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将锦心付流年:惑世红颜-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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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突然连滚带爬地冲进一名黄门郎,带着哭腔道:“太上皇!军机署急报,荥川失守,薛将军战死!”
薛琅玑心头一凉,脑中顿时清明,荥川是青阙城最后一道防线,它的失守,意味着南楚即将面临灭国之祸,眼角余光看见薛琅玑神容微动,黯蓝深眸中闪过一道如释重负的微光。
略一沉吟,已经狞笑出声:“你以为萧军攻来,就能有一线生机?好吧,我要你看见希望,然后彻底绝望!羽林卫持火炬守在正殿之外,日夜不熄,如果青阙城破,即刻点火烧塌丹宸殿!”
牙齿切搓之间,格格作响:“薛琅琊,你最好给我活到攻退萧军,我有成千上万种方法,好好整治你!”
思之慎(10)
隐在正殿门侧的苏浅,看着薛琅玑与随从拂袖离去,这才觉出,在寒冬腊月,最里层的亵衣竟然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虽然早已知道,自己的计策投机而凶险,却没想到是这样步步惊心、杀机四伏,如果刚才薛琅玑没有被宝倌激怒,而是执意要赐他鸩酒,如果不是最后时刻,黄门郎传来荥川失守的消息,那么岁元节的计划,便是徒劳无功!
炽书伸手扶住薛琅琊,只觉触手粘腻,垂头看见满掌殷红,已经失声道:“陛下!你受伤了?”
薛琅琊眉头一蹙,冷然道:“不碍事!”
炽书意识到他与平日不同,顿时噤声,转头看见苏浅正在缓缓走近。
炽书已将鸦青色广袖卷起,苏浅看见薛琅琊小臂上半尺余长的新伤痕,是方才薛琅玑劈落酒樽时的误伤。
夺回广袖,掩住伤口,剑眉厌恶地蹙紧,薛琅琊冷然道:“炽书,叫她出去!”
望着她纤秀如竹的背影,随着炽书走出正殿门口,这段时间她作普通宫人打扮,长发编结青络高高挽起,微垂螓首,露出雪腻如玉脂一般的半截后颈,激情翻涌,胸口如中重锤。
可是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闭上双眼,回想山隐寺前那个拥抱,她那样顺从,纤腰不盈一握,好像随时都会融化在自己的怀抱里,她的唇吻柔滑如丝、清甜如蜜。
唇角微牵,露出缱绻笑意,养珠,我还是那么爱你!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炽书返回时,看见薛琅琊斜倚在榻上,似乎陷入了沉睡,没有打扰,只是拱手静立在榻旁,苏浅的话,一字一句回响在耳边。
我不想瞒你,这一去有死无生!
你坚持越久,他逃脱的希望就越大!
就算爬,也要爬出苍龙门!
望着身穿鸦青阑衫的男子,无力地倚在榻上,俊逸眉宇间一片沉沉死气,大概有二十多年了吧?总角之交,亲如骨肉的情份,是主仆吗?炽书在心里问自己,然后轻轻回答:不!这是我唯一的密友、兄弟!
思之慎(11)
岁元节前的最后一天,自午后便下起蒙蒙细雪,天地像罩着灰白色纱笼,隔绝了所有响动,整个青阙城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甚至听不见半声雀鸟鸣叫。
天色完全暗沉下来,尤如烟墨的夜色,压逼在整个皇城上空,亥时刚过,丹宸殿门外响起严整的铠甲沙沙与刀兵丁零声,石阶上靴声橐橐,羽林卫们涌进宫门,一捆捆枯柴沿着正殿石础下围起,耳中听见泼喇喇作响,火油泼向高檐画阁,溅透了长窗与门扇上的白蝉纱,空气中飘荡着刺鼻的火油味道。
炽书没有点灯,立在暗中静静听着外面简短利落的喝令与交谈,不过过廖廖数语,已经听出,萧军已兵临城下,薛琅玑没有忘记自己的诺言,如果青阙被攻克,这些羽林军会立即奉命烧塌丹宸殿,将薛琅琊活生生埋葬在火窟里。
垂头看见罗汉榻上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瞳孔在暗中闪烁不定:“军队从荥川到青阙要多长时间?”
炽书哑声回道:“急行军的话,需要两日!”
他听见薛琅琊发出低低一声哧笑:“他只用了一天半……朕以前从未想过,会像现在这样,急盼着青阙城破、南楚灭国!”略一沉默,他又说:“只要文浚源攻进皇城,她就安全了!”
未等炽书答话,外殿十几扇朱红雕门噼啪作响,被完全推开,冷风卷着飞雪涌进阴暗的丹宸殿,数名羽林卫押着苏浅走进门。
火炬的微光映照着那个女子,头戴九凤冠,绣着五彩翟纹的深青色长裾,像雀尾一般散在殿前褚砖上,薄施了脂粉的脸颊,涣若明珠、皎如秋月。
“上皇特意命令苏皇后穿了祭典朝服,他说,陛下应该会很高兴与她同生共死!”羽林卫统领缓声说着,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薛琅琊直起身体,岿然而坐,面色如雪:“朕早就颁布了废后诏,她已是庶人,这么做不合律例,朕要见太上皇!”
羽林卫统领不动声色瞧着他,心中暗想:其实世上最悲哀的事,不是死亡,而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十七岁就叱咤海西的长庚王,战功彪炳的南楚武帝,到了今日,也只有徒呼奈何而已!
“萧军犯境,上皇亲自驻镇前线,调集兵马、筑造工事,一切都要等他决断,怎么可能见你?”留下冷冷一句,这队羽林卫像来时一样,疾风般退出正殿,咔嚓有声,几扇阁门同时落了重锁。
思之慎(12)
内殿中两个男子,与外殿衣饰华丽的女子遥遥相对,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却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息。
“炽书!”薛琅琊的声音,绝望而疲倦:“你知道该怎么做!”
炽书默然不语,当然知道!发现苏浅被囚之后,武帝曾再三对他说过,不惜一切代价、不吝任何牺牲,保全那个女人的性命,只是这一次,陛下,我要让你失望了……
“听!开始攻城了!”外殿女子突然轻轻说了一声。
远空中响起尖利的铁碟哨声,随即是闷雷般的战鼓,隆隆响彻天际,人们彼此残杀、凄惨死亡,淹没在这样激越的风雷与战鼓声中,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凋零和消亡,全都是这样无声无息。
点起外殿一支落地的青铜鹤嘴灯,苏浅紧盯窗下的铜壶更漏,一点一滴,逝者如斯,等待那个时刻的来临。
铜壶中的浮剑越升越高,苏浅清冽的声音猛然响起:“炽书,时间到了!”
薛琅琊不是看见,而是感觉身侧一阵风掠过,炽书已经疾步冲向外殿,一路飞奔一路解散衣带,掠过苏浅身侧时,外袍已然脱下,里面竟是一袭鸦青阑衫,下襟袖缘的玄色卷草纹,与薛琅琊身上别无二致。
“炽书!”薛琅琊骇然低喝,想立起身,左侧心脉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撑不住身体,颓然跌坐回罗汉榻,满额冷汗潸潸而下。
炽书立在长窗边,回头向内殿深看一眼,大概只有看到这眼神的人才会明白吧?道别或珍重,已经不需要语言,绝望,对于炽书来说,其实也是一种希望!
你要努力活下去,陛下……
利落地推开窗,纵身而出,浇满火油的枯柴发出噼啪断裂声,惊动了殿前值守的羽林卫。
“他逃走了!”
“站住!”
殿前一片冷如碎冰的呛啷声,如果让他逃走,上皇震怒,后果可想而知,羽林卫们顾不上思考,刀剑出鞘,已分兵追了出去。
虚弱得感觉不到体重,连呼息也在微微颤抖,薛琅琊死死盯着外殿身着凤冠翟衣的女子,她秀眉微蹙,星眸中精光闪烁,神情竟有些像警惕的小兽。
你想要救我吗?所以才利用炽书,声东击西、李代桃僵?
唇角已露出惨淡笑意:养珠……不管你做什么,其实都已经徒劳无益,炽书知道真相,却选择了那样愚不可及的路!何苦?何必?
苏浅一边侧耳听着殿外动静,一边毫不犹豫取下九凤冠,随手丢在绘有泥金莲花的褚砖地上,碧玉破碎、南珠四溅,迅速扯去描金披帛,解开玉环绶带,褪下朱锦常服、青缎翟衣,甚至连珠履罗袜也没有留下。
终于只剩了绉纱亵衣,零乱的奢衣华服像一圈熠熠生辉的彩虹,围拱在她雪白的赤脚下。
第22卷
归去来(1)
(最终章啦!)
一缕清朗飘渺的歌声,像利剑与晨光,突然劈开了沉凝压抑的夜色:
动人节气,绿蜡香新。
尤记得梅妆绘乱,照月虹裙。
像是被蛊惑,茫然立在当地,半仰着脸听秋谈的《锦心调》,苏浅只觉得心荡神弛,似乎回到了秋澄湖那只乌篷船上。
他为她藏针入肉、在冰雪中赤足走上虎牢山时,可曾想到?
她在窗下满心甜蜜,将两茎长发编结入石青丝络时,可曾想到?
他们在船上亲吻拥抱,在帐中缠绵欢爱,那时可曾想到?
所有殚精竭虑和铭心刻骨,其实不过是误已、误人、错爱、成空!
忍住眼泪,轻声叹息:“是秋谈……青阙城将破之日,难为他还念着小满姬……”
薛琅琊冷眼看着她,迫不及待、毫无顾惜地脱下中宫皇后朝服,那是母亲终其一生,也没有得到的东西,没有爱情的话,九凤冠、青翟衣,对于她,不过是最沉重的负担而已。
父皇,母亲的爱与恨,此生只赠予你一人,原来你比我幸福!
心中拥堵着满满的不甘,咬牙切齿低喃,像是在说着刻入髓骨的誓言:“若是回到十五年前,一切能够重来,我决不会、决不会教你爱上别人!”
苏浅避而不答,只是轻声道:“咱们走吧!我细细计划过,潜过御花园就是太白门,距离虽然较远,但守卫却很薄弱,炽书会扮成你的样子,逃往苍龙门,那里有俞相调集的人马,一接到炽书,便打出长庚王旗帜引开追兵!”
是啊……她已变得和那个人一样,不择手段、冷酷无情,欺骗俞药、利用薛琮玺、牺牲炽书,带着宝倌逃出生天时,脚下的每一步,都将踏着累累白骨。
“我们会逃出去的!”她语声坚定,握住薛琅琊尤如枯骨般冰冷的手,断然立起,男子倚在榻上一时未动,黯蓝深眸斜睨着她,沉冷难测。
“宝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咬着牙催促,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他这是怎么了?
归去来(2)
“他走不了啦!”正殿门突然开了,薛琮玺带着十数名亲卫随从出现在门前,童稚的脸上笑意盈盈。
苏浅猛转身,冷冷逼视着薛琮玺,不容他有丝毫回避:“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什么?”男孩黑如点漆的眸子,滴溜溜转个不停:“哦对了……我答应过还你两条性命,你、还有你肚里的孩子!”
惊呆在当地,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满脸狡狯的八岁孩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也说过,报恩、寻仇……他杀了我皇祖母,将我和母后囚在东庑,你不会真得以为,我会以德报怨、既往不咎吧?”男孩走进内殿,饶有兴趣地侧头打量薛琅琊。
薛琅琊脸庞像惨白的萱纸,双眸之中,蓝燧石般的光芒越来越黯淡,整个人瞬间疲倦委顿下去,似乎一触即溃。
她有了文浚源的孩子!
旧日时光呼啸着离他而去,终究是挽留不住啊,像风中尘、指尖沙,这一刻,画卷残黄、记忆褪色……
低俯在星空下的明媚脸庞,声音又软又糯:不要紧吧?小门低户的柴灶前,回首嫣然一笑,坚冰寒铁也足以化作绕指春水。
这一切,从来就与他无关!
何等自欺欺人、一厢情愿的愿望: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你不能这样……”苏浅没有发现薛琅琊的异常,她只是绝望至极,死死盯着薛琮玺,长发掩蔽下,眼眸化作两团幽火:“出尔反尔!”
薛琮玺满不在乎地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向薛琅琊,笑吟吟地道:“皇叔,你告诉她,就算我肯放过你,你还能走得了吗?”
这孩子附身过去,掩不住恶毒的笑容:“那支松脂箭头沿血行游走,应该已流入心脉了吧?我不是来杀你的,只想亲眼看看,不可一世的武帝陛下临死前,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回身看向苏浅:“太白门开着,我刚才籍口城门危急,已将剩余的皇城羽林卫悉数调去守卫四门……”男孩睁圆双眼,露出不甚诚恳的天真表情:“现在,咱们是不是两清了?”
尖利的童声,发出穿透人心的大笑,薛琮玺一挥秋香色袍袖,率众出了正殿门。
归去来(3)
苏浅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仍与宝倌紧紧相握,两只手掌同样冰冷僵硬,像毫无生气的两块顽石。
缓缓跪在足蹬前,半仰着脸看他,全身颤抖、彷徨无措:“宝倌,他在说什么?”
薛琅琊静静凝视她,半晌才缓声道:“在天峪,我身中五支影箭连弩,回营向雁风为我疗伤,取出四支,最后一支被他深深折断在体内,炽书一刀斩断他双臂时,已经迟了……”
女子的双眼,在一瞬间神采尽失,呆滞而空洞:“为什么?你明明知道他的身份……”
薛琅琊环拥住她恍若无物的身体,闭目叹息:“世间万事,因果不虚,避又能避到几时?”略停,又疲倦地柔声道:“养珠不要怪自己,我向来就是个赌徒,这一次,只是赌输了而已……”
体内松脂断箭,每走一步便会加速逼近心脏,只能终日静卧在罗汉榻上,等待死亡。
靠束紧腰间牛皮护甲,才能挺直身体,维持外表的安然无恙。
千疮百孔、行将就木,仍日日移步到长窗前冷眼相看,让她心安、推她远离。
从来都是这样啊……养珠,信你所信之人,行你欲行之事!
朱扉开着,可以看见浓墨般的夜空里,飘银扯絮、连绵不绝,正殿前清扫过的御道重新被白雪掩埋,整个世界是那么安静,像寂灭与死亡!
高广空阔的丹宸殿中,响起女子的凝声抽泣,拼命压抑却哀痛欲绝,返手揽住男子的腰,一点点用力,一点点收紧,似乎是怕他化成青烟,瞬息就失去踪迹!
终于还是欠了他的,而且此生此世,再也没有机会偿清……
猛然抬起脸,星眸通红,急切又绝望地轻唤:“宝倌,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不是说过,最后见到的人,来世会比较容易找到?下一辈子我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