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长夫人-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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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十分土气。黄金时代的年轻教士秋冬两季每天下午都要去堤岸走走。他们容光焕发,犹如一颗颗黑宝石。他们在散步时,没有人说话,只是观赏着从身边走过的打扮人时的姑娘。有些眼力好的人从她们的表情、举止、笑声和目光中便能看出她们是不是在卖弄风情。不过,事情只到此为止。
然而,神学院院长(根据贝加亚纳侯爵夫人的说法,此人极端敬畏天主)却不能容忍在这块长不到一箭之遥,宽不过丈余的地方让教士和妇女们混杂在一起散步。
“这样不行,大人,”他对主教说,“我不相信,教士和那些漂亮的小姐擦着肩膀、碰着胳膊散步,能不出什么事儿……”
主教却认为,小姐们不会主动去碰碰撞撞的。要是换上林阴大道上那些调皮捣蛋的女人,那些女工……
神学院院长的这个意见很快被遗忘了。
“谁去理他呢?”银行职员的妻子比西塔辛说。“这个人太不开化了。不过,倒是个一本正经的人,就是太粗野了。当年我在圣心会当司库时,就是他将我赶出圣多明哥教堂的圣器室。”
“像他这种人就该在柱子上过一辈子。”奥布杜利娅说。
“就像文体家①圣西蒙那样。’当时在场的“火枪”插言说。
①“火枪”将生活在高柱上的苦行者“Estilita。”错说成“文体家”(Estilista)了。
从复活节到秋分这段时间,堤岸上散步的只是一些教士。但过了十月,那些原来在夏季散步场所漫步的女士因怕潮怕冷,便去堤岸散步。讲经师在堤岸入口处从贝加亚纳家的马车上下来时,有不少教士在那儿。另外,还有一些老人和几个女士。女士们见讲经师从贝加亚纳家的马车上下来,认为此事非同一般,因为她们亲眼见到庭长夫人就坐在他的身边。“说到王八来了鳖……”她们议论说。教士们对这件意外的事也有议论。前市长佛哈这时也和大名鼎鼎的副主教格洛塞斯特尔和斐都斯塔最爱甜言蜜语的受俸牧师堂库斯托蒂奥在散步。这个属自由派的高利贷者一般不与教士散步,可是,那天下午讲经师的这三个死对头却碰在一起了。
“真不要脸!”佛哈说。
“他是个笨蛋,既不会交际,也不会装腔作势。”莫乌雷洛说。
“您刚才告诉我他会跟那些人吃饭时,我还不信呢……”
“现在您相信了吧。”格洛塞斯特尔得意地说。
“其余的人上哪儿去?”
“准是去比维罗。您知道……他们上那儿后就像马驹那样乱蹦乱跳。”
“可那几个女的都是保守派嘛!”
“不一定,先生,她就是个例外……”
“您瞧,他刚才坐在敞篷马车上……”
“又坐在她身边……”
“却又在这儿下车。”受俸牧师说。
“对,您说得对,在这儿下车……”
“副主教先生,请允许我告诉您,您的同事犯的罪孽可大了。”
“当然,当然,我也很遗憾……可那位主教,那个好好先生……这有什么办法呢?”格洛塞斯特尔狞笑着说。
这时,他突然想起一句话。为了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们,他停下来,像是要分开那两个人似地伸出~只手,将身躯倾向佛哈,在他耳边大声地说:
“我的朋友,在上帝的教会里什么玩意儿都有!”
其他两人哈哈大笑,直到讲经师走到他们身边,笑声才停止。两个教士很客气地和他打了招呼,格洛塞斯特尔还过去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格洛塞斯特尔虽嫉妒万分,但他很会装模作样,有点像外交家。
讲经师心里真想啐他一口。
他一个人转了几圈。以他一贯和蔼可亲的神态机械地跟人们问好,几乎都没有看清他问候的人是谁。他穿着黑褐色的教士斗篷,将一双漂亮的手叠放在开始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慢慢地走了约一刻钟时间(他觉得这样挺费劲,真想跑去追赶侯爵家的马车),谦恭地面对众人的目光。他知道,大伙儿一定都在议论他的事,议论那次长达两小时(甚至有人说三四小时)的忏悔。天知道会说成多少小时呢!反正格洛塞斯特尔和堂库斯托蒂奥早已在散布流言蜚语了……自己的那些死对头还会说好话吗?可这又能把他怎样呢?他眼下感到遗憾的是没有跟他们去比维罗。那些无耻之徒不管他怎么干都会议论纷纷。而那些正派人呢,显然不会因为他像里帕米兰和别的教士那样去贝加亚纳家的别墅而往坏处想。
讲经师的几个真正的朋友(或者至少是他公开的支持者)也在堤岸散步,但他们却不敢走近这位著名的代理主教,因为他一下车虽脸露笑容,但仍显得可敬不可亲。就像眼睛不好的人见了阳光会眯缝眼睛一样,堂费尔明见了阳光会露出笑容。人们常见到的笑容就像光亮在他脸部肌肉上产生的奇特效果。然而,他的笑脸瞒不过知道他底细的人。第一个走近讲经师的人是教长,他刚到那儿去散步。德·帕斯主动迎了上去。教长几乎很少和他说话,也不常出来散步。他们俩走在一起,而堂费尔明却还像一个人一样径自走去。接着,另一个教士(他是部长的亲戚)也走了过来。他不得不开口说话。后来,又来了一位“大礼服主教”。于是,谈话就热烈了。他们谈政治,谈宫廷内的阴谋,谈许许多多讲经师认为与教士身份不相称的事。那么,他自己呢?他在想些什么呢?其实他想的才幼稚可笑,甚至是一种罪孽。他低着头,正在看同事和自己的斗篷以及教士服,他在想穿这种长得拖地的斗篷不是非常荒唐吗?他认为,穿上像狂欢节穿的女服一样的服装,他们就不像男人了。这时穿这么长的斗篷和平时觉得十分神气的教士服,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如果像长袍那样在一边开一条缝呢……那太可怕了,这样一来,两条腿、黑裤子和教士不肯让人见到的下半身不是全暴露无遗了?
“您的看法呢?”“穿大礼服的主教”突然停下脚步,站到他面前,等他回答。
他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因为他刚才正在一门心思地想教士服的式样。
“说实在的,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嘛……是值得考虑。”他回答说。
“我也是这样说的!”“穿大礼服的主教”得意地大声说,并让开了道。
“你们瞧,教区法官说的跟我一样。他说这个问题挺难办,要研究研究……”
讲经师松了一口气。为了避免再一次回答如莫乌雷洛说的“突如其来”的问题,他借口上主教府有事,便与那几位先生告辞了。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那天下午跟同事在一起使他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再待下去他会失去理智的。
他迈开大步走了。他朝通向比维罗的那条道投以最后一瞥,刚才他看见马车消失在那儿的一片尘雾中。
“看来我们的关系还不错。”他在街上边走边想。他最不喜欢取名字,特别给那些难以命名的事物取名。他身上发生的事叫什么呢?没有名称。这不是爱情,讲经师并不相信那种能称做爱情的特殊激情,一种纯洁、高尚的感情,认为这是小说家和诗人笔下的产物。那些罪人用这个神圣的字眼作掩护,干了许许多多淫乱的勾当。可他感到的并非淫欲,他不觉得内疚。他相信,这完全是一种新的感情。是他神经有毛病了?索摩萨一定会这样说的。
不管怎么说,他没有听那几位夫人的话去比维罗,这件事干得不好,也许是失礼。她们到了那儿会怎么说他呢?
讲经师沿着思西马达区的大街走着。路过省政府门口时,他看见里面院子里有一口井,那是一口桔井。他还记得里帕米兰几次对自己说起,比维罗有一口桔井。巴科·贝加亚纳、奥布杜利娅、比西塔辛和其他一些疯疯癫癫的人将蕨叶、青草和树枝全都丢进井里,一直堆到井口……然后,他们全都朝井里跳。开始时,一个一个跳,后来两三个人一起跳,最后,连德高望重的里帕米兰也给他们拉进井内。看来,将他拉出来时,还得用一条绳索……讲经师好像见到了这口从未见到过的桔井,设想梅西亚就在井里,站在枯枝败叶上,伸出双手,等安尼塔那轻盈的身躯落下来……她会与他沆瀣一气吗?她会跳到井里去吗?堂费尔明深感不安,这事与他有什么相干?但他确实不安。
他信步而走,自己也不知上哪儿去。走到自家门口时,他回转身看了看,确信没有人瞧见他,便加快步伐,顺着通向主教府小广场的那条小胡同,来到科拉拉达。
他想到了母亲,整个下午一直没有想起她。他没有事先通知她就在外面用了午餐。唐娜·保拉将这种不守家规的行为视为大罪。她儿子很少犯这方面的罪,因此,她对此的印象就特别深。
“我为什么没有想到给她送张便条呢?可是,派谁送去?如果跟侯爵夫人说‘夫人,我得让我母亲知道,今天不跟她一起吃饭’,这不是很可笑吗?”他让母亲这么管束,是自愿的,但不能让外人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他该待在家里了,他在外面待的时间也太长了。他这时就该回去。不管母亲发多大脾气也回去?不,他不敢。他这时的心情不能遇到那种火爆的场面。一想到他母亲会像往常那样对他教训一通,大骂一场,他就感到恐惧……他认为上午对他讲的那些无稽之谈她一定会再讲一遍。如果他对她说“我和庭长夫人在侯爵家吃饭”,那可不得了。这么一来,斐都斯塔的那些混蛋很快就会议论他和庭长夫人之间的友谊了。要不了两天,流言蜚语就会传到母亲的耳中,她就会满腹疑虑,惊恐万状……实际情况怎样呢?完全是无中生有。她只不过是一位做了全面忏悔的夫人,这时也许在一口塞满干草的枯井里,有城里最有名的美男子与她做伴。他跟这一切有什么相干呢?他可是主教辖区里的代理主教啊!哦,对,还是回家去吧,想办法让母亲相信,一味地猜疑,遮遮掩掩,死要面子也不是件体面事儿。再说,在这件事情上他也没有什么要加以遮掩的;他已不是孩子,他不在乎那些诽谤。
他走进主教府。
大教堂的阴影遮盖住了主教那座破败、凄凉的巨大住宅的屋顶,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阴暗。晚霞染红了天际,恩西马达区的千家万户已点了灯,玻璃窗上人影晃动。
讲经师走进客厅,主教正在修改文稿。
福尔图纳多抬起头,笑了笑。
“啊,是你?”
堂费尔明坐在一张沙发上。他有点头晕、头疼,喉咙火辣辣的,干渴难忍。刚才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散步,感到压抑,宴会上又喝了点酒,觉得晕乎乎的。他从来不喝烈性酒。刚才吃饭时,他有点心不在焉,不知不觉地就将侯爵夫人递过来的一杯卡尔特酒喝下去了。
福尔图纳多继续修改文稿,脸带着微笑。看样子他已不怕讲经师了。几个小时前他还害怕单独和讲经师待在一起,怕他责备自己对自由兄弟会的那两位女士大迁就了。德·帕斯发现了这种变化。
“请帮个忙,将这几个涂改过的字给我念一下好吗?我看不清楚。”
德·帕斯走过去念了念。
“小伙子,你身上有味儿,喝什么了?”
堂费尔明抬起头,吃惊地瞧了主教一眼,皱着眉头说:
“你说我有味儿,为什么?”
“有酒味儿,我也说不清是什么酒……像是朗姆酒①……”
①一种用甘蔗汁制的烧酒。
德·帕斯耸了耸肩膀,意思是说主教不该说这样的话,但他并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他离开书桌。
“顺便问一下,你为什么不通知你母亲一下?”
“什么事?”
“不在家吃饭……”
“可您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的孩子。保拉叫特莱西纳上这儿来了两次。她问少爷在哪儿,是不是在这儿用饭。我不得不亲自出来对她说:‘没有,姑娘,没有。’姑娘说,少爷是不是出事了,老夫人非常着急,说您可能会知道……”
教区法官在客厅内踱着步,脚步很重,他掩饰不住烦躁恶劣的心情,也许他并没有打算这样做。
“我对她说,”福尔图纳多说,“请夫人不要着急,你或许在卡拉斯皮克家或帕艾斯家吃饭,因为这两家都有人过生日。是这么回事吧?你在卡拉斯皮克家吃的吧?”
“不是,大人。”
“在帕艾斯家?”
“也不是,大人。我母亲……我母亲把我当孩子看待了。”
“可怜的老太太也太疼爱你了。”
“这有点儿过分了。”
“这么说,”主教放下手中文稿,“你还没有回过家?”
讲经师没有作答,他已到了过道上。
“明天见。”他使劲地关上了客厅的门。
“小伙子说得有道理。”主教想,他对待讲经师就像没有能耐的父亲对待娇宠的孩子。“保拉这个老太太对什么人都像对玩偶似的。”
他继续修改文稿。
德·帕斯走上一条上坡的小道,朝家里走去。快到家门口时,他停住脚步,不知该怎么办。卡尔特酒(谁知是什么酒呢,也许是白兰地吧)的劲儿还没有过去,他自己也感到嘴里气味难闻。
“这时如果格洛塞斯特尔来到我的身边,那明天全斐都斯塔人都会知道我是个酒鬼了。我不往前走了。母亲一定会大发雷霆的。我可不愿听她咒骂,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实在太难听了……连特莱西纳也搀和进来了,两次去主教府,我竟成了个不听话的孩子,实在叫人受不了。”
大教堂的时钟慢悠悠地敲打着,头四下声音尖细,后面几下低沉悠长。
德·帕斯的意志仿佛取决于钟的发条。他突然做出决定,朝右边的一条街走去,走的是下坡路,他从这条路可以很快回到堤岸。
他忘记了母亲、特莱莎①、白兰地和主教,心里只想侯爵家那两辆车该回来了。
①即特莱西纳。
斐都斯塔的代理主教走出思西马达区的那些弯弯曲曲的街道,快步走上去比维罗的道路。他来到堤岸时,路灯已亮,没有一个人在那儿散步。他没有想到自己这么来来去去是在干蠢事,有失教区法官的身份。事后他才想到这一点。这时他只是在想:“马车是不是已经驶过去了?不会的,时间还没有到,但是离这儿不远了……就这样吧,微风轻轻吹拂着,欢走了我�