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衾薄-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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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连番出事,家中的下人们自是早散了,静颜扶着柳老夫人踩着没脚的灰土枯枝进了齐晏堂,齐晏堂内除了一层灰,亦早就不复往日的精致奢华。
寻了块布将几张尚算完整的椅子擦干净让柳老爷夫妇坐好,静颜就挽起袖子准备收拾,被君桓拦住,君桓惊喜的看着静颜,“我实在没想到,岳父居然又让你回来了。”
经过了这许多事,他依然在叫静颜的父亲为岳父,静颜低了头,半晌才道,“父亲知道柳府这会子定没有丫鬟婆子伺候了,他不放心婆婆。”
是的,她也依旧不能对柳家二老改口,不管自己如今到底是什么身份,也不管君桓是否已经写了休书,她从小的教养都告诉自己,好女子只能从一而终,就算她和君桓回不到从前,她这辈子也不能再嫁别人,而柳君桓的父母,都是她唯一的公婆。
她心里的活动君桓自然不会明白,眼见她依旧肯叫自己的母亲为婆婆,心下顿时就觉得欢喜,忍不住伸手来握静颜的手,“岳父有心了,只是你这段日子也很辛苦,且陪着母亲坐着罢,皇上既然有旨意返还家产,那些家生的奴才也定要还回来的,一会儿就该到家了。”
静颜被他握着手,顿觉不自然,她分明觉得边上有道如火般热烫的目光,此时正灼灼的落在她那被君桓握着的手上,心下一慌,忙将手抽出来,“哦,是吗?”
柳君桓看着空了的手心,心里黯然失落,却也不好表露出来,强挤着笑坐到一边。
柳老爷自出天牢到现在,一直都深拧着眉头,此时也顾不得满身的狼籍肮脏,向两个儿子问道,“君桓,君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又怎么又是元帅和先锋了?为什么要打西赫?”
他这一连串的问话,顿时让君桓静颜三人黑了脸,柳君桓叹了口气,就将这两天的事都说了一遍,静颜一听竟是如此,顿时大惊,“什么,西赫攻打梁州?怎么可能?”
不但她觉得不可能,柳逸峰也觉得不对,他脸色凝重的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就道,“西赫若要想攻打我们大晋,当年匈奴进犯北边时,他们就不会帮着咱们打匈奴,嗯,这里面确实有蹊跷?”
他回头问君桓,“那皇上怎么说?”
“皇上好像已经没有了主见,”想到鸿玥帝当时的表现,君桓深深失望。
柳逸峰在朝为官多年,于鸿玥帝的性情也是早就知道了的,他闭着眼睛,长声一叹,却也不说话了。
形势逼人(四)
静颜想着多娜,直将手指绞成了麻花般,她蹙着眉半晌才道,“我只是在想,我和君楷离开西赫时,一切都还好好儿的,汗王和王后也正要离开溱州回西赫预备过冬,怎么就打起梁州来了呢,而且,按时间推算的话,他们攻打梁州应该就是在我们离开没两天的样子,而攻打梁州就等于是在向大晋宣战,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以至于就那么两天,西赫竟然就做出了这么重大的决定?”
君楷也点头,“颜儿说的对,我在溱州那段日子,不管是汗王还是王后,对大晋都是心存礼念再无不恭的,平白无故的,西赫绝不可能突然的跟大晋为敌,我实在想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逸峰站在窗前想了许久,就回头担忧的看着两个儿子,“我总觉得这件事不简单,按照你们方才说的那些事看来,咱们柳家早就在别人的算计之中,而九王一面在皇上面前指证咱们家谋反,一面又回过头来推举你兄弟二人去打西赫,要我看来,这几件事,分明就是有联系的,而这一切显然都跟九王有关,否则,怎么这边才说咱们家和西赫匈奴勾结叛国,那边匈奴和西赫就同时攻打大晋边境,这世上绝无这么巧的事儿。”
姜到底是老的辣,柳逸峰才一了解前后,就很快的能找到问题的症结,但其实君桓和君楷也想到了这点,只碍着无可奈何,君桓问父亲,“那,依父亲看,儿子们该怎么样呢?”
不等柳老爷答话,柳老夫人已经哭了起来,她过来抱着丈夫的胳膊使劲的摇着,“老爷,既然这里面有问题,君桓和君楷就不能去啊,老爷,你赶紧想个办法吧。”
柳逸峰无力的摇头,“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皇命如山,不去就是不忠,不去就等于承认了九王和国丈的指控,咱们柳家一样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柳老夫人的脸就白了,她眼里噙着泪木了半晌,突然就尖叫起来,“可是去打仗的话,也肯定是,”说到后面时,她就猛的停住,到底不肯将那个字说出来。
看着母亲被折磨到这样,君桓过去抱着母亲,在她背上轻拍,“母亲,您别担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总是要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一番的,既然这一切都可能和九王有关,那么百密定有一疏,只要我小心谨慎的防备着,就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到这里,他放开柳老夫人,就转身对君楷道,“等点了兵出征后,你就悄悄儿的回来,带爹娘和颜儿远走高飞,记住,一定要找回三弟。”
君楷顿时惊叫,“什么,远走高飞?”
静颜也愣了,“君桓,你说什么?”
柳君桓将目光轻轻落在静颜的身上,眉梢眼角刚毅中带着温柔,“既然前面的路那么窄,咱们索性自己重新找条路走,我带兵征讨西赫,君楷釜底抽薪潜回洛阳带了你们走,那时不管梁州能不能收得回来,你和爹娘都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满屋子人显然都没有想到这一层,顿时就都怔住了,君桓笑着抬头闭了闭眼,就又接着对静颜道,“颜儿,和我拜堂入洞房的虽是你,可我娶的人却是静嫣,如今更又写了休书,我和你已没有半点绊系,君楷君楷对你很好,你你和他在一起,我也,我也放心,”说到最后这一句时,他似再难承受,猛的转过头去。
君楷第一个跳起来,冲到君桓身边,压低着嗓子吼,“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君桓却不再出声,他闭上眼昂起头,薄薄的唇闭得死紧,静颜就听见自己的心里“砰”的一声,分明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这分明是没有打算再活着回来了,所以,才要将他们所有人都安排好。
静颜大口的喘着气,眼泪瞬间流了满脸,她死死的用手按着胸口疼痛的地方,拼命摇头,“不,君桓,不。”
君桓转过头来,强忍着要将她拥入怀里的冲动,柔声道,“颜儿,之前我没能将你照顾好,对不起。”
静颜顿时就疯了,她顾不得边上有人,扑过去捂住君桓的嘴,“你不能这样说,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你不能有事。”
就在这一刹那,她突然就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恨他了,往日种种皆有原因,自己从答应姐姐替嫁于他时,就该做好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不是吗?
痴爱恨怨遇到生死一瞬时,她才知道,原来对方的平安才是真正重要的。
不管她对他如今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她都绝不要他出事,绝不要!
若在往常,静颜的这个动作一定会将君楷的心刺成了窟窿,可是此时此地,君楷却全然没有找个感觉,他死死的盯着哥哥的脸,一字一句,“大哥,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当个怕死的逃兵?”
“不是逃兵,是肩负着为柳家传宗接代,奉养二老晚年的重任,君楷,你不许任性,”柳君桓瞬间迸发出做为兄长的气势,厉声喝着君楷。
“不行,阵前没了先锋,不管你收不收得回梁州,皇上都会问罪于你,大哥,我不能眼睁睁的让你去送死,”柳君楷吼道。
君桓就急了,叫道,“君楷。”
兄弟二人正互不相让,柳老爷过来摆一摆手,对君桓道,“咱们柳家世代忠良,绝不能因为怕死而断送祖宗的贤名,老大,让他去吧。”
形势逼人(五)
说话间,他来到窗前,对着外面的一弯冷月平静的笑,“我和你母亲都已过花甲,就算立刻死了也不算短命,而柳家香火还有君楦,他如今虽下落不明,我却相信他此时一定是平安的,而颜儿如今已不是柳家之人,想来就算梁州夺不回来,只要柳家人战死在沙场之上,皇上也不会再为难她的了。”
柳老爷这番话让屋子里一片死寂,他分明就是破釜沉舟要以死证明柳家清白的了,过了许久,柳老夫人突然就也笑了,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凛然安静,她轻轻走到柳老爷的身边,用一种崇拜仰望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丈夫,抿嘴微笑着道,“老爷说的是,柳家世代忠正,几辈子都没有出过贪生怕死的人,咱们这一代也绝不会有,”说到这儿,她转过头来,看向两个儿子,正色道,“君桓,君楷,你们听着,西赫对柳家有恩,这份恩情我们生死不忘,可是个人的恩怨和国家的忠孝大义相碰时,个人的恩怨就只能放在一边了,这种民族上的大是大非,你们一定得分清楚,知道吗。”
君桓和君楷神色一凛,齐躬身郑重应道,“是,儿子谨遵母亲教诲。”
静颜满心无奈的看着这一切,想到善良热情的多娜,她只觉得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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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君桓就带了君楷前往兵部点将调兵,而柳老夫人就带着静颜往柳家祠堂里来,向祖先焚香祷告,祈求道,“柳门秦氏,柳门孟氏婆媳二人虔心祷告,求各位祖宗千万保佑秦氏膝下的三个不肖子孙,如今柳家遭遇忠义两难之事,若君桓、君楷能从沙场上平安凯旋,并能顾全西赫之义,秦氏愿以此绵薄卑贱之躯,偿了柳门这场劫戮!”
说完,就深深的拜了下去。
静颜跪在她身侧,听得柳老夫人依旧称自己为“柳门孟氏,”知道在她的心里,自己依旧是柳家长媳,一时心里倒不知是悲是喜,只是亦觉得若果然君桓和君楷无碍,又能全了西赫多娜的情义,那就算自己死了,也是值得的了,于是她就随着柳老夫人虔诚的拜了下去。
从祠堂出来回到齐晏堂时,已是中午,才进屋,就听一个丫鬟来报,“有贵客在南苑里等着见夫人和表小姐。”
正如君桓所说的,昨儿到晚上时,柳府的家生奴才们就都被发送回来了,只是君桓父子考虑到圣旨上说的,静颜交由孟父带回好生教导,自是不能光明堂皇的出现在柳家,如此,静颜进出间都在脸上蒙着纱,对外也只说是柳老夫人娘家的侄女儿过来侍奉姑母。
柳老夫人一听竟有人直指要见她和静颜,心里就有些紧张,看着静颜时,静颜略略一想,就命道,“请到齐晏堂来。”
那小丫鬟奉命出去,静颜就招手叫过另一个丫鬟来,指着桌上一套自己的衣服吩咐,“你穿上这些衣服,一会儿人来了,你就只说是我便好。”
柳老夫人顿时就明白了静颜的意思,点头向那丫鬟道,“嗯,表小姐不见外人,你且装一装她。”
那丫鬟倒也伶俐,很利索的就换好了衣服,静颜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就示意那丫鬟陪柳老夫人坐着,自己起身隐在了屏风后面,听见帘子上的银铃叮当一响,她悄悄挑开帷幔看出去,却又惊又喜,来的,竟是自己的母亲。
她大喜之下再顾不得,一甩幔子急步走出来,满眼含泪的看着孟夫人,柳老夫人忙摆手将屋子里的人都支了出去,向孟夫人叫了声,“妹妹,你来了。”
“母亲,”这边静颜已经哭着扑进了孟夫人的怀里,一时母女二人抱头痛哭,柳老夫人过来想劝时,却自己的眼泪流得更凶,一时间,三人抱在一起直哭成了一团。
不知道哭了多久,三人才渐渐的平静,孟夫人抹一抹泪,就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边打量边眼泪又流了下来,“颜儿,你竟瘦得这样?”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撇过脸去,“我如今已经没有了嫣儿,若是你再。”
“娘,”听母亲提起死去的姐姐,静颜又是心痛又是歉疚,半年不见,孟夫人苍白憔悴,鬓边的发线亦白了几分,竟是老了十岁的样子,她含泪道,“娘,女儿不孝。”
柳老夫人想到静嫣往日乖巧的样子,虽是出于心机却也到底给她带来了许多的安慰和欢笑,当下眼泪也簌簌而下,“妹妹,都是柳家牵累了你们,害了嫣儿”
三人这样说时,就又是一场好哭,终于,还是静颜先按捺下来,她将母亲扶坐在椅子上,就问,“娘,您怎么来了?可是父亲有什么事要交代?”
此时乃是非常时期,若不是有很重要的事,父亲定不会让母亲在这样的时候往柳府来?
“是啊,”孟夫人就点点头,她拿绢子点一点眼角的泪渍,道,“是林家那边的事儿。”
“林家?”静颜心里就一惊,姐姐死了,自己恢复了孟家次女的身份,和林家有婚约的人,可就是自己了啊!
“难道是林家要娶亲?”
这样想时,静颜的心里就直冒汗!
柳老夫人也惊得怔住,“什么,林家要娶亲?”
【前两天没有更新是因为太忙太累,今天虽然也忙,但是精神还好,所以今天多写了些,今天三更。】
屋漏偏逢连夜雨
孟夫人摇摇头又点点头,她苦笑道,“如今,满洛阳城的人都知道颜儿假冒西赫公主,犯下了欺君之罪,那林家自是不敢再要颜儿的,可是偏那林家公子听说此事后,于五城兵马司押解颜儿进宫时,被他赶过去远远的瞧见了颜儿的容貌,竟就绝不肯退亲了的,更逼着说要立时将颜儿就迎进门去,如今那林府上闹得鸡飞狗跳,消息传到咱们家,把我家老爷也急得不行,这不,就只好让我悄悄的过来这边找你们商议了。”
静颜顿时哭笑不得,那日进宫受审,一路上多少人看热闹,她实在没想到,那不知道算不算是自己未婚夫的林公子,他居然也在其中?
只是聪明的人在得知自己犯下欺君之罪时,早就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了,这位林公子却对自己一见倾心,不离不弃起来,她实在不知道他这到底是重情义无所畏惧呢,还是愚蠢?
柳老夫人看看孟夫人,又看看静颜,憋了半晌才道,“妹妹,你知我知咱们家的人都知道,颜儿已是君桓的人,如何还能再嫁去林家,与那林公子成婚呢?”
“可不就是嘛,再说了,颜儿已不是完璧之身,又哪里还能再嫁别人呢?”孟夫人边说边拍着桌子,无奈而又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