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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部分

尘埃-第37部分

小说: 尘埃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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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十八节]


  日子过去,青战觉得像是雪野那些古旧的泥坯房子的墙上剥落的掺着稻草的石灰墙皮。嗯,日子是一点一点剥落的,许多表面的东西剥落,内核的东西就慢慢显现出来。

  一直很少记笔记的司空青战开始认真记笔记,不是因为发觉笔记有多重要,只是发觉一向认真记笔记的半夏时常发呆,回过神来时,笔记早就赶不上了。

  将近五月,梧桐花开了。

  梧桐高大,梧桐花因此开在高处,所以不见有谁执桃花一般执一枝梧桐,因此那高处的梧桐多出了几分超凡脱俗的意味来。到处是悬铃木,城市里已经很少见开花的梧桐了。青战家花园里的梧桐开了花,紫色的花开在高处,像谁洁净而孤独的梦。凄清里,呓语随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风晃动那些光影,像泪光闪动。梧桐花落下,不似桃花飞舞樱花盘旋,就像是被泪水浸透了,那么潮湿地落下,疼痛地坠落。

  青战看见懺谧仙涞纳碛啊X笤谑飨峦嶙磐房此G嗾郊衿鹨欢浠ǎ蔷普蛋愕幕ǘ淅镉耸裁茨兀�

  “你从什么时候起认真记笔记了?你不是说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必要记吗?”半夏抄着青战的笔记,青战别过头看着窗外,说:“老师讲得太慢了,闲得没事。”旁人听来太狂妄的口气,半夏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却也是在说谎,于是那一句“谢谢”就留在心里,不去戳破她的谎言。

  看表,该回去做饭了。青战说:“笔记你拿着用罢,我先回去了。”半夏笑道:“对哦,晚了就回不去了,大概连学校都转不出去了呢!”“谁说!东校区我熟悉得很!”声音低下来,“再说这是白天。”青战平素淡漠冷静唯有在别人说她路痴时变得极为孩子气。突然地转变突兀别扭又可爱。半夏微笑,青战别别扭扭地平静情绪,说:“我走了。拜。”

  青战走出去,半夏脸上的微笑就枯萎了,像是离了季节的花朵。

  回宿舍,敲了半天的门,里面问:“谁?不报姓名不开门!”好像在玩无聊的游戏。半夏知道她们在煮东西,违禁电器怕被查所以插上门。“半夏。”半夏无奈地报名。拖鞋趿拉趿拉的声音近了,“啪”门打开,“插门!”半夏还没进门就听见这样的命令。插上门走到自己桌前放下书,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起来。半夏冲进洗手间“哇”地吐起来。这是怎样的痛苦!呕吐,止不住地呕吐,直到吐尽了胃里的所有东西才稍稍好些,半夏冲净秽物,打开水龙头双手捧水漱口,弯着腰,胃里似乎又有什么要泛起来,又吐。呕吐时没有注意什么,吐完却觉得舌根都痛了。半夏这才知道呕吐时舌头是往外伸出来的,努力地伸着。她奋力地呕吐着,寝室的电脑里开着音乐,混乱的,惹人心烦的噪音噼里啪啦呜哩哇啦乒乒乓乓地叫着,吵着。

  疲惫无力地坐到椅子上,半夏面色苍白,倒一杯水,饮水机很不情愿,磨磨蹭蹭的。半夏喝水,难喝的水的味道。半夏皱着眉,闫晨优问她怎么了,怎么又吐了。半夏感觉胃里时时有什么的东西要涌上来的似的,于是侧坐着,准备随时起来冲进洗手间。“你怎么跟怀孕了似的,这好几天了。”半夏猛然抬起头瞪着眼睛望着她。闫晨优吓一跳,镇静下来拍了半夏的肩一下,“你跟司空青战呆一块待得久了,都被她污染了。”她是说半夏也不如以前那般可爱了,沾染了司空青战的坏脾气。半夏厌恶她的措辞,只是难受,不想开口。不理她,翻开书抄笔记。那难闻的气味蹿进她的鼻子,捣弄着她的胃。她痛苦烦躁地放下笔,走出去。

  怀孕怀孕半夏觉得这鬼天气真冷。打了个寒战,她愤愤而伤心地想:“闫晨优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她只是胃口不好而已,没错,胃口不好:她从小就不能暴饮暴食,不然就会上吐下泻,夏天晚上大雨的时候如果受了凉就会闹肚子,闹一整晚。吃过冰接着吃热的辣的或者反过来她都会胃痛,闹肚子。

  可是耻辱和恐惧还是像蛇一样紧紧缠绕着她,将她束缚住,简直窒息。手机突然响起,半夏若受惊的兽。“妈”半夏忍住叫一声,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如洪水泄闸。对方问怎么了,半夏摇头,电话那边看不见,半夏憋住一口气不让自己抽噎,说:“想家了。”那边到底说了什么半夏也听不清,耳朵里嗡嗡地响,眼泪模糊了视线,半夏快走几步到树林里面对着大树,她想放声大哭。然而不能。然而不能——这是她人生中最常用的转折,因为这转折,她在“能”所划定的圈子里挣扎徘徊,可是现实中她遭遇的情况确远超乎“能”的范围。她能怎么办?她听见电话那头那个女人说:“你别恨你爸,其实他就是那个脾气,他很可怜”半夏想逃避,于是打断她:“妈,我要上课了,晚些时候再给你打。”“怎么现在还上课?”那头赶忙问。“嗯。之前老师有事耽误的课今晚补上。”听完她嘱咐要好好学的话,半夏挂断电话。

  她的愤怒和委屈爆发出来:凭什么我要原谅他?!我永远都不要,我鄙视他。这个时候她想起的是那个男人常有的语气和说话方式:“我看他就是忒能。得瑟得他,你瞧。非得有大祸等着他不可,你瞧着罢,不是说的。哼。这不是咒他,你就等着瞧。哼。”抖抖烟灰,翘着二郎腿。哼。半夏心里生出大片大片的鄙夷。他总是这般,总觉得他人都是投机倒把,就他最实诚,而事实上呢?他做的那些事哼。半夏的鄙夷是悲哀的,她的悲哀也是浸透着鄙夷的。她是痛苦的。因为她想恨,却连恨都不能。如那个女人所说,如果连她都恨他,他还能怎么办?如果她连他都恨,她还能怎么办?

  她多么想那个女人跟他离婚,给她,也给她自己一个解脱。可是那个女人说:“你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以为离了婚就好了吗?离了婚他也不会让我们好过。你看他好话说得天花乱坠,许诺怎样怎样,可是他会演戏着呢!翻脸他就不承认。”她信。曾经他也把她打得鼻青脸肿半月不能见人,她死了心要离婚,他就跪,就求,求她给他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写保证书,说再让她生气伤心就自愿离婚,孩子和房子财产全部归她,他什么也不要。半夏冷漠地听她说这事,根本不信,果然,后来他还是跟她吵架,拿了家里的钱然后不见人影。她找那张保证书,早就找不到了——他怎么会把那东西忘记?

  最好笑是半夏将拿学费的时候,他突然失踪,她找翻了天地找,找不到。急得哭。半夏第二天要上学,自然是要带着学费,她冷漠地看着那个女人的焦急,半夏一点都不担心,反而藏了满心嘲笑。多么拙劣的把戏!她多么希望,苍天有眼,让他弄巧成拙,警局打电话来,说很难过地告诉您,你家男主人死于不幸。那么,她将感谢他。可是电话一直安静。

  果然,午夜过,凌晨时找到他,说是他炒股把家里的钱全都赔了,他没脸见她们母女。半夏暗笑:炒股?你何时会炒股了?你连到哪买股票都不知道罢,炒股为何从不见你关注股市?只有那个女人关切地问他一夜在何处。他说他在饭店里住的。半夏在心里狂笑:没钱了么?那么酒店是慈善机构哦,专门收留炒股破家的落魄人!说是跟你那个张姐(洁?)混去了还比较可信。

  半夏鄙视他,也恨那个女人。明明被自己的丈夫背叛了,明明听到他在睡梦中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还要跟他在一起,不觉得肮脏吗?睡在一起的话难道不怕被传染什么肮脏的病吗?

  半夏上网,看见同学的留言,说他和他现在的没有见过她的同学都很欣赏她,半夏只是看过,就算了,没有什么,那个男人却喜欢在她上网的时候凑到她身后看。几日之后半夏只是在他想要上网的时候没有及时把电脑让给他,他便愤怒起来,莫名地找茬,半夏便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了。他说什么“别以为你同学欣赏你你就怎么着了”,多么可笑!她从未把那话放在心上,他就把这事都当成她的罪名了。难怪岳飞会死。

  半夏是鄙夷他们的,却像鄙夷自己一般痛苦。

  为什么还坚持着,还拖着?还有爱吗?还是可怜那个男人?那种人值得可怜吗?难道忘记了吗?他打你,就连房门、电视柜和橱子下面的碎玻璃都还记得。

  ——到底是什么意思?!跟我讲那个男人的恶,让我恨他,却还说不要恨他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要恨他?因为他说没有钱了就跟他讲,别舍不得花钱,因为他对她说注意身体别感冒了,因为他会想她,会在她回家的时候买菜做饭?

  所有印象重合,她到底该相信哪个?哪边是真哪边是假,半夏不知道。她在家里笑,耍无赖,像个小孩。可是每当她做这样的事,她觉得那并不是她。她甚至觉得那个样子,真是恶心。她觉得自己像个傀儡,遵从别人的意志操纵傀儡的身体。她丢了她自己,是她自己把自己丢的,别人什么也没说,一切都是她自己自愿的。她自己背叛了她自己。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飘在风里的一个塑料袋,一张卫生纸。

  为什么这么残忍,在她难过无助的时候让她更难过?她又开始呕吐,胃里没有什么东西了,她只是闭着眼由着自己的身体闹腾,吐出很苦很苦的液体,像耻辱一样的东西。

  太阳隐去的地方,残留一片云晕。像残掉的胭脂,是暮春的花将要谢去。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四十九节]


  半夏越来越害怕。青战看着她的样子越发担忧。夏步一直消沉着,子禋起初努力地开导他,夏步说:“子禋,我烦你了。”子禋问:“使动还是意动?”夏步不说话,其实子禋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更年期妇女,可是看到夏步那样实在担忧,不得不说。现在子禋也不再说夏步什么了,只是陪着他。青战看得到两边,很是无奈。

  春天毕竟短暂,只一霎,就不见了林花。叹一声太匆匆,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青战暗自安慰自个儿:顺其自然罢,春天还回来,时间不会停歇,春天的轮回会淡去一切伤心苦楚。反正我们都是在日复一日的记忆与以往之间徘徊着,重复着记忆与遗忘。

  半夏却终于看清过往毕竟不是梦。

  她想了许多种理由和说辞,鼓起勇气向青战借钱,青战问:“多少?”半夏说:“三千。”说出来心里很是没底,不知青战会不会借给她。“三”青战有点为难地问。半夏怯了,低声道:“三千如果没有,那么能借我多少都好。”“三千?”青战没什么情绪,只是确认。半夏说不出什么话,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心里打着鼓准备迎接青战的“为什么”,但是青战却只是说现在没带现金,等下放学去取。半夏奇怪,是青战觉得三千是小数还是她真的不好奇她拿这钱做什么?于是问:“你都不问我借钱做什么吗?”青战却不看她,忙着自己的事,极为自然地说:“你愿意说就说了,不说我也没权利过问你的隐私。我想你是个有原则的人。”

  半夏沉默。低声道:“我大概两个月后才能还你也许还会更晚”青战说:“不急。你自己注意身体。”其实青战只是想半夏大概会为还钱而节食,所以才说注意身体,但是半夏却敏感地抬起头看着青战,想看出她的意图。司空青战的脸上无一丝波澜。只是人的脸,只要怀着某种怀疑去看,往往真的可以看出怀疑的东西。自己的猜测投射到他人脸上,心理上就会确信真的存在那样的东西。

  半夏是怀疑的,又觉得不应该。她自己也迷惑着。

  她的心里满是悲凉和黎明前期待新日而恐惧怀疑新的一天是否会是晴天的矛盾情绪。

  那粗暴的夜,毁了她的希望和爱情的夜。她本想要结束生命的。一直以来,她看着那个男人的不忠,她鄙视他,看着那个女人的隐忍和苦楚,她可怜她。她无法容忍不洁的身体和感情,她觉得自己一定要把干干净净的完璧之身奉献给自己的爱。她有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然而那一夜却彻底打碎了她的所有。耻辱,痛苦,寒冷,绝望,彻底粉碎了的尊严和希望。也许夏步不介意,但是她自己介意。她不要欺骗夏步,也不愿夏步可怜她,她不要施舍的爱。也许夏步不会在乎那一切,但是毕竟不一样了,半夏在意了这么多年的事情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不在意,她会介意,会耿耿于怀,也许将来夏步和她闹什么小矛盾时她会敏感而无理地将无关的事牵扯到她的不洁上,固执地认为是夏步在意,那时候夏步会受不了她,爱将会被琐事一点一点打磨殆尽,伤痕和疲惫甚至厌恶将取代往昔的爱与怜惜。她不要这样的结局。所以,她宁愿现在疼痛地转身离开,留给夏步一个也许疼痛但是为爱而痛的印象。

  她是想死的,因为她实在再找不到任何可留恋的东西让她在这个世上羁留,就算是听见青战在沙滩上奋力的嘶哑的呼喊声她都不想回头,看一看这生之岸上的呼唤。可是那个“求你”却让她在风中绝望了的风干了的眼又盈满了泪水。那么骄傲的,那么冷漠的,司空青战,居然会说出“求你”这般字眼。夏步说过青战一直都是那么淡漠,谁的事都不放在心上,除了血缘联系着的人。骄傲可以放弃么?她看见那个模糊的瑟缩的小小的狼狈的身影,那个骄傲淡漠的司空青战的身影。她才回过头重回生的路上。

  她是以重生的心态面对这个世界的,可是严重的妊娠反应却残忍地提醒着她,她是肮脏的,她并没有重生,她的身体里装着一个肮脏的东西,标志着她的耻辱,带给她无限的惊吓和恐惧,还让她无处可逃。

  明天,是真的重生。

  她将摆脱她体内罪恶的,肮脏的定西。她将永远背负着耻辱的烙印,但是有什么呢?她背负的耻辱的烙印又不止这一个。她将一个人,坚强地活着,没有了碰触爱情的资本那就再也不去碰了。夏步有过夏步的爱她也无憾了,她知道爱是多么美好的事了,够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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