云淡风轻道。
“哦。”我微微敛了神,走过去坐在傅昱的外袍上。
傅昱这法子是挺有效果,起码在火光和袍子的作用下,我裹着全身已渐渐没了寒意。反身看向傅昱,却见他衣着单薄,用一根长长的树枝挑拨着柴。
大火映亮整个山洞,他专注的侧脸随着跳跃的火光,深深印在我脑海中。
“你冷吗?”我踌躇了半晌,忍不住问。
若不是顾及姑娘家的矜持,我早就上前把他手心额头全都量一量,看是不是没有温度。
傅昱回头一望,脸上是刚从回忆亦或是深思中幡然醒神的错愕:“你还没睡?”
我点了点头。
他自责般道:“是不是太冷了?”
我愣了一下,他上前将剩余腾在地上的衣袍往我身上裹:“看来是我欠缺考虑了,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嗯?”
他替我拉袍子的手不小心轻轻划过我下巴,感受到他指尖凉意的瞬间,我忽然鼻子一酸,挣脱开来:“华沐,一起睡睡罢。”
说到那个敏感的字眼,我舌头不可避免地打了结,脸上如火在烧。
我母亲并非贫寒出生,听闻祖上也是受过圣上钦赐匾额的官宦世家,只是后来不知怎的逐渐没落了,到我母亲时才到了食不果腹的地步。而我自幼受她的影响,规规矩矩地守着女戒生活了十载有余,虽然后来在宋贤楼抛头露面过几次,行为上有些随意了,但这样可以称得上是恬不知耻的话,却还是第一次开口。
傅昱微微怔了下,尔后吟吟笑了,如珠落玉盘的悦耳笑声在山洞中回响着:“在下可是好端端的一个男人,姑娘你这般盛情邀请,叫在下怎么舍得拒绝。”
被他这么一说我越发窘迫,只想立刻马上蒙头昏睡过去。
身边是傅昱睡下的动静,我紧紧绷着全身,越来越往墙角缩。不料傅昱从背后伸手扣住我的腰,阻止我向里缩,带着寒气的身子慢慢贴上来,整个抱住我。其力气之大,硌得我骨头有些痛。
“别,别——”我对男女之事纯洁得犹如一张白纸,只知道痛了就会生孩子,彼时天干地造干柴烈火孤男寡女的,叫我紧张地要哭了。
傅昱好似知道我心中所想,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略微红肿的眼睛,忽然眉眼中漾开和煦的笑意,抚了抚我的头发,笑道:“别怕,在你答应之前,我是不会对你怎样的。”
下颚被冰冰凉凉的指尖挑起,涨红的双眼被迫对上傅昱脉脉深情的眸子。
“小末,我上回对你说的话,考虑得怎样了?”
“呃?什,什么?”我怔怔然地望着他,纵然此时满心眼里全是他,但脑子尚能运转,只浑然不记得傅昱什么时候有要求我考虑过什么。
傅昱眼底略略有些失望,但依然坚定道:“就是我出阵的那天。”
我猛然记起那天傅昱的那段告白,立时霞光满面。这种事只遇上一次,便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娇羞犹在当时。
傅昱见我没有忘记,淡淡一笑,道:“傻姑娘,我喜欢你那么久,既然告诉了你自然是为了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