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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

苦儿流浪记-第22部分

小说: 苦儿流浪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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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对事物的理解力还远没有现在这样成熟,不过我懂得不该用“我觉得您病了”之类的话去吓唬一个病人。

“您不见得比别人更苍白。”我回答道。

“我明白,您是在安慰我。可我喜欢脸色惨白,这样一来,说明我得了重病,我真想完全病倒才好。”

我惊呆地望着他。

“您不理解我。”他微笑着对我说,“道理很简单,人一病倒,要嘛照料你,不让你死;要嘛让你死去。如果让我死,那就万事大吉了,我也不再挨饿了,不再挨打了。听人家讲,人一死可以升入天堂,我将可以从天堂望见家乡的妈妈。我还可以恳求仁慈的天主,不要让我妹妹克里斯蒂娜遇上不幸;相反,要是给我治疗,那他们会送我进医院,我愿意到医院去。”

我对医院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感。在半路上,每当我不舒服或精疲力竭的时候,只要我一想起医院,我就会立刻迈开大步又往前走去。马西亚这样讲,我听了之后感到很惊讶。

“您要是知道在医院里有多舒服就好了。”马西亚继续说,“我曾在圣欧也尼住过院。那里有位大夫,高高的个子,金黄色的头发,口袋里总装着麦芽糖。这是一种碎麦芽糖,便宜货,不过,吃起来反正一样。姆姆们轻声细语地对你说:‘好孩子,这样,伸舌头,可怜的小家伙。’我喜欢听别人对我温和地说话,听着听着,真想哭一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哭的时候,总是感到很幸福。这很怪,是不是?因为我妈妈对我说话总是很温和的。姆姆们和我说话也象我妈妈一样,讲的话当然不一样,但都很好听。病情好一点的时候。肉汤和葡萄酒就送来了。这儿我没有饭吃,感到身体虚弱起来了,但我很高兴,心想:‘我快要病倒了,伽罗福里会送我到医院去的。’唉!是的,我已病得不轻了,但我还没有病到拖累他的地步,所以他把我留着。真怪,倒霉的人竟这么可怜。但是,我还算走运,伽罗福里对我仍然象对别人一样没有放弃他那种喜欢惩罚人的习惯,您可知道一周之前,他朝我脑瓜上狠狠地打了一棍,这一下我以为住医院是不成问题了。感谢天主,我的头肿起来了,您瞧瞧这肿得发亮的大包。伽罗福里昨天说这可能是肿瘤,我不懂肿瘤是啥玩艺儿。但从他讲话的表情来看,我觉得病情是严重的。我一直疼得要命,头发根下一阵阵剧痛比牙疼还厉害,好象有千斤石头压在头上一般。我终日头晕目眩,晚上睡觉,我也直哼哼。我满以为两三天后,伽罗福里会打发我到医院去的。一个小家伙哼哼一夜,会叫别人感到讨厌的,伽罗福里尤其不喜欢别人打扰他。他这一棍真使我高兴!暧,咱们说正经的,您说我的脸色到底苍白不?”

说完,他走到我对面,我们互相对视着。现在,我没有理由再沉默不语了。可是,我还是不敢直说,不敢说出他那火赤的大眼、干瘪下陷的脸颊和毫无血色的双唇在我心里产生的可怕印象。

“我觉得您病了,应当进医院。”

“终究说实话啦!”

马西亚拖着腿,艰难地向我施了一个礼。然后,他立即回到桌子前动手擦桌子。

“聊够啦!”他说,“眼看伽罗福里快要回来了,啥都没有准备呢。既然您已经觉得我被打成这个模样可以被送进济贫医院,那我就犯不上再白白挨打了。虽说我这次换的打比前几个月都重,但这是好事。那些说‘什么事都会慢慢习惯的’人是有道理的,对吗?”

他边说边一瘸一拐地在桌子四周来回走动,摆盘子,放刀叉。我数了数,总共摆了二十只盘子,这就是说伽罗福里手下有二十个孩子。我只看见十二张床铺,可见是两个人合睡一张床的。什么样的床!没有床单,红棕色的被子大概是从哪个马厩里买来的,而且连马也不会感到它们是暖和的。

“是不是到处都象这儿一样?”我有点惊恐。

“到处?指哪儿?”

“指搜罗孩子的地方。”

“不晓得,我从来没有到过别的地方,您可要想办法到别处去。”

“什么地方?”

“不清楚,随便什么地方都比这儿强。”

随便什么地方?这未免太笼统了一点。而且不管怎样,我怎么能改变维泰利斯的决定呢?

我想着想着,找不到任何答案。这时,门砰的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小孩。他一手拿着提琴,一手拿着一大块旧木板。这块旧木板和我在壁炉中见到的一样,我立刻明白了伽罗福里的燃料是从哪里来的和它们的价钱是多少。

“把木板给我!”马西亚向刚进来的孩子走过去。

可是那个孩子不是把木板给他的同伴,而是把木板藏到了自己的背后。

“啊,不!”他说。

“给我!汤的味道就更香啦。”

“你以为我把它带回来是烧汤用的?我只挣了三十六个苏,还缺四个苏,我正指望这块木板,要不伽罗福里就要狠接我了。”

“去你的吧,木板救不了你的命,你照样得挨打,人人有份。”

马西亚说这句话是带有儿分恶意的,他似乎对他的同伴将要受罚而显得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在一张如此温和的脸上竟闪现出这种冷酷的表情,实在令我惊讶。我后来才懂得:跟坏人成天混在一起的人,连自己也会慢慢学坏的。

该是伽罗福里的徒弟们回来的时候了。在手里拿着木板的孩子后面,又回来了一个,接着又是十个。每个人一进屋就把乐器往钉在床铺上方的铁钉上一挂。有的人挂小提琴,有的人挂竖琴,还有的挂笛子或风笛;那些不是乐师、只是要耍动物把戏的孩子,把旱獭或豚鼠装到了笼子里。

楼梯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我猜是伽罗福里回来了。果然,一个脸色焦急的小老头拖着迟疑不决的步子走进屋子,他没有穿意大利式服装,只是穿了件灰色短大衣。

他第一眼就看着我,我的心凉了半截。

“这孩子是干啥的?”他问道。

马西亚迅速而又彬彬有礼地回答,他将维泰利斯关照过他的话,一一告诉了伽罗福里。

“啊!维泰利斯在巴黎,他找我干什么?”伽罗福里问。

“不清楚。”马西亚回答道。

“我没有跟你说话,我问这个小孩。”

“师傅快来了,”我不敢直说,“他会亲自向您说他的想法的。”

“这小家伙挺会说话的。你不是意大利人吗?”

“不是,我是法国人。”

伽罗福里一进屋,有两个孩子立刻上前站到他的身边。等着他把话说完。他们想干什么?我好奇地向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很快得到了答案。

其中一个小孩,接过伽罗福里的帽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另一个赶紧端来一把椅子。他们把生活中如此简单的小事,于得那样认真,那样毕恭毕敬,和在大礼弥撒中一品神父身旁的两个抱蜡烛①差不多。由此我看出,他们害怕伽罗福里已经到了何等地步!他们肯定不是出于爱戴才这样侍候他的。

①抱蜡烛;天主教大礼弥撒中有四个或六个男孩,在祭台下面手执蜡烛,称“抱蜡烛”。

伽罗福里一坐下,又有一个小孩连忙将装满烟丝的烟斗给他送上,第四个孩子递过一根擦燃的火柴。

“火柴有硫磺味,畜生!”伽罗福里用火柴点烟时大吼一声,将火柴扔进壁炉里。

犯了过失的孩子连忙纠正错误,又划了根火柴,等火柴充分燃烧后才献给他的主人。

然而主人没有接手。

“笨蛋!你别点了!”他说话时狠狠把孩子推开。然后他转过身子,眉开眼笑地对着一个显然是得宠的孩子说:

“里卡尔多,我的宝贝,你来点火柴!”

宝贝连忙服从。

“现在,”伽罗福里等自己坐定当、烟斗也点燃了之后说,“小天使们,结帐吧?马西亚,帐簿呢?”

伽罗福里肯费神说话,那的确算得是大发慈悲了。他的徒弟无微不至地洞察他的心里活动。不等他开口就已猜透了他的心思。

在伽罗福里要帐簿之前,马西亚早已把积满污垢的小本本放到了他的面前。

伽罗福里做个手势,那个划过没有去掉硫磺味火柴的孩子走了过来。

“你昨天欠我一个苏,答应今天还的。你现在给我带回了多少钱?”

孩子满脸通红,在回答前犹豫了好半天。

“缺一个苏。”

“啊?你又欠我一个苏?你居然还心安理得!”

“我指的不是昨天欠的那个苏,是今天又少了一个。”

“那就差两个苏啰?你要晓得,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这不是我的过错。”

“少说废话,你是懂得规矩的。把上衣脱下来,昨天欠的抽两鞭,今天欠的也两鞭。另外,你已经放肆得忘乎所以,所以还要扣掉你今天的土豆。里卡尔多,我的宝贝,因为你对我体贴,这场有趣的消遣应该交给你来玩。拿鞭子来!”

里卡尔多就是那个急忙献上一根好火柴的孩子,他从墙上取下一根短柄鞭子,柄上挂了两根打了大结的皮条。这时候,那个欠一个苏的孩子正解开上衣,脱下衬衫,上半身一直光到腰间。

“且慢!”伽罗福里冷笑着,“也许不光是你一个,有几个作伴的那才有趣哩,里卡尔多也用不着麻烦几次了。”

孩子们一动不动地站在他们的主人面前,见到这种残忍的玩笑,一个个都勉强地笑了起来。

“笑声最大的,”伽罗福里说,“我可肯定,他欠的钱最多。谁笑得最厉害?”

大伙儿指指那个拿着木板最先回来的孩子。

“喂!你,你缺多少?”伽罗福里问。

“这不是我的过错。”

“从今天起,谁再说‘这不是我的过错’的,就罪加一等,多抽一鞭。你缺几个钱?”

“我带回了一块木板,那木板可好哩。”

“这也能算数吗?你去面包师那儿,跟他用木板换面包,他会换给你吗?你到底缺几个苏?嗯,快说!”

“我弄到三十六个苏。”

“那你缺四个苏啰,可怜虫,缺四个苏!你有脸站在我面前!里卡尔多,我的宝贝,你真是个走运的小调皮,你可开心啦!把他的上衣扒下来!”

“木板不算啦?”

“我给你当晚饭吃吧!”

这一愚蠢的玩笑引得没受惩罚的孩子哄堂大笑。

审问时,又来了十几个孩子挨个上前交帐。本来已有两个孩子挨了皮鞭,现在又有三个,这三个孩子一文也没有挣到。

“有五个强盗,他们偷我!抢我!”伽罗福里哀叹着,“这就是对我慷慨大方的报答!你们不干活,我怎么能给你们买好肉和好土豆吃?你们光贪玩,你们跟这些笨得要死的老爷太太小姐少爷打交道,就得有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可你们老嘻嘻哈哈的。难道你们不认为伸着手假哭要比露着背真哭好吗?快,把上衣脱下来!”

里卡尔多手持皮鞭,五个被罚者在他旁边排成一排。

“你要知道,里卡尔多,”伽罗福里说,“我不看你,因为这种惩罚使我心里难过,可是我听得见,我可以根据声音的大小判定你抽鞭子的分量。去吧!痛痛快快地动手吧!我的宝贝,你是在为自己的面包而干活。这是你的活儿!”

伽罗福里扭转身子对着火炉,装做自己看不到这种处罚的样子。我被遗忘在一个角落里,愤怒和恐惧使我浑身发抖。正是这个人将要成为我的师傅。假如我挣不回他规定我的三十或四十苏,我也只好解衣露怀,让里卡尔多抽了。啊!我现在才明白过来,马西亚为什么在谈到死时是那么安详和渴望。

鞭子抽在皮肉上发出的第一个响声使我涌出了眼泪,因为我相信自己已被遗忘,所以我一点也不克制自己。然而我错了,伽罗福里在偷偷窥视我,这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这才是个好心肠的孩子,”伽罗福里用手指着我说,“他可不象你们这些强盗,你们看着同伴的不幸,看着我的伤心,一个个幸灾乐祸。他要是你们同伙的话,应当成为你们的榜样!”

我是他们的同伙!这句话可使我浑身上下都发抖了。

抽第二鞭时,受罚者发出一声凄惨的呻吟声;抽第三鞭时,便是一阵声嘶力竭的叫喊声。

伽罗福里摆了摆手,里卡尔多挥舞的皮鞭不动了。

我还以为他要大发慈悲了,其实这同慈悲毫不相干。

“你要知道,听着这些叫喊我有多么难受,”伽罗福里慢条斯理地对着这个牺牲品说,“你要知道,鞭子打在你的皮肉上,喊声可撕碎我的心。我警告你,你多叫一声,就多挨一鞭子,那你是自作自受。要是你对我还有一点好感和知恩的话,你就该住口。来,里卡尔多!”

里卡尔多拾起胳膊,皮鞭又落在不幸者的脊背上。

“妈妈!妈妈!”不幸者叫喊着。

幸亏我没有再看下去,楼梯对面的门开了,维泰利斯走了进来。

维泰利斯一看就明白了上楼时听到的叫喊声是怎么回事,他跑到里卡尔多的面前,夺过他手中的鞭子,又猛地转向伽罗福里,站到他面前,两手抱在胸前。

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伽罗福里目瞪口呆。可是他很快镇静下来,虚情假意地说:

“太可怕了,是不是?这孩子真没良心。”

“可耻!”维泰利斯大声呵斥道。

“您说出了我正要说的话。”伽罗福里打断了他的话。

“别装模作样!”我的师傅大声接着说,“您心里明白,我是在对您而不是对这个小孩说话。是的,这样摧残不能自卫的孩子是一种卑鄙可耻的行为。”

“老傻瓜,您管什么闲事?”伽罗福里改变了说话的语调。

“警察可要管的。”

“警察!”伽罗福里站起身来惊叫着,“您……您居然用警察来威胁我!”

“是的!是我!”我师傅回答道。他在戏班主的狂怒面前不露丝毫的胆怯。

“维泰利斯,您听着!”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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