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舆江山-第1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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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昀没想到曦凰话会说的那么绝,转眼就是无情,有些错愕,“可你姐姐是太后,东朝若垮了,岂非连累她?”
曦凰不屑嗤笑,别过头去,望着车壁上挂着的波斯地摊,声音即轻又冷的说道:“我倒宁愿她不作这个太后。”抛开身份的束缚,她才可能追求自己真正的幸福。太后这个名讳给她的只有负累和一辈子的孤寂,要来做什么。
凤昀愕然收声,讪讪低下头,心头一片怅茫。
时光如水,转眼已近年底,皇帝在太庙行了束发之礼,立下安信侯的女儿李氏为皇后,只待明年初春便能行册后大典。
冬日里帝都罕见的下起大雪,瑞雪兆丰年,整个帝京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中,家家户户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除夕夜作着准备,一封北关传来的军报却骤然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曦凰正在家中同昭阳一起包着饺子,宫中就有人来传皇帝口谕宣她即刻入宫,连衣衫都无需换整,曦凰就穿着家常素衫入了崇政殿。殿上已有不少朝臣肃立在前,皆是低着头,默不作声,凤昀位列文臣之首,听到内侍宣唱,直至她走入殿中跪拜行礼都没有看过一眼。
皇上免她跪礼,让人将一封北关传回来的军报递给曦凰。曦凰捧着军折,细细阅来,平静的面容渐起波澜。
分裂了近百年的东西两突厥竟然被完颜澈统一,虽然一早就猜到以他的才干谋略迟早能一统北方大陆,只是没有料到他居然只有用了两年就做到了,西突厥王室被尽数屠于他的军刀铁蹄之下,这支古兰王朝余下的嫡脉终于消失在历史的尘寰中。曦凰心中不由在想,这个到底是完颜霆庆太弱,还是完颜澈太强?
“完颜澈已重立古兰,定都坤桑,最近时有突厥骑队袭扰边关,施以挑衅。”皇上坐在御案后,声音带有薄怒,听得出他很生气。
曦凰合上折子,递给一旁内侍,不动声色的问,“那皇上的意思是?”
“右相的意思是举兵北伐,借突厥尚且立国不稳的时候,一举荡平北方草原。”皇上慨然说道,语带豪气,似恨不能亲自披挂上阵,领军战前。
曦凰听后一怔,转眸望向立在阶前的凤昀,冠璎垂荡双颊,风神俊秀的容颜静静的不着喜怒。曦凰看不透他,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们都是带过兵打过仗的,突厥骑兵之强悍他们早有目睹,就算倾尽东朝国力也难讨几分便宜,况且古兰王朝里还有一个计诡无双的完颜澈,仅他一人就抵得过百万雄兵,想荡平北方草原,只要完颜澈一日在,这就不可能。
此刻凤昀提议北伐,究竟意欲何为?曦凰真的看不懂。
正当她怔忪间,安信侯排众而出,拱手垂揖道:“老臣以为北伐之举不妥,国内经过几场战争,耗损尚未恢复,此刻贸然兴兵,恐怕正落了突厥人口实,届时国战再起,生灵涂炭,老臣怕一旦战事久拖,会耗尽我朝国诈,望请陛下三思。”说罢,跪地叩首,“臣主议和。”
皇上虽年少兴盛,也是一力主战的,但太后再三叮嘱皇上要广听人言,尤其此等大事,一定要慎重裁断。
“众卿以为如何?”皇上目光环伺殿上,其中武将大多偏战,而文官大多偏向安信侯。
皇上顿时显出踯躅不决,而曦凰对此早已料到,历来武将立功都在疆场,自然不畏战。而文官不愿贸然滋事,只愿守得一方太平,过着歌舞升平的锦绣日子。
“辅国将军以为如何?”皇帝唤了她的军阶,脸上露出凝重神色,而在殿众臣无不偷偷觑窥她的态度,除了凤昀,依旧敛眉低首,静静待立。
“突厥难打。”她缓缓道出四字,皇帝顿时眉峰一蹙,殿上也响起窃窃交顾之声,曦凰顿了顿后,才又道:“但议和换不来长久,突厥觊觎我朝丰裕资源不是一天二天了,便是此刻同意议和,也只是拖延时机休养生息而已,待日后突厥壮大,便是他们择噬我朝之时。”
“将军所言正是朕之所忧。”皇上激越扬声,双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曦凰不急不缓的继续道:“臣对完颜澈略有所知,此人雄才伟略,擅于谋划,且麾下颇多良将,是不会甘于屈居北方的。”完颜澈昔年在她耳边曾立下的宏愿,此刻一一闪过脑海,若非被自己所误,他所率的突厥铁蹄恐怕早已南下,踏灭东朝山河了。而这样的人,一旦被辜负过一次,恐怕悔醒过后,手段会更加狠厉无情,东朝江山是他此生梦想,他绝不会放弃的,“所以臣的意思是,主伐。”
凤昀终于微微动容,转头去看她,似有感应一样,两人目光迎上,身后响起一片附议之声,而他们只是彼此相望。
出了崇政殿,曦凰和凤昀走在最后,眼前大片朱紫银绿逐渐走远,他们这才缓步踱下面前千格玉阶。
“为什么要主战?”曦凰突然定住脚步,目光深深看向凤昀,“你该知道今年秋收不丰,国库吃紧,冬天北地封冻,根本不适合奇袭作战,况且突厥……”
“我是故意的。”凤昀在她阶下两格停步,回身望住她,堪堪与她目光持平,“袭扰北关的只是西突厥的余兵散骑而已,并无任何威胁。”
曦凰懵然怔住,骇然不信的盯住凤昀,完颜澈本性持重稳健,如非已有七成把握断不会贸然出手,而他方甫立国,根基尚且不稳,又怎么会再三挑衅东朝?方才只顾猜疑凤昀举动,竟未深想,此刻被他一语道出,这才发现其中诸多破绽。
“你,为何如此?”曦凰竭力平静,心头却有巨浪翻滚,话出口时竟然干涩颤抖。
“你说我想干什么?”凤昀看着她,目光微微闪烁,其中却蕴了一抹坚定不移的光。
曦凰分明从他的眼中读懂了他的想法,“你不是不想的吗?你不是说一旦皇上少成,你便要辞官回归故里,为什么现在又?”曦凰激动的难以自已。
凤昀微微一笑,却是苦涩,“卓如已经将事情始末都告诉我了,我只是想为你作些什么罢了。”
“不需要!”曦凰厉声打断他,焦躁的不愿听他的话,“你不亏我什么,无须为我作这些事,你只管作你想作的事情就好。”
“这就是我现在想做的事情。”凤昀说的很平静,望着曦凰的眼中却似有火焰在烧,“卓如不能看你死,我也不愿你死,我们只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长妄思
凤昀越行越远,紫红朱银的衣袍灿若天边流霞,曦凰茫然坐在千格玉阶下,倚靠着白汉玉的雕柱,盯着脚下莲花砖纹发呆,整个人都乱了,直到慈安宫的传话内侍来请她,她这才跌跌冲冲的站起来,环顾四周光景,有那么一瞬间她都不知道自己站在了哪里,这高阔天阙,似乎不是她该呆的地方。
来到慈安宫,太后已命人备下晚宴,唤了曦凰过来同座,席间皇上与太后言笑晏晏,聊的分外开心,曦凰只是默不作声的闷头喝酒,宫中御酿甘醇,不知不觉间已经喝了好几壶下肚。
“曦凰?”身旁太后蓦然出声唤她。
曦凰半啜着衔珠月光杯内的酒,缓缓抬眸,这才瞧见皇上似乎正在同她说话。
“朕很看重此次北伐,希望右相再次带军能首开得胜,不知可否全数调动三营骑兵?”皇上虚心求问,在调兵遣将上他实在是个生手,自然要仰仗带军的将领,而这其中曦凰又是最得他信任的,所以她的意见举足轻重。
“北关三省有尧摄军十数万,泽州大营亦守有重兵,此次右相再领三十五万大军北伐,兵卒方面已绰绰有余,决不至于捉襟见肘,皇上不必再调动两营了。”说话间,曦凰又斟了杯酒自顾浅啜。
“可朕总有些担心,毕竟这是朕登基以来最大的一件事,就怕会出差池。”皇帝不好意思的低头喝了口酒,他所饮的是桃花酿,清酒少了烈多了香。
曦凰淡淡一笑,目光似带有醉意,“皇上若真不放心,何不调动骁骑营?”
“骁骑营?”皇上疑惑抬头。
“骁骑营主帅楚桓可是我朝名将,尤其擅长千里奔袭,若得他襄助,右相岂非如虎添翼么,我朝大军踏平北地也是指日可待了。”曦凰笑得漫不经心,手中玉杯摇转。
皇帝低头沉思,曦凰斜眼觑往身旁,果然见到太后一瞬间悸动的神采,不禁莞尔。
从宫中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各处殿宇都挂上了八角绢绘琉璃灯,曦凰走出崇武门时驻足回望,九重宫阙在灯火下,绮丽而庄严。
回到安国侯府,曦凰下了车后径自回房,屋内居然没有点灯,不知昭阳带着小白晃去了哪里玩。刚推开房门,曦凰蓦然僵住步子,心头重重一颤。
月下窗旁,他正静坐在那里,整个人如同浸在了月光里,一身清辉皎洁。
“你来找我有事吗?”曦凰竭力咽下喉中苦涩,平静语声,走到桌前点亮火折子,灯火逐一亮起,充盈整个屋子。
“你还好吗?”夜箴忽然开口,还是那个声音,整日整夜萦绕在脑海里,环复在耳边的那个声音,铭记深刻,从不曾忘。如今再次听到,却恍惚的不似真切。
“没有死,大约算是好的吧。”曦凰凉凉说道,别过脸偷偷揩掉眼角的泪。
她的痛,她的忍,他全部看在眼里,痛在心扉,却只能装作视而不见,他也别过脸,望着窗外半斜映上窗台的月光,眸光中痛楚不掩。
一个面向左,一个转向右,分明在不见的日子里每时每刻思念对方,却在此刻,彼此背对,各自转身舔舐伤口,不愿给对方看见。
明知已是无望,便不该再有牵挂了。
屋内烛花爆出声响,窗外风声一阵呼啸,又过良久,还是夜箴先开了口,“不要把军权还给皇帝。”
曦凰听他所说,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他愈加清瘦的背影,不争气的又想落泪,她牢牢捂住嘴,不让喉间哽咽出声。
“李氏为后,安信侯愈加蠢动,只怕你今日把兵权交回,次日就会落到他的手中,届时又将是个难以剔除的麻烦。”夜箴缓缓摊开手掌,掌中握着一张青竹笺,是焉逢从宫中送出,内里夹着皇帝与安信侯密谈的所有内容,他将之搁在桌上,随后起身走向门口,竟想不告而别。
“东朝是兴是垮与我没半分关系,我懒得去替他们操心。”曦凰冷冷说道,却见夜箴只是顿了下步子,依旧不回头的往门口走,不由拔高语调,恨声道:“朝云大哥根本不想作什么开国皇帝,你为什么要逼他?掌控所有人的命运,是不是很快活?”曦凰泪流满面,一手按住额头,感受到那点朱红色下的滚烫。
“是,是我罪孽深重,从不曾深虑过他要什么,只想着将他送上帝位,那样就不用征战沙场,生死全看那些皇族的喜恶脸色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天有神明,就算遭到报应我也认了。”他的嗓音终于开始颤抖,决绝的话语下到底掩藏了多少痛不欲生,他深吸一口气,冷下声音,几近无情的说道:“既然凤昀已经答应下来,我便要不惜一切代价送他登基,曦凰,便是你也不能阻止。”说罢,抬步欲走,腰身却猛然一紧,被人从身后牢牢环住,静寂中,只听到彼此凌乱的心跳声。
“若真有报应就带着我一起,生生死死的我早就看透了。”她伏在他的背脊上,肆无忌惮的流泪,“我不管我到底还能活多久,三年、三个月还是三天,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别再走了。”几个月规避不见,淡不了思念,反而要逼出疯魔,“就当我求你了,别走了好不好。”她毫无尊严的低声哀求,舍去骄傲,她也只是个为爱所累的卑微女子。
她可以不在乎生死,可他不能,嵩阳山上时他已经见过她身体衰竭将死的样子,此刻还有凤昀能救她,但三年之后,又有谁能挽回她的性命?
“你又喝酒了吧,以后记着要适可而止,酒多伤身。”他掰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大步推门离去。
曦凰脚下虚软,几难站立,全凭一手支撑桌案,方才没有跌倒在地,心中悲痛的似被烙火灼穿,眼泪却已经流干,再也滴不下来了。
夜箴跨出屋门,夜里晚风清寒,吸入胸腔时如针扎在肺腑,他走往门口,与人在苑廊下相逢。
“老大。”昭阳唤他一声,蹲在廊梯下的小白眨着浑圆的大眼睛,金褐色的眼瞳晶晶亮,抬头望着夜箴。
“昭阳。”夜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昭阳往旁挪走一步,让出身后的人来,夜箴见是她不由眉头微攒,“那么晚了,你怎一个人出来?”
凤昕走到他跟前,仰面望着他,“我们一起走吧。”
昭阳送他们到安国侯府门口,没作什么虚应,默然站在朱门一侧,小白前爪趴在门槛上,目送他们离去。
大街上一片寂静,只听到风声回旋扫动树叶,哗哗作响。凤昕披着厚厚裘氅,整张脸都快埋到了狐绒领子里,都嫌冷的发僵,而身边的人却只着一袭单衫轻袍,夜风刮的衣服都贴在身上,他都浑然不觉寒月里的湿冷。
“夜大哥,我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凤昕说话时,口中呵出一团暖气。
“恩。”他混不在意的点了点头,凤昀会把这事告诉凤昕实在不奇怪,如若凤昕连凤昀近阵子古怪的行为都看不出的话,才是违背常理,而凤昀是很难对凤昕撒谎的。
“这都是真的吗?”她轻轻的问,双手拢在袖子里,来回不安的搓着。
“我也但愿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路,黑暗中,那里没有光明,连一盏照路的灯也没有。
“所以,你要哥哥娶曦凰吗?”她怯怯的问,声音低噎的几若呢喃,半张脸几乎都要埋到绒毛领子里。
“是的,这是我对朝云唯一的要求。”十数年的相交,他只对他提出过这么一个恳求,从前不曾,将来也不会再有,“你也是来骂我自私的吧,左右别人姻缘,真是十恶不赦。”他自嘲般的哂笑。
“不是的,你别这么想。”凤昕突然停步,回身站在他的面前,急急摇头,“你以为这事你逼得了我大哥吗?他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的么。”他微微一笑,嘴唇向上翘出绝美的弧度,“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