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香-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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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我倒真可以去试试,成了给你赏钱。”
调香师脾气不好,她就当伺候前世春香楼的妈妈了,这耐心和眼力她还是有的,再说,身怀绝世调香秘籍,她压根也没打算去偷学谁的手艺!
“好!就这么定了”三奎一拍大腿站起来,“您今儿就早点歇着,小的明儿一早忙完了就带您去试试”指着穆婉秋手里的书,“听小的一句话,那玩意您就少看些吧,即费眼又费灯的,还不能当饭吃,依小的看,不如扔了算了”嘴里嘟囔着,三奎拎起了大铜提壶,想起什么,他手又停在门把上,回过头,“别说小的没提醒您,白姑娘去了那儿可要仔细些,那林家的调香师干活的时候,不叫您,您可千万别靠前儿,仔细她赖您偷学手艺”
“调香师和杂工天差地别,有那么可怕吗?”穆婉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那么可怕吗?”三奎索性放下提壶转过身,“有!绝对有!”他唾沫飞扬,“你别看这满朔阳城的人都会香,甚至连三岁孩子都能念上几句,可真正的高手,别说像谷琴大师,就是像姚记的裴师傅那样的朔阳也没几个!”他手指着窗外,“朔阳满大街都是这种没什么品级又不入流的调香师,竞争厉害着呢,不是靠手里的秘方让她在那儿做威作福的,怕是也早跟白姑娘您一样,窝在这里,连个像样的活也找不到!”
他声音戛然而止,讪讪地看着穆婉秋。
“不是说斗香会每年都能出许多人才吗?”恍然没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穆婉秋目光落在手里的书上,淡淡地问。
“稍有些前途的都去了大业。”嘿嘿笑了两声,三奎感慨道,“想真正学调香,还得去大业啊”
见穆婉秋没反应,三奎随手带上门走了出去,听着门内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三奎摇摇头。
扫了眼穆婉秋纤细的小身板,东家林海一扭头进了屋,林嫂皱皱眉。
“我在家常做粗活,很有力气。”穆婉秋悄悄把一双娇嫩的小手背到身后。
余光觑着那双白嫩嫩的小手,三奎脸涨得通红,紧闭着嘴不言语。
“把那个香罗搬到架子上”林嫂指着刚接好的一罗湿香条,又指指穆婉秋身后一溜一人高的晒香架。
香罗是用白松木做的,三尺半长,比一柱香略宽些,上面绷了洗发黄了的细纱布,这满满一罗湿香,大约三百多枝,加上边框的重量,往少说也有三四十斤,看着穆婉秋纤细的小身板,三奎额头瞬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儿。
虽说身体瘦弱,可穆婉秋总是跟武师练过,和她父亲专门训练的贴身护卫穆钟没法比,可做这些粗活却不是难事儿。
“你往后站些儿。”展开双手,握着蹭得亮油油得两个横边,穆婉秋试了拭,还行,提足一口气,刚要用力,余光瞥见三奎张着双臂老母鸡护小鸡般护在身后,她强憋着想笑的冲动,扭头说道。
“实在不行就算了”一向口角利索的三奎吭哧了半天,他是真怕穆婉秋弄洒了这一罗香,赔不起。
“我能行。”穆婉秋沉静地冲他点点头。
“真的?”三奎不确信地闪到一边,双手还不自觉地张着,护在香罗的另一边。
穆婉秋由衷地笑了笑。
这个三奎,别看他有些势力,有些小气,有些粗陋,也有些啰嗦,却是个地地道道的热心人。
不会向前世那个红袖,看着细致忠诚又心地善良,却在最后一刻背叛了她,置她于死地,想起那一世的惨死,穆婉秋的心抽痛了下。
这一世,哪怕每日都是布衣淡饭,来往的都是柱子、三奎这样卑贱粗陋的小民,也比前一世身为青楼名妓,每日香车宝马,出入王侯将相,吃尽山珍海味要强百倍!
站在香架前,穆婉秋调整了一下姿势,在三奎的屏息静气中,她缓缓地把香罗举过头顶,抬脚登上固定在香架低下的小马凳儿上,从容地把一罗湿香放在香架上,又挪了挪位置,放端正了,这才拍拍手,轻盈地跳下马登儿,“如何?”穆婉秋缓步来到林嫂跟前。
林嫂睁着眼看她,说不出话来。
“我说是吧。”好半天,三奎才透过一口气来,全忘了刚刚的囧态,他大步来到林嫂跟前,“您别看她身量小,可是有一把子干力气!”又道,“身量小吃的也少,养活着准不赔,您雇她可是捡大便宜了”
当她是牲口呢!
听了三奎的话,穆婉秋是又气又笑,紧绷着脸不言语。
她不知道,在朔阳的人力市场上,东家招工人,那挑拣的程度,真跟挑牲口差不多,每一个东家都希望能花最少的银子雇到工钱最低,干活最卖力,吃的最少住得又不挑剔的人。
在他们眼里,养一个长工就和养一头牲口差不多!
“你是哪儿的人?”林嫂脸上看不出悲喜。
“广灵县人”穆婉秋脆生生地回道。
“你就是那个连单香都分辨不出、香料都不认识的小姑娘?”
猛听道身后有声音,穆婉秋一回头。
不知什么时候,她身后站了一个二十多岁,薄唇杏眼,长相还算清俊的妇人。
第四十五章 杂工(下)
“这”猛地被人揭了短,绕是淡定,穆婉秋还是吓了一跳,向边上让了一步,她紧抿着唇不说话。
看了那薄唇妇人一眼,林嫂也没言语。
“刘师傅安。”回过神来,三奎破例给妇人施了一礼,扭了头冲穆婉秋打眼色,嘴里提醒道,“忘介绍了,白姑娘快叫师傅!”指着妇人,“她就是林记香坊的大调香师,刘师傅,手艺高着呢”余光觑着刘师傅紧绷着的神色,三奎嘴里漫无边际地夸赞着,“南帝十七年就通过了三级调香师,顾念着林东家的恩情,一直没去大业发展,她可是咱朔阳为数不多的有品级的调香师呢”又转向林嫂,“能十年如一日地留在林记,也是东家心好,为人又和善,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好话谁都爱听。
果然,刘师傅一直紧绷着脸竟露出了一丝笑意,“你想学调香?”带笑的目光落在穆婉秋身上候地又变的清冷,隐隐透着股寒气。
穆婉秋一哆嗦,“我太笨了,怎么也学不会。”
面无表情,刘师傅伸手拿了个空香罗转身进了屋。
“悟性不好,倒是有一把干力气,人还算灵巧。”身影隐没在门内,刘师傅那尖刺辛辣的声音却如幽香般飘了出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
穆婉秋心一动,转头看向林嫂。
林嫂正看着她,脸上竟隐隐带着股喜意。
“这白姑娘的确是一点香也不懂。”三奎趁势解释道,“按说不该介绍您儿这来儿,只是”余光扫着屋里,他话锋一转,声音也高了八度,“前儿林大东家去小店儿,说要小的帮着找个杂工,也没说是要会调香的,只说要有把力气,身子灵便会干活就成。”他嘿嘿笑道,“小的也是看她悟性虽然不高,可人还实成,又有把子力气,才带了来”
好话适可而止,三奎弓着腰,以身为店小二的卑微谨慎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看着林嫂,“林嫂,您看”
点点头,林嫂转头看向穆婉秋,“包吃包住,每月一百五十文钱,你可愿意?”
她这是同意了!
一阵狂喜,穆婉秋心通通跳着看着林嫂,竟忘了说话。
“林嫂问您话呢。”三奎推了她一把,“白姑娘快回啊。”
“愿意!”穆婉秋使劲点点头。
恍然间,屋里、院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朔阳是香料产地,这里最盛行的就是香料炮制,即便是香坊,一般也都是自己炮制香料,然后研磨了制香,卖成香的同时捎带着也卖香料,林记却不同,门面不大又只有一个调香师,制香都是用外购的炮制好的香料,倒省了不少麻烦。
制观音香的工序也很简单,就是先把香料研碎了,筛去杂质,按比例配好后,在加榆粉、木粉用水和,和匀后装进一个固定在地中央的木制的舂米石臼似的长圆形香筒,碓头连着个半丈长的木杆,类似杠杆,装好香面后,一个人上下摇木杆,那面碓头就把香面往下推压,香筒下端是一排三个小圆孔,香面就被从小孔中挤出来,被挤成了一个个香条,经过晾晒、整理后就是一支支成香了。
在林记干活比穆婉秋想象的还要轻松,林记每三天出一次香,一般五千支左右。磨木粉是用一顶巨大的青石磨,有毛驴推,她每天只负责下料,然后把木粉收起来用筛子筛细。
至于香面的研磨、配料以及和面,刘师傅根本不让她碰,都是一个人在小屋里做,待香面和好了,穆婉秋就负责压杆,刘师傅和林嫂接香条,然后,穆婉秋再把接好的香条整理齐了,一罗一罗地端出来放在架子上晾晒。
扫净了一院子的落叶,穆婉秋就踩着小马凳,看着架子上的湿香,今儿日头特别足,湿香搬出来不过一个多时辰,表层就干透了,两端小船似的向上翘起来,伸出小指挨个压了压,穆婉秋转身跳下马凳,进屋舀了瓢水,用掸子仔细均匀地往上洒,直到翘起的香又慢慢地平整下来,她才舒了口气,跳下石凳,刚一转身,一眼瞥见大门外有个蓝影一闪,她心一动,放下水瓢就向外走去。
“是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见是三妮儿,穆婉秋兴奋的一把抓住她。
“刚去了你住的悦来客栈。”三妮儿脸色红扑扑的,“小二说你来这儿了,听说是做杂工,多久了,累不累?”
“快一个月了,一点也不累”穆婉秋回头指指晒香架,“每天就扫扫院子,来回翻看那些湿香别让走形了”
“噢”三妮点点头,“那刘师傅带你学香料吗?”
手艺人大都不识字,学调香必须要有师傅口传手授,亲自带才行。
“师傅说我太笨,没悟性,不适合调香这一行”穆婉秋自嘲地笑笑。
“怎么会?”三妮儿眼睛一立,“谁天生就会闻香的?你只是从没接触过而已!”她抓住穆婉秋的胳膊,“你别信她的,做这种杂工一辈子也没个出息,要我说,你还是想法去学调香”想起什么,又道,“这林记的刘师傅为人尖酸刻薄小气在朔阳是出了名儿的,她从来不肯带徒弟”嘴一瞥,“人家的香坊是越干越大,林记做了十几年,还是这么大”
警觉地回头瞧了瞧,穆婉秋一把将三妮拽到边上,“这话可不能乱说”瞧见三妮儿神色不虞,她话题一转,“你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我被姚记选中了!”一句话,三妮儿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抓着穆婉秋大声叫道,“明儿就去上工!”语气中透着股难掩的兴奋。
“真的!”穆婉秋一把抓她,“快说说,复选都考了些什么,难不难?”又问,“又见到裴师傅了?”
裴师傅是朔阳仅有的几个一级调香师之一,也是姚记的首席调香师,普通香工能见到她一面也是三世的荣耀。
记得上次见面,三妮儿就说姚记要她去参加复选,并说由裴师傅亲自坐镇出题。
“见到了,她好优雅,好有气度啊”三妮儿艳羡地呢喃着,忽然神色一黯,“可惜,我紧张的说话都结巴了”搓了搓手,神色极度懊丧,“她一定不喜欢我。”
“这有什么,左右姚记都要你了,以后找机会好好表现,弥补回来就是了”眨了眨眼,穆婉秋安慰道,“对了,你去了姚记做工不是她带吗?”
第四十六章 报名(上)
“我?”三妮儿一怔神,指着自己的鼻尖儿问道,随即头摇得像波浪鼓,“我哪有资格?路师傅肯收我就不错了”讪讪地笑了笑,“我还只是个记名徒弟,路师傅也不亲自教,都是大师姐带”
路师傅叫路红,二级调香师,是姚记的二号调香师。
“那那也不错了”穆婉秋尴尬地笑笑,“我还进都进不去呢,对了”话题一转,“没说一个月多少钱?”
“五百文”三妮儿眼睛亮闪闪的,“先试用三个月,正式录用了就给八百文!”又反问道,“你一个月多少钱?”
“一百五十文”穆婉秋耸耸肩,“比你差远了。”
“只要你肯努力学,以后也”想起刘师傅什么都不肯教她,三妮儿声音戛然而止,顿了片刻转而说道,“姚记的活也比你这累啊,不停地切段,炙炒,烘焙”她搬着手指头数,“听说每天从早到晚一刻也不得闲”她叹息一声,“怕是今年的三级我都没工夫准备了”
可那也是学真正的手艺啊!
看了香料大全,穆婉秋可是知道,要炮制香料,可别小看了这切、煮、蒸、炒、炙、炮、焙、飞等,其中每一个字都蕴涵着一套高深的手法、玄妙的技巧,不是随便看两页书就能学会的,那是需要大量的反复的练习和积累的。
这样的机会,她做梦也想有啊!
“对了”沉默了片刻,想起三妮儿刚说的准备三级调香师,穆婉秋问道,“什么时候考,现在报名还赶趟吗?”
“你要考三级?”三妮儿吃惊地睁大了眼,她虽然一直鼓励穆婉秋不要放弃,可毕竟,穆婉秋现在连单香都辩不出,连香料都不认识啊!
考三级可不是过家家,随便想想就过去了。
“我只是想去感受感受那种气氛,左右我也有工夫。”明白三妮儿为何吃惊,穆婉秋淡然一笑,“即便过不去,这辈子有过这样的经历也好啊。”
这是她的心理话,初涉香行她懂的甚少,又身在小香坊,她没机会接触大师级的人物,对于三级调香师,考过考不过倒是其次,能借机听听大家之谈,一定也受益匪浅。
“也对也对”呆愣了半晌,三妮儿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腊月二十一考”想起什么,忽然问道,“对了,今儿初几?”
“九月二十八”
“九月二十八?”三妮儿无意识地重复着,她忽然拽了穆婉秋就向外走,“快走,今儿是报名的最后一天!”
“这我”穆婉秋一滞,再急也不能说走就走啊,“等我先和东家说一声”说着,穆婉秋一回头,身子不觉一颤,“林嫂”
林嫂不知什么立在门口。
“阿秋要去报名”也吃了一惊,三妮儿索性解释道,“今儿是最后一天,再晚就来不急了,还请林嫂开恩”
说是请,三妮儿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